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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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第一天,按照大涼國的習俗,各商鋪開業前,都要在門口點燃最紅最響的炮仗,以驅趕去年的晦氣,迎接來年的財運。

害怕爆竹聲響的孔雀縮在工作間裏,捂著耳朵靜待棲雲樓門口的炮仗聲停下。

準確來說,是縮在裴衿的懷裏,而裴衿捂著他的耳朵。

然而棗花酥被他吃得見底,門口的炮仗聲還連綿不絕,不曾停下。

孔瑄往嘴裏塞進最後一口,心裏嘀咕:怪了,怎麽放了這麽久?

好似讀懂他心中所想,裴衿松開一邊的手掌,灼熱吐息蹭得孔瑄耳廓發癢:“常樂城的傳統,若有新客來,就再點一個炮仗,好像...目前的最高記錄,是持續點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炮仗。”

“順帶一提,”他低低笑道,“是楚家——我爹娘的記錄,那時我九歲,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孔瑄一仰頭,腦袋靠在裴衿懷裏。

下一刻,他猛地瞪大眼睛直起身來,恰好此時裴衿低下了頭,孔瑄的額頭磕在裴衿的下巴上,兩人俱是撞得眼冒金星。

裴衿捂著下巴,又伸手捂著孔瑄發紅的額頭:“這是想到什麽了?”

孔瑄張張嘴,腦中思緒萬千。

若有新客來,就再點一個炮仗。

棲雲樓點了幾個了?一百個?一千個?為什麽還沒有停下來?!

他當然知道答案。

通過工作間的窗戶向外看去,大街上人頭攢動,像層層疊疊的海浪,將棲雲樓的大門圍得嚴嚴實實。

雖聽不到在談論什麽,但看他們的神情和掏出銀票的動作,也能猜到他們此行的目的。

自是聽了添油加醋的“宣傳”,要來找他買點翠首飾的。

療愈首飾,當時也大火而風靡過一陣,因裴衿想了個限時限量的辦法,算是白紙黑字阻止了“哄搶”情況的發生。

可點翠飾品,雖因翠羽稀少而本身市價高昂,但倘若人們願意拿出這些錢來購置,他們做生意的,就斷沒有繼續限時限量的道理。

因而這些人一提到“點翠”,工人們是啞口無言的。

再遠一些的地方,被人群阻擋看不清了,但想也知道,街上的行人們被棲雲樓門前的熱鬧吸引過來,其他商鋪大約是沒什麽生意。

如此鮮明的差距,足以將棲雲樓推到所有珠寶商的對立面。

而這,恐怕只是三大富商詭計的第一步。

工人們快攔不住興致高漲的人群,已然來回派了許多人敲門,想請孔瑄出面主持大局。

——畢竟,這些人都是沖著孔瑄來的。

但孔瑄心裏清楚,就算他能從裴衿處源源不斷汲取靈力,也絕不可能滿足如此大的需求量。

既然如此,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拒絕所有人。

直到天色漸晚,人群發現見不到孔瑄,或失望或憤怒地散去,孔瑄也沒有踏出工作間的門一步。

三大富商想要捧殺他,他更不能在這個時候露面。

但...

孔瑄撐著腦袋嘆息。

一直這麽躲下去,總有躲不了的那一天。

“孔瑄,孔瑄。”

他愁眉苦臉,一不小心就忽略了一旁的裴衿,等到裴衿直接伸手將他撈進懷裏,孔瑄才大夢初醒。

一轉頭,對上一雙委屈至極的狐貍眼。

裴衿語氣哀怨:“怎麽能不理我?”

言語戚戚,泫然欲泣。

再配上這麽一張攝人心魄的臉龐,殺傷力極其顯著。

不過孔瑄早已習慣,只當他在撒嬌,順勢偏過頭碰了碰他的唇瓣,認真道:“只怕一直躲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

一句正經話,把好不容易聚起的暧昧氛圍吹得七零八落,裴衿的唇角繃了又繃,最終敗下陣來。

兩人面對面沈思片刻,裴衿用指節敲了敲太陽穴:“孔瑄,你覺得棲雲樓的優勢在哪裏?”

孔瑄眨了眨眼:“?”

裴衿笑了笑,目光溫柔而深情:“在你。”

不僅僅是他這麽認為,棲雲樓最珍貴的秘寶是孔瑄,是所有人都達成的共識。

“我...”得到認可固然值得欣喜,但孔瑄不敢居功,“只有我一個人,遠達不到現在的成就。”

真要說起來,這個世界的點翠技藝失傳已久,而他的本體恰好是孔雀,可以算是穿越後的歪打正著;

而裴衿在幕後的運籌帷幄,工人們最危急關頭的不離不棄,以及諸如蘇曉、平陽郡主這樣的傾力支持,共同造就了今日之棲雲樓。

雖此刻腹背受敵,依舊不可否認——

棲雲樓,已然創造了常樂城的一段神話。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裴衿不置可否,道:“你才是關鍵。”

他這麽堅定,孔瑄也不再推辭,只是難免有些奇怪: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所以...”裴衿卻突然嘆息一聲,“有些不好辦啊。”

不好辦。

孔瑄眼皮直跳,心臟像被人攥緊。

此前每每遇到困難,裴衿的反應無外乎“簡單”、“好辦”、“交給我”,他還是第一次從裴衿嘴裏聽到“不好辦”這三個字。

連裴衿都被逼到這種境地了麽?!

