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顏冬姿才端了一杯溫水過來，放到桌子上,說：“杯子是新的,洗幹凈的。不過，是普通的溫開水，我們還沒來得及買礦泉水。”

“沒關系”,周錦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幹熱的嗓子。

顏冬姿在他身邊不遠處站著，偷偷瞄他,有些害怕周先生再說出什麽奇怪的話來。

幸好，他轉了話題,開始問食堂經營的事情,顏冬姿悄悄松口氣,卻隱隱又有些失落。

不多時,顏爭先端了托盤出來,放到桌子上，笑著說：“周先生嘗嘗我的手藝。”

托盤裏放著一盤木須肉,一盤肉末醬香茄子,一份手撕包菜,兩份米飯,還有兩雙筷子。

“謝謝。”周錦程看著顏爭先,輕點頭對他道了聲謝。

“那個,你們慢吃，我廚房裏還有點活,周先生多吃點。”顏爭先說著,便又回了後廚。

顏冬姿不太願意讓二哥走,但也知道周錦程不會習慣和陌生的人同桌，同吃一盤菜。她將米飯遞到周錦程面前，說：“我二哥力氣大，能顛得動大勺，做出來的菜更好吃些，周先生你嘗嘗。”

“好”，周錦程此時不覺得餓，也沒有吃飯的心思，但不能辜負了顏冬姿兄妹的一番心意，便拿起筷子來夾菜吃飯。

一頓飯吃完，他也沒太嘗出飯菜的味道，只是感覺胃裏很撐。

顏冬姿也吃得很撐，為了避免和周錦程目光相碰，她一直埋頭，小雞啄米般地吃飯。

但饒是渾身不自在、食不知味，她也沒想著找借口離開，放周錦程自己在這裏吃飯，一方面不禮貌，另一方面……她不舍，她想周先生待在一起。

她知道，她和周先生之間，從今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時隔幾天，突然看到周先生時，她才知道自己很想念他，那種想念絕對不是曾經的賓主，現在的“朋友”或是合作夥伴應該有的。她隱隱能感覺到那是什麽，卻一時之間理不清楚，也沒有時間去深想。

兩人沈默著吃飯，一餐飯吃完，周錦程面前的飯碗空了，顏冬姿這裏還剩下多半碗。

周錦程喝了口水，又掏出手絹擦擦嘴巴，嘴角不自覺顯出一絲笑意。

黃小妮跟著顏爭先一塊在後廚吃飯。黃小妮快速扒拉幾口飯就偷偷溜到打飯間，一會兒又跑回來，神神秘秘地跟顏爭先說:“二哥，他們兩個好奇怪，怎麽都不說話，姐她一直低著頭，都不看周先生，周先生倒是一直在看她。二哥，你說是不是周先生喜歡姐，姐卻不喜歡周先生啊？”

顏爭先想想小妹的表情，何曾見過她那嬌羞的樣子，便覺得自家妹妹恐怕對周先生也是動了心，不過這話沒必要和黃小妮這個小毛丫頭說。

黃小妮正是對這些事情似懂非懂，但又充滿好奇和興趣的年齡。等了一會兒，沒聽到顏爭先的回答，便又繼續說:

“姐這麽好，漂亮又聰明。要我是周先生，我也喜歡姐！”

“姐要是喜歡周先生就好了。周先生也好，又帥又有錢，還能護著姐！帥哥靚妹在一塊，看著心情就好。”

要是以前的顏爭先，可能也會和黃小妮這樣天真，以為自家小妹這也好那也好，配得上世界上任何一個出色的男人，可經歷了被人毀婚後，顏爭先就不那麽幼稚了。

自家小妹和周錦程之前的差距太大了，便是互相喜歡也未必是件好事，未必真能夠在一起。

他說:“快坐下好好吃飯，以後別在冬子面前說這些。”

黃小妮不解，“為什麽？”

“你還小，不懂。記得我的話，別拿她和周先生的事情開玩笑。”

見顏爭先不像是在開玩笑，黃小妮雖然不解，但還是點頭，“好嘛，我不說就是了。”

顏冬姿的不自在周錦程都看在眼裏，雖然還是想和她待在一起，卻又不忍心她再受煎熬。他將水杯裏的水喝幹凈，站起來說道：“我走了。”

顏冬姿連忙跟著站起，“我送你。”

周錦程點點頭，說：“我和你二哥說聲再見。”

這是周先生的禮數，顏冬姿連忙朝著後廚方向喊：“二哥，出來下，周先生要走了。”

顏爭先趕緊抹抹嘴巴，從廚房跑出來，正要按照自家那邊的習俗挽留一下客人，又想到是在平城，大概不講究那一套，便說：“周先生，以後沒事就常來，我給你做飯。”

周錦程對著顏爭先輕輕頷首，說：“感謝款待，麻煩你們了。”

