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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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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隔著屏風也能聽到說話之人態度不遜,“你得給我們公子一個交代吧,陸公子?”

孔瑄呼吸發緊,將目光投向屏風前站得筆直的身影,屏風的紋樣與木雕遮擋了大半視線,讓他看不清對方的動作,又或者對方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總之,他聽到一道溫和的、卻自帶三分威嚴的男聲響起:“這就是梨花苑的交代,總管大人,我們也不知道蘇曉跑去了哪裏。”

“陸冕!”

一聲怒喝,緊隨而來的便是瓷器碎裂的聲音,聽上去似乎是茶碗被拂落在地。

楚家總管惡狠狠道:“我叫你一聲陸公子,可不是讓你在這裏糊弄我的!你們班主呢,讓他出來!”

“師父病了,梨花苑的事現在由我代管,總管大人還有什麽吩咐?”陸冕不為所動,語調亦是波瀾不驚。

這下孔瑄確定了,在楚家總管滔天的怒火和威脅中,陸冕——梨花苑的下任班主,蘇曉的師兄——從始至終一步未動,身形挺拔如寒松青柏。

而楚家總管已是怒火中燒,從孔瑄的角度,都能看到他的袖袍隨著手臂揮舞的動作上下翻飛。

想來一向說一不二的楚家總管,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戲子”面前碰釘子。

只可惜,在冷靜自持的陸冕面前,他的張牙舞爪顯得尤為滑稽,好像一只走投無路的猿猴在竭力維系自己的尊嚴。

“病得倒真是時候!”他陰陽怪氣地說道,“別怪我沒提醒你們梨花苑,若是後日再見不到蘇曉,你們這就是公然和楚家作對!”

拂袖離去前,楚家總管朝地上唾了一口:“得罪我們楚家,你該知道下場!”

伴隨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屏風前總算恢覆了寧靜。

確認楚家總管已經離開,陸冕才轉動腳步,對著屏風後的孔瑄道:“他們走了,孔瑄公子,您可以出來了。”

孔瑄依言走出來,便見到地上碎成幾片的瓷碗,像梨花落了一地。

他緊接著看向陸冕,這是一個容貌端正的青年男人,此刻正用袖子擦去額前的汗珠。

發現孔瑄在看他,陸冕不好意思地笑笑:“見笑了,剛才可真把我嚇壞了。”

“我倒真沒看出來你害怕。”孔瑄用輕松的語氣說道,嘗試緩解讓人窒息的氣氛。

雖在與楚家總管的對峙中獲得了勝利,但他們心裏都很清楚,楚家要不到人,又在陸冕面前顏面盡失,這事是決計揭不過去,一定要有個結果才行了。

無形的壓力縈繞在空氣中,二人都沒再說話,無聲地思考著。

“蘇曉...”到底是陸冕打破沈默,“他還好嗎?”

楚家總管糾纏了幾日,他就有幾日沒見到蘇曉,一想到他家師弟這倔強孤高的性子,陸冕不由一陣牽腸掛懷。

“他很擔心梨花苑,尤其是你。”

孔瑄略一思忖,如實告知,卻見陸冕的眼睛一亮,眼中不見先前的憂愁。

這不過是句稀松平常的話而已,孔瑄有些困惑,旋即又想起蘇曉與陸冕的關系非同一般,頗有些恍然之感。

原來人類喜歡一個人,是這種表現。

不通情|欲的孔雀在心中暗暗記下。

“我和師父都很好,”陸冕抱拳躬身,“勞您轉告蘇曉,我們絕不會讓楚家的臟手碰到他哪怕一下。”

孔瑄點點頭,終究不放心:“你們打算怎麽辦?”

他深夜前往梨花苑,本想先查探一番,沒想到與老班主和陸冕迎面撞個正著,他們二人也俱沒有睡,聽孔瑄說了來意,便邀請他一同商討。

他們當然沒商量出個結果,梨花苑縱使在常樂城的戲班子中排得上號,面對楚家也無異於螳臂當車;

楚家要人要得緊,楚家總管住在偏房,表面上說是楚家友好的表現,實則不過是便於監視院內的動向。

楚家傲慢,從未留下回旋的餘地,因而擺在梨花苑面前的只剩下一條路——

同意交出蘇曉。

但很顯然,這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在眾人的考慮範圍之內。

犧牲蘇曉,他們做不到,也不屑去做。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一幕,老班主假托生病閉門謝客,陸冕暫代班主之位,不卑不亢地拒絕了楚家的無禮要求。

“暫代”這兩個字其實很妙,既有足夠的分量擋下楚家總管,又給梨花苑留了一條退路。

這已經是他們昨天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可惜楚家並非好相與之輩,楚家總管惱羞成怒之下,更是下了最後通牒,直接將梨花苑與楚家置於對立的位置。

終難兩全。

陸冕神色凝重:“若是...真到了這個地步,我們離開常樂城就是。”

孔瑄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常樂城中競爭激烈,能夠出頭的,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與汗水;

若是此時離開,梨花苑這麽多年的努力,就要徹徹底底付諸東流了。

連孔瑄都一陣痛心,遑論做出這一決定的陸冕,陸冕苦笑一下:“這一次若把蘇曉交出去,很快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孔瑄公子,若是你,會願意用重要之人的未來換取一時的太平嗎?”

