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在鋪著黑色絨布的桌子一角的臺歷又撕去了一頁，昭示著新的一個月在時間流逝中悄悄到來。

紅·瑪利亞合上手裏厚厚的書，斜靠在兩人坐的布藝沙發椅上假寐，忽然，一陣騷動從血液深處傳來，她似有所覺的睜了睜眼睛。

……這種感覺，不是錐生零。

那就只能是她了。

紅·瑪利亞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裏一片深沈，只聽她忽然問道：“吶，一縷。你做過夢麽？”

寂靜得仿佛只有紅·瑪利亞一個人存在的房間的角落走出了一個身材瘦削的少年，他的臉上戴著一個面具，面具上流動著銀色的金屬光澤，和他給人的感覺一樣拒人於千裏之外。被稱為一縷的少年還沒有做出回答，紅·瑪利亞又兀自笑了起來，“不對不對，我問錯了。哪有人是不做夢的？”只是吸血鬼就不會做夢，所以她從來沒有機會在夢裏與心愛的男人再會。

“一縷，你做過的夢，有多少記得的呢？”紅·瑪利亞問著，身體前傾，手肘撐在了膝蓋上。

這一次，一縷被問住了。在戴上這張面具前，他確實做了不少的夢，也有一些記憶猶新的，卻沒有一個夢是可以說給閑大人聽的。

在他還是錐生一縷的時候，他夢到的最多的就是他和哥哥錐生零的角色互換。在夢裏，他才是擁有健康的體魄，被夜刈十牙稱讚說會成為優秀吸血鬼獵人的那個，他像零疼愛他一樣去疼愛零，以一種憐憫弱者的態度，而零也真正的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像他一樣在絕望的深淵徘徊。然後，夢醒了，他還是那個只要染上小小的風寒就會反覆生病一個月的病弱的一縷，那個根本無法成為吸血鬼獵人的雙生子的弟弟。正是因為清楚的記得夢裏的情景，他的怨恨才會更加深重。

而當他選擇追隨緋櫻閑，並親眼看著父母身亡，哥哥也將面臨淪為他所不齒的吸血鬼的命運之後，他做的最多的夢就是夢到那個櫻花反常的開放的晚上。緋櫻閑輕輕擦拭了他的眼淚，她的眼睛裏卻盛滿了淚水。他從來不會覺得後悔和厭惡為了閑大人的一個微笑，對家人倒戈相向的自己，但是在事情剛發生的那一個月，他幾乎每晚都會做同樣的夢，夢到那些鮮血與絕望。而盡管那些夢是同樣的內容，他在夢醒以後的心情卻漸漸從快意轉為悲傷，再到麻木。最後，他變成了現在的樣子。被閑大人評價說沒有哥哥可愛的，現在的樣子。

紅·瑪利亞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眼睛緩緩閉上了，不去看錐生一縷的覆雜的神情。在她的心裏，比起錐生一縷，確實是零更加可愛——那個對她只有仇恨之情的孩子，不會讓她覺得累。

[閑，在認識你之前，我以為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可怕的，他們嗜血且嗜殺。然而你不是——]

[你是一個善良的吸血鬼。]

然而，那個被他誇讚說是善良的吸血鬼的她，以一種瘋狂的報覆的心態殺死了錐生零的父母。

盡管她知道，錐生家的那一對夫妻只不過是殺人的利刃，而操縱著這兩把刀的另有其人。

那又怎麽樣？

純血種吸血鬼的仇恨，總要用鮮血來彌補。

哪怕事後，她再也掙脫不開，那鮮血的羈絆……

紅·瑪利亞定了定神，繼續那個關於夢的話題，“我剛剛看到書上說，人類能夠記起的夢只是意識快要清醒時的內容，而所謂的多夢並不是指一個晚上做了很多的夢，而是頻頻進入一種似醒非醒的狀態，醒來以後記得的夢裏的內容也會多很多……”

錐生一縷不明白這位純血種的大人為什麽突然對人類的夢產生了研究的興趣，但他還是選擇了沈默的傾聽。紅·瑪利亞卻沒有了再往下說的興致，只是輕輕嘆息一聲，“只是短短的時間，已經足夠讓我的血咒松動的你，什麽時候是不在做夢的？”

看來，那句過猶不及的忠告，藍堂英是完全沒有細想過的。

與此同時，結城琴乃正伏在課桌上，催眠的力量為她編織了一個又一個的夢。

血，濃稠的血，在鋪著大理石的地面上積成一灘一灘，卻沒有一丁半點濺在她的身上。

[我們的琴乃這麽愛幹凈呀，媽媽會保護琴乃不被爸爸弄臟裙子的——結城利家！現在是嚇唬女兒的時候麽，還不好好做完粉刷！]