兄妹兩個一起送周錦程出門。

顏冬姿看見不遠處停放著的一輛沒見過的深藍色小轎車，便問：“周先生是自己開車來的嗎？”

周錦程擡起手掌指指藍色小轎車：“齊助理送我過來的。”

齊東從駕駛座上下來，迎上前兩步，對著顏冬姿點點頭，叫了聲：“顏小姐。”

顏冬姿對他笑了笑。

周錦程轉身，看向顏冬姿和顏爭先，輕聲說道：“我先回去了，再見。”

他目光在顏冬姿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才拉開車門。

“周先生”，顏冬姿突然叫住他。

周錦程立刻停住，轉頭看她。

顏冬姿咽口口水，說：“冰箱裏的飯菜，吃完了嗎？”

周錦程立刻說：“吃完了。”

顏冬姿：“那……那要不然我明天下午過去，再幫你做一些。”

周錦程：“可以嗎？不耽誤你工作的話，謝謝！”

目送著藍色小轎車離開，顏冬姿忽然聽到旁邊的二哥重重地嘆息一聲。

顏冬姿目光移過來，看向二哥，有些好笑：“你嘆什麽氣？”

顏爭先看著她，又嘆口氣，轉身回了食堂。

他是覺得太可惜了，周先生那麽好，要是真能成了自己的妹夫該多好，可惜啊！

顏冬姿又在原地站一會兒，直到車影子消失不見，才進了屋，追問顏爭先，“你到底在嘆什麽氣？笑一笑，十年少，嘆一嘆，十年老，小小年紀的，這要是在家，媽就該罵你了。”

顏爭先轉回到後廚，說：“小妹，以後還是跟周先生少來往，明天下午我替你過去。”

“你突然這是怎麽了？人家把食堂包給咱們了，回頭就跟人家少來往，這不是過河拆橋嘛，不，這是沒過河就要拆橋！”顏冬姿不解地看向顏爭先，說：“周先生招你惹你了？”

顏爭先拿抹布清理著竈臺，說：“他沒招我也沒惹我，就是看你們兩個走得太近了，小妹，媽給你寫信跟我說過我相親對象的事吧？那個女的先是覺得我外貌好，選擇了我，後來，等真正要訂婚時，那女的又反悔了，覺得咱是農村種地的，沒錢沒前途，就把我甩了，又選了那個縣城有正式工作的。”

顏冬姿聽到這裏，已經大概能猜到顏爭先想說什麽了。

果然，顏爭先接著說：“兩人差距太大不是好事，找對象得務實，什麽鍋配什麽蓋。”

這話明顯就是說給自己聽的。剛剛才悟出一點點自己的心意，二哥竟然就看出來了嗎？有這麽明顯嗎？顏冬姿有些在意這一點。

她張了張嘴，問道：“二哥，你為什麽這樣說？”

顏爭先看看她，用眼神跟她說：明知故問。但看看顏冬姿的表情，又覺得小妹是很認真問出這個問題的，並沒有調侃、挑釁之類的意思。

“那個，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跟我裝相？”他咳嗽兩聲，忍著窘意說：“我覺得，那個周先生對你有意思。”

顏冬姿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心臟又“砰砰”狂跳起來，她平穩著發顫的聲音，轉過頭去，聲音發飄：“你瞎說什麽，你一個男的，懂什麽就瞎說。”

顏爭先：“我再不懂也比你懂，男人的心思我看得出來。”

顏冬姿盡量表現出輕松不在意的樣子，“我都看不出來，你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有透視眼嗎？”

顏爭先：“反正你記住我說的話，跟周先生保持距離，他跟咱們不是一路人，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這四個字像是一根尖刺，紮破了顏冬姿突然明白周先生的心意而膨脹、飄忽的心。

是啊，便是周先生喜歡他又如何，難道還能結婚不成？

她不記得是誰說的了，但卻記住了，說是周錦程將來會找門當戶對，家室、學歷、相貌都相當的人結婚的。

顏冬姿的心一下子涼了下來，嗓子眼忽地就悶悶的，被堵住似的，呼吸不暢。她深呼吸一口氣，朝著二哥笑笑，說：“別擔心二哥，我心裏有數了。”

顏爭先看著他，有些擔心，但也沒再多說什麽，“好，二哥相信你。”

晚上，顏冬姿躺在床上，一直告訴自己要早些睡。明天還要早起收早餐、收菜肉，可她卻睡不著，眼前、腦中都一直回想著周錦程的樣子，不光是今天，還有之前，那些她沒有註意到的細節。回憶著周錦程當時的表情、看自己的眼神、說話的語氣，一下子就理通順了。

原來周錦程那麽早之前就對她產生了好感。

顏冬姿心裏頭甜蜜得不行，想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大聲尖叫，又想跳下床去，跳一段迪斯科。

可又想到兩人之間身份、地位、學歷等等，諸多的，天差地別的差距，她便又沮喪起來。

這是她平生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可貌似只會是無疾而終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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