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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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衿的效率向來相當之高。

當天傍晚,孔瑄在棲雲樓門前的樹下,見到了一身便服的裴衿。

侍從小五手裏照舊提著一包鮮肉餡餅,新鮮出爐的,還在不斷冒著熱氣。

見他出來,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迎了上來,裴衿自然地從小五手中接過餡餅:“龍興齋新出的品類,買來給你嘗個新鮮。”

孔瑄眉眼彎彎地接了過來,熱乎乎的餡餅將掌心暖得發燙。

小五佯做氣憤地攥了攥拳:“什麽嘗個新鮮,我可是排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隊!”

話音剛落,遲來的折扇敲了下他的腦袋,小五哀嚎一聲:“公子,你和孔瑄公子在一起後怎麽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小侍從的話直白而簡單,孔瑄耳根一紅,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啃起餡餅來。

鹹甜的肉糜入口即化,酥皮油香撲鼻,一抿便在舌尖散開。

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占據了心頭大半位置,將嘴裏的一口餡餅咽下,孔瑄想起了正事:“我們今晚要去哪裏?”

看裴衿一襲黑衣近乎融入暮色,孔瑄便聯想起二人在楚家的會面,下意識以為今晚也要隱匿蹤跡。

誰料裴衿撣了撣袖子:“在城裏隨便逛逛。”

這倒是沒想到,孔瑄意外地挑起眉,眼前卻籠下一片陰影,裴衿傾身過來,一口咬在鮮肉餡餅上。

趁孔瑄還沒反應過來,裴衿迅速起身,在他唇上落下個一觸即分的吻。

狐貍眼滿足地瞇起,裴衿自然地牽住孔瑄的手,對捂著眼睛的小五勾了勾手,瀟灑地向著熱鬧街區走去。

為了慶祝新春,常樂城內的燈會將持續七天七夜,走到哪裏都是張燈結彩、燈火通明,游人在街上魚貫穿梭,一些小攤前更是人滿為患,擠都擠不進去。

裴衿和孔瑄並肩走著,一路收獲了無數人的註視。

不為別的,他們二人形貌皆出挑,一人清冷如山間雪,另一人則眉眼彎彎俱是笑意,恰如烈火與寒霜,如此個性分明的兩人走在一起卻毫不割裂,給人一種相得益彰的融洽。

常樂城吸納寰宇,民風開放,見他們手掌與手掌交握在一起,人們便投以燦爛的笑容,心中感嘆:當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暧昧的目光多了,起初的赧然便也煙消雲散,孔瑄捏著路邊買來的冰糖草莓的竹簽,草莓早就被他和裴衿一人一口分著吃了。

人間的煙火氣總是最動人的,置身於這樣熱烈的氛圍中,不快與憂愁好像無法再侵擾分毫;

但每每到該盡興之處,楚宵的身影和皇後娘娘的諭旨就好像一對豺狼虎豹,將前方與身後的道路死死堵住。

這種壓抑的情緒如影隨形,仿佛懸掛在頭上的一把利劍。

“不高興?”裴衿側過身,目光落在孔瑄下垂的唇角上。

孔瑄當然搖頭:“不是的,只是還剩三天...”

他是說點翠首飾的最後期限。

裴衿卻不以為意,牽著孔瑄的手向人流的反方向走去:“跟我來。”

他們磕磕絆絆地擠出人群,衣袍淩亂;

繞了幾個彎,燈火被拋在身後,微涼的晚風迎面吹來。

孔瑄環顧四周,天空下隱匿著山的影子,連綿一片。

越走越是僻靜,但與出城的路又不盡相同,走了許久,看四周的房屋,儼然還是在城中。

只不過,這些房屋略顯破落,應當屬於下城區的範圍。

孔瑄只顧跟著他走,倒是小五瑟縮了一下:“公子,你不會是想去那地方吧?”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

不過,孔瑄奇怪地重覆一遍:“那地方?”

他擡起頭環視一圈,還真給他找到了個與眾不同的建築。

那是一座顯然高出其他房屋的、尖頂的塔,在一眾矮房中很是突兀。

平時,孔瑄住在棲雲樓中,那一塊本就高樓雲立;

而與此處相似的螞蟻巷子,則在正好相反的方向,從那裏也看不到這塊區域。

簡單來說,他從未註意到城中還有這麽個地方,有一座這樣的高塔。

夜晚阻礙不了他的視線,孔瑄瞇起眼,便見那高塔的磚瓦滿是苔痕,不少磚塊上還有裂隙與風霜吹打的痕跡,顯然廢棄已久,與方才的鬧市區對比鮮明。

尤其皎月高懸,恰巧停在尖塔頂端,平白增添幾分詭異之感。

“孔瑄公子不知道吧,”小五搓了搓手臂,“在大涼建國以前,這兒屬於一個殘酷的暴君,聽說他為了顯示自己的威嚴,命人在國家的中心——就是這裏,建了一座高塔。”

雲師傅也曾提到大涼之前是群雄割據的亂世,孔瑄點了點頭,側耳傾聽。

“只要有人做了不合他心意的事情,暴君就會把那個人拉到高塔上,用寶劍砍下他的頭顱...”小五越說越哆嗦,“後來暴君被先帝打敗,大涼一統天下,這裏就逐漸廢棄了。”

他望了一眼高聳入雲的塔:“所以咱們真要去嗎?不是說這裏晚上鬧鬼嗎?”