她看到幾具屍體躺在腳下，其中就有一具是她的爸爸，明明是模糊的面孔，她就是可以確定，那是她的爸爸。媽媽確實兌現了諾言，就算爸爸死在她的面前，她也沒有被他濺到一點血。她神色定定的看著那具熟悉的屍體，直到眼前一晃，她整個人被拎了起來，和爸爸一樣面目模糊的媽媽把她帶到了野外，一片茫茫雪地，“往東邊走，琴乃，一直往東邊走，不要回頭。”

“那媽媽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點顫音，卻還保留著孩童的天真。

“媽媽啊，媽媽去接爸爸，我們一家人還在一起。琴乃記得，一直往東走，媽媽會帶著爸爸去找你的。”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饑腸轆轆，身體被凍得失去知覺，媽媽還是沒有來，爸爸也沒有。

好冷。

會凍死在這裏的。

她就快要死掉了。

想要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在意識即將消失的時候，她聽到了一段男女的對話，他們救了她。

可是，爸爸媽媽呢？

爸爸媽媽在哪裏呢？

[你叫什麽名字？]

[結城琴乃。]

[你為什麽會走到這裏？]

[什麽？]

[這裏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是屬於吸血鬼的地盤。]

[……是和我的媽媽一樣的，吸血鬼麽？]

[你的媽媽？]

[恩，她告訴我一直往東走，所以我走到了這裏。]

[悠，我想我知道她是誰了，她是那個和你有著同樣的名字的純血種的孩子。我們留下她吧，她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沒有人會想到她的真實身份的。悠，請你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可憐的孩子在一夜之間失去了父母，她已經沒有依靠了，請答應留下她吧……]

原來，她的爸爸媽媽死掉了。

死，意味著什麽？

[爸爸，今天小鈴鐺好安靜啊，它一直都不叫，是生病了麽？]

[不是的，琴乃。你的那只貓，它死掉了。]

[什麽是‘死’？]

[死啊，就是你再也看不到它鮮活的樣子了。但是也別傷心，琴乃，你可以把它一直放在心裏。你的那只小鈴鐺，會一直住在你的記憶裏。]

爸爸媽媽死掉了。

她再也看不到他們微笑的樣子了。

再也看不到了……

“琴乃，琴乃，快醒醒，琴乃。”沈浸在夢境中的結城琴乃感覺到了一陣推搡，有人在她的耳畔輕輕叫著她起來。結城琴乃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好友松本唯露出的怯怯的表情，原來在講臺上講課講得正情緒激昂的老師不知什麽時候沈著臉走了下來。

“結城同學！想要叫你起來還真是不容易！”

結城琴乃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道歉道，“對不起，老師。”

“我可實在聽不出你的歉意，竟然連松本同學叫你那麽多聲都沒有醒來，是因為昨天晚上覆習得太晚麽？”老師這麽說著，神情卻是不以為然，“結城同學，你要知道，明天就是學年測試了。我也不想今天還把你叫到職員室去，請你認真聽講！”

盡管被老師說了重話，結城琴乃的情緒還是無法從那個悲傷的夢境中掙脫，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沒辦法認真聽課，“對不起，老師。事實上我的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希望可以請假回宿舍休息。”

“請假是可以的，如果你的身體真的不舒服的話。”顯然老師並不相信她的話，把“真的”兩個字咬得死死的，還不忘補充一句，“但只是‘有一點’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堅持上課。”

結城琴乃只當做沒有聽懂，再次向他鞠躬，“謝謝老師，那我就先走了。”不顧老師生氣的表情，結城琴乃收拾了課本，往教學外走去。

室外，陽光一片大好。

結城琴乃一直很喜歡這樣的陽光，仿佛一只溫熱的大手撫摸著她，讓她感受到發自內心的溫暖與平靜。然而這一次，連溫暖的陽光都無法讓她回暖。

仿佛夢裏的雪都灌進了她的臟器，連呼出來的氣都是冰涼的。

到底是為什麽，她會忘記那些往事？

爸爸媽媽該多傷心，還有小鈴鐺。

——這麽多年來，她都把他們關在了記憶之外。

結城琴乃走出了教學樓的雕花大門，氣派的大門在她的身後重新關上，切斷了她的影子。就仿佛她的記憶，一半被留在了虛無，一半被保留至今。

結城琴乃垂下了眼瞼，終究沒有往日之寮的方向去。她走上了藍堂英上下課都會走的那條路，通往夜之寮的路。

這一次，她總算不用一個人承受。

她有藍堂英。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扯淡預警= =如果有什麽圓不過來的地方，請不要告訴蠢作者。

另，不出意外會在3-5章內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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