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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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野地,人跡罕至,怎麽會突然起火?!

大驚之下無暇他顧,孔瑄邁開步子,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著起火的房屋跑去。

一邊跑,他的大腦一邊飛速轉動。

遠溪村荒廢多年,一路走來,除了烏鴉和林間躍動的野兔,再無其他生靈,更不可能有人能來救援;

更糟糕的是,遠溪村位於內陸地區,距其最近的水源,就是常樂城內的鴛鴦河。

而從這裏到鴛鴦河,步行至少需要大半個時辰!

不可否認,躲藏時這裏確是個絕佳的無人問津之地,可一旦出了事,就會成為孤立無援的絕境!

縱火之人,也一定想到了這一點,才會選擇如此直接的方式動手。

他可以先將陳氏母子二人騙離南巷,讓他們藏身於偏僻的遠溪村,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他們。

大火會吞沒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證明,同時化為灰燼的,還有需要塵封的秘密。

縝密而萬無一失。

唯一的意外,就是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因愧疚纏身而無法坐視不理的孔瑄。

幸好他來了,幸好他沒有錯過——

無需借助靈力,被憤怒和後怕充斥的身軀中爆發出無窮的力量,孔瑄一腳踹開門板,迎面而來的灼熱讓空氣都微微扭曲。

洶湧的火蛇爭先恐後向這個不知好歹的青年撲來,孔瑄卻一步不退,先一步迎了上去。

火星侵蝕著衣擺,卻在貪婪吞食的路上被攔腰截斷,化作灰燼歸入塵泥。

木板被燒得發出劈裏啪啦一陣悶響,入目之處盡是烈火,布匹床單成了燃料,讓火越燒越旺。

燒焦的空氣中,有一股不易察覺的油膩氣息縈繞不去。

無需再要其他證據,這必然是一場故意為之的大火!

當務之急,是要找到這間屋子的主人,陳氏母子。

幽黑的眸中驟然點亮一簇火苗,卻不是房中火焰的倒影,而像從眼中憑空燃起,越燒越旺,直至將瞳孔都燒成赤紅顏色。

孔瑄靜靜站在原地,就像一尊悲憫世人的神像,而熊熊烈焰不敢侵染他分毫。

“嗚嗚...救...”

將五感盡數調動,耳邊頓時竄入一道極微弱的求救,很快便掩埋在傾倒的房梁之下。

換做旁人,或許無法在火場中捕捉到這道極輕的呻|吟,孔瑄不得不再次感謝自己非人的身份,讓他幾乎瞬間就鎖定了聲音來處。

這間不大的屋子裏已經沒有幾寸玩好的土地,而在傾倒的衣櫃與墻面的縫隙之間,狹窄的空間艱難地容納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披頭散發的婦人將身體蜷成拱橋形狀,死死罩著身下捂著嘴抽噎的幼童。

正是陳三貴的妻子和他的兒子陳始!

而此刻被濃煙熏得幾近暈厥的陳始,並不知道有人為了救他一命,從烈火中逆行而來。

他的意識已然飄遠,飄向他曾經擁有的生活。

——搬來遠溪村之前,相較於同齡人,陳始的生活還算過得有滋有味。

他的父親是常樂城小有名氣的珠寶商,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大也不小的珠寶鋪,但遇上貿易旺季,日進鬥金也時而有之;他的母親雖柔弱,卻是個操持家務事的能手,相夫教子、賢良淑德,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

相對富裕的生活環境讓陳始自信開朗,他繼承了父親的機敏,又在母親的教導下摒棄了自負和善妒。

雖無法與氏族子弟鼻尖,年僅八歲的陳始也算得上是普通人中的翹楚。

——更為重要的是,在他眼中,他的父母恩愛非常,對他也是極盡疼愛,他擁有天底下最溫暖的家。

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父親不再回家,母親整日以淚洗面,而他走在路上,會被同年齡的孩子丟石子、做鬼臉,他們指著他說:“你是殺人犯陳三貴的兒子!你是個小殺人犯!”

如果這一切只是朋友們的惡作劇,那麽為什麽...

為什麽他的家會陷入一片火海,而他和母親必須要躲在這狹小的角落,才能在濃煙中尋求一線生機?

誰能、誰能來救救他?!

“把手給我!”

許是上天聽到了他的呼喚,被淚水模糊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掌,陳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竟有人只身闖入熊熊火焰,目露遲疑地看向手的主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俊美,哪怕臉上沾了黑灰,依舊無法削減那雙眼中清亮的光芒。

陳始呆呆地看著他,險些忘記了如何呼吸。

孔瑄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見那孩童楞在原地沒有動作,他不願再等,直接曲臂將陳始攬入懷中,又心急如焚地重新伸出手:“陳夫人,把手給我!”