孔瑄停下腳步。

他倒不是怕鬼,只是小五這番話,越是往下說,他越是不明白來這裏的目的。

裴衿沖著小五開口:“少看點閑書吧,就算真有鬼,也有神仙庇佑著咱們呢。”

這神仙不是別人,就是他身旁投來譴責眼神的小孔雀。

無視了小五“哪有神仙啊!”的嘟囔,裴衿總算解釋了來意:“只有這裏,能夠看到常樂城的全貌。我想帶你看看。”

小五哀嚎一聲:“這樓這麽高,您準備用腳爬上去?不是吧?!”

裴衿笑而不語,看向孔瑄:“意下如何?”

“自然好。”孔瑄心中隱有所感,卻不真切,輕輕點頭應允。

他們又走了會,平房像潮水一樣向後退,眼前終於只剩下兀自聳立的高塔。

“咕,嘎咕——”

不知名的鳥兒發出聲幹癟鳴叫,與小五心驚肉跳的慘叫同時響起。

裴衿揉揉太陽穴:“你在樓下等著,我和孔瑄公子上去。”

小五如蒙大赦地用力點頭,一溜煙躥出了老遠。

孔瑄失笑,與裴衿一起慢慢沿著旋轉的階梯向上走去。

此處高塔不愧是年久失修,承載兩個成年男子的重量已是極為勉強,每走一步,腳底下都會發出叫人牙酸的“咯吱”聲;

不僅如此,孔瑄特意算了算,平均算來,不過三五級臺階,就會遇到一塊從中間斷裂的木板,腐朽的木料蛀滿了蟲痕。

一邊走著,裴衿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小五說得沒錯,這裏確實是由前朝君王建造,但是一座慰靈塔,主祭祀之用。”

他停頓片刻,補充道:“雖然高塔的傳聞是假的,但民不聊生卻是真的。”

裴衿的講述如有力的音符,拍打在孔瑄的心上,眼前驟然浮現出君王在金碧輝煌的宮殿中把酒作樂,而殿外白骨累累、妻離子散的景象。

但這些場景顯得極為遙遠,至少與他所見到的,常樂城中歡欣的氛圍相去甚遠。

按照大涼國的歷史,這不過只是三五十年前的事情。

滄海桑田,不過如此。

終於踩上最後一級臺階,不算寬敞的平臺出現在二人眼前。

磚瓦不見了,由幾根豎梁取而代之,四面皆空曠臨風。

“來這裏,”裴衿先他一步,手肘撐在欄桿上,長發被吹得揚起。

月光灑下來,落在他線條流暢的側臉上,又將黑衣上的銀線照得發亮。

孔瑄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向遠方看去——

只見萬家燈火連成一片,從上而下俯瞰,好像金色的山脊,無論樓房高矮與否、屋舍華美與否,只在此刻融合一起,勾勒出一副動人心魄的圖畫。

畫中曾描繪過這樣的場景,但那些圖畫是用黑色的墨水繪就,總顯得冷漠而疏離。

而這裏,是有溫度的、熱烈的人間。

燈火的光芒映在孔瑄的瞳孔中,融化了他眼底的焦慮不安。

笑意逐漸在唇邊漾開,他著迷般貪看著眼前的景象:“我明白了,裴衿,謝謝你。”

謝謝你帶我看這人間。

...

從高塔上下來的時候,小五正在一棵樹下抱著一兜子吃食打瞌睡,先前表現得那麽害怕,此刻倒是睡得心無旁騖,

孔瑄無奈地笑了笑,上前輕輕把他叫醒。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返回,這一來一回用了許久,今晚的燈會竟還未結束。

他們選了個賣餛飩的小攤坐下,一人點了碗現包的小餛飩。

等待的間隙,孔瑄撐著腦袋,觀察著三兩成群的行人。

突然,耳畔竄入一道不和諧的聲音。

“都說那棲雲樓的孔瑄,這本事可了不得!”

那是個一襲長袍的中年男人,長長的胡須在下巴上打著結,他的面前已經圍了許多人,都津津有味地聽他說著。

這看著像是說書人的男人一敲醒木,說得是抑揚頓挫:“奇巧節大家夥都知道吧?嘿,這第一名啊,就是這位孔瑄公子,要說奇巧節那一天...”

他不知道當事人就在不遠處看著他,越說越是激動,好像自己就在現場。

但聽著聽著,孔瑄皺起了眉頭,他看向裴衿,對方也表情不善地看了過來。

說書人將其他參賽者的作品貶損得一文不值,而將他孔瑄的釵子誇得天花亂墜。

其中有多少誇大的成分尚且不談,但這表面上是在誇讚他技藝超群,實際上——

人群中有幾個熟悉面孔,似乎是其他珠寶店的老板和工匠。

他們也是與家人出來閑逛,衣著隨意。

聽到說書人這麽說,他們的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不悅的神色。

裴衿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恰好那邊的講述也告一段落,聽書的人群四散走開,說書人動作利落地收拾著東西,步履匆匆地走了。

見說書人背影漸遠,裴衿冷笑一聲:“都送到門前了,不得跟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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