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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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只靠人家送的一碗菜粥填肚,連著行行停停近兩個時辰,早已凍得頭腦昏昏,餓得韁繩都險些握不住。他自己都摸不清是否還走在官道上,只見天色已近全暗,鴉鳴雪落,前路昏黑。秦府的馬日夜在馬廄裏好吃好喝,只平常送送少爺太太的,如今不知造了什麽孽,被十五這小混球給選上牽出來,累得馬蹄兒發抖。十五抽了抽鼻子,勉強看見不遠處有些燈火,當即低呼,一個晃身直接給摔下去。幸而邊上積雪尚厚,他不覺疼痛,只是到底驚心動魄,整個人陷在雪裏,滿腦子天旋地轉,狼狽不堪。那馬倒快活,發出幾聲馬鳴,蹄子在雪上踏了幾踏,濺了十五一臉雪粒。

十五好容易慢慢清明,踉蹌著爬起來,靠著馬喘粗氣。他一手拉著繩,一手拼命將身上的雪給撣下去,生怕皮毛大氅受了什麽損,自己頭臉上的雪反倒不顧。他不敢上馬了,便一邊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一邊解起大氅的暗扣。臨近了那燈火處一看,是間獵戶的屋子。

正是年初一,屋內獵戶夫婦並幾子圍坐共食,不知是在烹煮著山裏的什麽野味,聞起來極香。室內燒著火,比外邊暖和數倍。十五求他們給個地方借住一晚,他們亦爽快答應了,還分與十五一碗糙米糊,上邊搭了一塊肉。十五就地坐下,糙米味道並不好,但熱乎乎的滾進喉嚨裏,還是讓他舒服不少。野畜的肉嚼在嘴裏一股膻味,十五平常最愛吃肉的,此時卻莫名生出一股作嘔感。獵戶一家都話不多,連幼兒都安靜用膳。恰巧合了十五心境,他正不想與人寒暄,神色黯淡,給什麽便囫圇吞下。

他很快吃完東西,將自己的大氅徹底解開,放於膝上仔仔細細地瞧哪處有損。他的手指凍得紅腫,仍伸出來將雪水一並抹去,靠著火盆小心翼翼地烘幹。那獵戶一家都以打獵為生,極熟畜生皮毛,一看那大氅油光水滑的毛料便知其不菲。再看十五內裏錦衣俊容,只道他是哪家跑出來的小少爺。雖說他沒帶半點行囊很是讓人心疑,但他們怕惹禍端,反而不提。

“家裏著實沒有多餘的被褥床鋪,”一家中的男人說,“你若不嫌棄,就與我仨娃娃一塊睡。”

十五忙道他睡地上便好,夫婦倆猶豫了一下,便點頭同意。他們一家子靜悄悄地忙活開,幼子幼女上前收拾,雖是市井人家,但並不嘈雜吵鬧。鄉間睡得早,十五借了主人家的舊毛氈鋪在地上,自己用大氅裹著身子,就這樣躺著。婦人來將火盆再點熱些,再匆匆自去睡了。三個孩子就睡在一邊的床榻上,他們對十五這個陌生人滿懷新奇,一個接一個戀戀不舍地上了床。十五能感受到三串亮亮的目光掛在他身上,掛了一會,慢慢閃爍起來,最後暗了,一個孩子講起了夢話。

十五側著身躺著,地上寒起,他凍得縮起肩膀與膝蓋。又怕火苗子竄出來將大氅燒著,還不敢睡得太近,只好哆哆嗦嗦姑且如此。夜深人靜之時,他身心極疲,卻腦內混混沌沌的,怎樣都睡不著。窗紙大呼,又聞風雪聲,他慢慢平靜下來,卻反覆掛念著王姨與秦遠,渾身都是寂寞。他模模糊糊地想起白日遇見的那村莊一家,又想這獵戶一家。這兩戶一家吵嚷熱情,一家溫和平靜,他們衣食住行皆不如秦府奢靡大氣,但與秦家過同樣的年。