“別緊張。”

見孔瑄神情緊張,裴衿忍不住寬慰,而後解釋道:“這些客人都是被你的手藝吸引來的,歸根結底,不過是尋求兩個字——點翠。”

“所以,這事好辦也難辦,好辦在,只需要給他們點翠首飾就行,”他頓了頓,“而難辦在,除你以外,常樂城找不出第二個會這門技藝的銀匠。”

又是一陣沈默。

孔瑄突然問:“如果我能教他們呢?”

裴衿一愕:“你說什麽?”

他當然不會覺得自己是聽錯了,轉眸細細打量孔瑄的神情。

只見對方神情莊重,薄唇微微抿起,顯然並沒有在同他開玩笑的意思。

“點翠技法因戰火而滅失,我一直覺得十分可惜,如果能夠借此機會讓它重見天日...”

孔瑄的眼中波光粼粼:“到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裴衿註視著他眼裏的神采,突然朗聲笑了起來。

是啊,他怎麽忘了,比起自己功成名就,他的小孔雀應該更希望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點翠技藝的魅力吧。

到底這麽久過去,看盡人間勾心鬥角之泥濘不堪,他這片赤子丹心,還是一如既往。

裴衿釋然地想:這也是獨屬於孔瑄的魅力之所在吧,他之所以被孔瑄吸引而不可自拔,不正是因為這一點嗎?

他大方地坦白道:“我是想,如果點翠技藝只掌握在我們手中,棲雲樓便能始終保有一席之地。”

但如果始終找不到徹底破局的方法,這一席之地也會被一步步蠶食殆盡。

這麽想著,他握住孔瑄的手,“試試看吧,孔瑄,你的主意說不定能破眼下的困局。”

棲雲樓總管孔瑄,不去做首飾,反倒忙著開學堂。

消息甫一傳出,大多人都覺得自己聽錯了,畢竟棲雲樓被客人團團圍住的事兒,已經在常樂城中小範圍地傳播開了。

這孔瑄,擺著那麽多銀子不賺,跑去開學堂做什麽?他一個銀匠,能教些什麽?

再接著往下打聽,就更讓人大跌眼鏡了。

“你來真的啊,孔老弟?”

同是珠寶商的李常擠開人群走到孔瑄身邊。

孔瑄正在指揮工人們將牌匾扶正,聞言轉過身來,驚喜道:“李大哥,好久不見!”

李常與他算是最初的朋友,只是奇巧節後,二人見面的時間就少了許多,孔瑄心裏一直記著他的熱情,很是高興。

李常撓了撓頭:“哎呀,孔老弟還願意叫我聲大哥,我李常真是沒看錯人呀!”

孔瑄聲名鵲起是不爭的事實,李常原以為對方不會把自己這種小商小販放在眼裏,但見對方依舊以禮相待,也不免喜出望外。

“這麽說真是折煞我了,”孔瑄拱了拱手,“李大哥是我的朋友,孔瑄不敢忘記。”

寒暄過了,李常擡頭看向那木質匾額。

仍是上書“棲雲樓”三字,卻是端正的楷體,右下角還有兩字,是題字者的署名。

李常摸摸下巴,嘴裏“哎喲”個不停:“這真是小文曲星魏泓的字?這塊牌匾得值多少錢喲。”

“還是我們孔老弟厲害,連魏泓這種脾氣的人都能結識,”李常扯東扯西,總算扯到正題上來,“不過,你這...是真打算無償教授點翠技藝?”

他看向眼前這不大的屋子,距離常樂城中心有一段距離,倒也還算熱鬧,屋中擺放著木質桌椅若幹,大約能容納二三十人,最前方是一張講桌似的四方長桌。

怎麽看,怎麽像是個私塾的布置。

孔瑄將工具擺端正,點頭道:“這怎麽有假?只要有心,總能學會的。”

李常楞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若這點翠是你獨門的手藝,不是更好?你何必教給競爭對手,還無償?”

他指了指門外聚攏的一批人,這些人都是聞訊而來的城中銀匠,正激動又不安地向裏張望。

李常的聲音不算輕,離得近的人都聽到了,無數目光射了過來,只等著孔瑄的解釋。

“在生意場上,我們或許是競爭對手,但...”孔瑄毫不退卻地直視著人群,聲音清冽曠遠,“能將點翠這門技藝,用這樣的方式傳承下去,難道不是我的榮幸嗎?”

他朝這些銀匠深深鞠躬:“只希望諸位,也是本著這樣的念頭來的,我孔瑄自當傾囊相授;但若是另有所圖,還請好自為之。”

謙遜,誠懇,不卑不亢。

人群靜默一瞬,旋即爆發出激烈的喝彩聲。

孔瑄笑著起身,邀請銀匠們進屋。

他一邊介紹著屋內的布置,一邊看向人群中的一張張面孔。

林家、白家,各派了人來;楚家倒暫時沒有見到。

瞇了瞇眼,在這幾人註意到之前,孔瑄已收回視線。

方才的話,他其實不必說後半句,這後半句,是專門說給這些人聽的。

既然他們沒有知難而退,那...也就不能怪他不留情面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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