...

孔瑄離開了梨花苑。

沒回棲雲樓,而是調轉腳步,向楚家而去。

他改變了主意,同時改變了目的地。

在梨花苑中的所見所聞,讓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無法解決蘇曉的困境。

他擁有靈力鑄就的強大,但在人類世界的規則面前,他依舊渺小如螻蟻。

從陸冕的房間到梨花苑的大門,孔瑄走得很快,步履匆匆。

饒是如此,他的耳畔依舊時不時竄入一兩聲不和諧的音調。

“你們聽說了嗎,我們要離開常樂城,放棄現在這一切,就為了蘇曉一個人!”

“難道蘇曉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了麽?在常樂城摸爬滾打這麽久,好日子還沒過上幾天,走,走到哪去?”

“師父有多偏心那個蘇曉,你們難道不清楚?還有咱們大師兄,指不定和蘇曉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

“嘖嘖嘖,原來如此,誰讓我們沒有一副好皮囊呢。”

孔瑄很想大聲反駁,拽著這些人的領子將他們摁到墻上去,告訴他們:

不,不是這樣的,蘇曉代表的是梨花苑,受到淩|辱的不只是蘇曉,而是整個梨花苑!蘇曉去了楚家,梨花苑才是真的完了!

他不能這麽做,對梨花苑的弟子們來說,他孔瑄不過是個外人;

但他捕捉到了這些抱怨背後隱藏的風暴。

若不能妥善解決,梨花苑岌岌可危,恐要從內部開始分崩離析。

而能解決這件事的,孔瑄思來想去,就只剩下一人。

裴衿。

他到底還是要去求裴衿,去麻煩他從繁雜的事務中抽出身來,去承受他本不用承受的壓力。

意識到這一點後,沿著街道吹來的風都好像在給他施壓,土地變成沈重的鐐銬,孔瑄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向前邁動一步。

更讓他痛苦的是,自他決定去找裴衿求助開始,心底便不斷響起一道篤定的聲音;

這聲音仿佛擁有蠱惑人心的魔力,它說——

你心裏很清楚,不是嗎?

裴衿不會拒絕你的。

是啊,裴衿不會拒絕他,這種底氣不知從何而來,卻如此切實。

從梨花苑到楚家的路,好像有一生那麽漫長。

孔瑄很著急,但身體卻誠實地慢下腳步,直到站定在楚家偏門前、叩響門扉的那一刻,他的心底依舊在猶豫不決。

偏門慢吞吞地打開了,孔瑄油然生出一股逃離的沖動,他低下頭,匆匆道:“我沒什麽事,我先走——”

手腕被握住,眼前景象飛速旋轉,而後整個人便被拽入院中。

“來都來了,還想走?”

裴衿的聲音和掌心的溫度同時傳來,孔瑄鼻子一酸,將頭埋得更低了。

為什麽,他找不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他在心底唾棄著自己的無能,眼前霧氣朦朧。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挫敗,幾乎要折斷他的脊骨。

裴衿見他心神不寧,又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幾日未見,我的小孔雀怎麽連羽毛都耷拉下來了?”

話說得輕松,裴衿的眉宇間卻流露出認真的神態,他擡手撫上孔瑄的臉頰,引導著對方與自己對視。

他比孔瑄高一些,因而能很好地看清對方的表情。

孔瑄的眉心皺起個小丘,那雙漂亮的、小雀一般的眼睛微微泛紅,眸中水氣氤氳,抿緊的唇瓣更是顯出一道失落的弧度,看得裴衿心臟一跳。

糟糕了,他想,這定然是出了什麽大事,才會讓孔瑄露出這樣的表情。

更糟糕的是,他竟然覺得這樣易碎的孔瑄,非常惹人憐愛,甚至忍不住想要將他擁入懷中。

沈穩自若如裴衿,頓感大事不妙。

而孔瑄的話語證實了他的預感——

“糟糕”的事遠稱不上麻煩,但“更糟糕”的感覺變得愈發清晰,在裴衿的胸腔裏劇烈搏動。

“抱歉,裴衿,我什麽都做不到,我幫不了蘇曉,只能來找你。”孔瑄將頭埋得很低,好像這樣就能阻止痛苦侵蝕他酸脹的眼眶。

“就為了這事,就能讓我們的小孔雀這麽難過?”

逃避內心的沖動也好,寬慰也罷,出於胡亂而無法道明的目的,裴衿用輕描淡寫的語氣笑道。

孔瑄楞了下,詫異地看向裴衿。

下一刻,二人的距離驟然縮近,裴衿有力的手臂阻斷了孔瑄逃離的念頭。

孔瑄眼中未幹的水痕讓裴衿一陣喉嚨發緊,他註意到了孔瑄的緊張和不安,便決定暫且把這古怪的生理反應束之高閣。

他摁著孔瑄的肩膀,用溫柔的、足以安撫人心的聲音,慢慢道:

“孔瑄,你也可以依靠我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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