從罅隙中探出只顫抖的手,而後便是瘦骨嶙峋的手臂,孔瑄眼明手快,牢牢抓住其猶豫不決的手腕。

後退的動作被攔下,陳夫人的眼中滑落兩行清淚:“你是...孔瑄?”

她從丈夫陳三貴的口中屢次聽到孔瑄的名字,在陳三貴唾沫橫飛的不得志中,孔瑄怯懦且愚蠢,心術不正,害得他失去產業,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之鼠。

可是...

在陳夫人拼盡全力也無法逃離的、修羅地獄般的火場中,為她和她珍貴的孩子帶來希望的,卻也正是這個“卑劣”的孔瑄。

她深知自己的丈夫做出了不可挽回的錯事,這些年,她看著陳三貴一步步走向刻薄和算計的深淵,卻始終無力挽回,在心裏,她很明白丈夫唾罵的孔瑄並不是惡人,正因如此——

“為什麽救我們?孔瑄,你應該恨我們才對...”

陳夫人呼吸顫抖,五指卻緊緊抓著孔瑄的袖子不放,好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夫人,我們要趕緊——呃?!”

催促被頭頂的斷裂之聲打斷,孔瑄猛地擡頭看去,瞳孔縮緊。

只見一根橫梁從中間斷裂,滿是木刺與木屑的斷口不斷滑落,眼看就要徹底墜落下來!

而這根橫梁,恰巧就在他們的正上方,這意味著,一旦房梁墜落,他們就會徹底被困死在火場之中!

“要、要掉下來了!”陳始驚恐地看著天花板,下意識閉上眼睛,逃避般摟緊了孔瑄的脖頸汲取安慰,“阿娘,我害怕...”

陳夫人看著年幼的兒子,眼中滿是不舍,高懸的陰影如一柄利劍搖搖欲墜,她深知如果不抓緊時間,所有人都會葬身於此。

但在大火的包圍圈中,生的道路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

“孔瑄,拜托你帶著我的孩兒出去,”陳夫人強忍悲痛,在陳始的啼哭聲中,決然道,“不要管我了!快跑,快跑吧!”

婦人的決定振聾發聵,孔瑄的心臟劇烈抽動一下,一股無法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

“哢嚓——”

“不、不!!”

利劍的揮砍終於落下,陳夫人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身體比大腦動得更快,化作一道迅疾的閃電,張開雙臂就朝孔瑄和他懷中的陳始撲了上去。

她要用身軀為兒子抵擋房梁的沖擊。

天地失色,陳夫人的眼中只剩下陳始顫栗的小小身軀,火焰、重壓、死亡...都化為渺小而不足為道的塵埃,散進黑白灰三色的世界中。

“砰——!!”

在陳始的呼喚與碰撞聲中,陳夫人的眼前驟然出現一道金與紅輝映的光,這光芒不似火光,沒有剝奪與暴虐,而像是冬日的篝火般溫暖明媚。

從這片紅開始,失去顏色的世界一點點重新煥發光彩,視野再度清明,陳夫人倉皇地擡起眼眸。

藍衣青年懷抱著瑟瑟發抖的幼童,兩指並攏放在臉前,他雙眉緊蹙,指尖躍動著點點金光,衣袍獵獵,長發飛舞,無風自動。

一道虛幻的禽鳥輪廓籠罩在他們的頭上,似用雙翼支撐起一道堅固屏障,流光溢彩的紅略過每一片翎羽,與之相對的沈重橫梁臥倒一邊,彈跳的火星像蟻群湧了上去。

“陳夫人,”孔瑄察覺到婦人臉上逃竄的惶惑,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眼神,柔聲道,“往前走,別害怕。”

陳夫人匆匆穩住心神,敏銳地意識到不該多問,她雖對眼前這一幕心生疑慮,孔瑄救了她和她的孩子卻毋庸置疑。

孔瑄是她的恩人,她為什麽要害怕自己的恩人呢?

陳夫人從孔瑄懷中接過驚魂未定的陳始,在孔瑄為他們開辟的庇護所中快步前行。

房門愈來愈近,籠罩在黑夜中的山野若隱若現,陳夫人小跑著沖了出去,院裏的風吹到她的臉上,她喜極而泣地轉過頭:“孔瑄,快來...”

身後沒有任何回應。

她倏地楞住,五指向停留在房內的藍色身影徒勞地抓去:“孔瑄公子?!”

那道挺拔的身影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前後搖晃了下,邁出了一步。

尚且來不及高興,那盤旋著的孔雀幻影好似精疲力盡般斂起羽翼,脖頸無力地垂下。

下一刻,金光破碎,那抹藍色直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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