他們都是團圓的,只有他是一個人。

十五可能有些發熱病了,心裏火燒火燎,稀裏糊塗地想事情。一會想,假若他爹娘沒走,是否他也能感受一番所謂的闔家團圓,過一次快活的年節。但一會又想,他都快記不清自己小時候是怎樣過年了,爹娘的模樣早已在記憶中慢慢消逝。他能記掛的人實在太少了,總是無法避免,他的心裏兀地又跳出來一個高挑傲然的少年身影——眉毛鋒利、眼睛深邃,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兇,笑起來卻很溫柔。親的時候很兇,吻一會後又很溫柔。既賜予他柔軟的懵懂悸動,又摔給他燙手的殘忍情意。

如果這個人在,他也許也能過個好年。

可是這人不在了,還是他自己逃走的。匍匐於黑暗的歲月太久了,他原只想要一點光亮,後來想要再溫暖一些,再後來想要一整座燭燈。貪心不足的卑鄙使他困苦不堪,他既舍不得握在手心的光,又嫉妒未照到自己的光。

若得不到一整座燭燈,他寧願一支火苗都不要。

十五撐著慢慢翻了個身,面朝著火盆,閉眼感受不遠處慢慢微弱下去的熱氣。他從衣領裏慢慢拉扯出一條紅繩,上邊系掛著的金鎖日日貼身,被捂得溫熱。

他小心地攥著長命鎖輕輕貼向唇,仿佛在親吻烈焰。

翌日清晨,大年初二。

十五與獵戶一家吃了點昨日剩下的飯菜作為早飯。放在秦府過年,十只豬牛羊都不夠過個年的,而在這小小百姓家,一些糙米與肉便算是過節的好夥食了。十五知他們謀生不易,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些,將更多的飯菜都推給那幾個小孩子。他實在想掏點東西作為答謝,這一家子卻死活不收,只教他往哪條路走。十五無奈,感謝過後依言而行。果然待冬日高照時,他終於瞧見了城鎮的影子。

“三兩,”那老板只瞧了一眼,懶洋洋道,“頂多三兩。”

十五皺起眉,冷聲道:“這玉佩怎只值三兩?”

當鋪那人卻不理會,打了個哈欠:“那就五兩。這日子還開張的只屬我們一家,你不願便算了。”

十五咬牙,當即拿了玉佩便要走。這玉佩是原他隨手放於內兜的,正打算以它來換些銀錢,卻未曾料到,當鋪的人如此不客氣。他著實缺錢,沒了銀子他便寸步難行。他孤零零一人,身無所長,只能認點字、算些數,或給人當小廝,謀生賺錢的路子實在少。按理說,他以後不需隨人應酬,玉佩又不能吃不能喝,不論多少他都該直接當了才是。

但這小玩意兒是少爺送的,他舍不得就這樣賤價當了出去。

他站在街上一動不動地發呆,直至餓得饑腸轆轆,腿腳發麻,他方慢慢地走回那當鋪,將玉佩交了過去。他按過指印,收了押紙,拿下輕輕一袋碎銀。

不要再想秦遠了,十五在心裏對自己認認真真地說。他既決定要走的,心裏就不要反覆念想著那人了。不然一路像這樣優柔寡斷,太窩囊。

大多店鋪還未開門。十五牽著馬走了一路,馬累,他也累。無可奈何之下,他還是去尋了一家客棧,令小二引馬去休息餵食,自己要了間稍房。他再使店家準備些幹糧衣物、馬匹食料等遠行之物,來來去去的,三兩銀子竟已花了大半。店家小二拿了油水,自是殷勤,特地送了滾燙茶水上樓,抹桌倒茶,一邊與十五寒暄。十五稀裏糊塗,將自個從京城來往蛟河去的事兒都吐露出來。小二好奇:“恕小的多嘴,令尊令堂都住於蛟河,您在京城可有其他親眷至交?”

十五下意識道:“還……還有個哥哥。”

小二點頭:“是親兄長麽?”

十五頓了頓,驟然耳根通紅,當即改口:“不,沒有。是我講錯了。”

小二莫名其妙,拎著茶壺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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