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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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的窒息感充斥口鼻,梅瑾行置身於一口狹小、幽深的井底,無依無靠,無著無落,只有冷入骨髓的井水,將他四肢百骸浸透。頭上一點微光,指引著井口的方向;腳下一片漆黑,無數水泡翻騰而上,看不清下面有多深,又有什麽蟄伏著。梅瑾行不斷掙紮,奮力向上,湧出水面的那一刻,他的意識再次掌握身體。

他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寬大的車頂,他躺在車後排,渾身是汗,喘息不止。孟閽在前面開車。梅瑾行捂著頭起身,嗓子緊澀:“你要帶我去哪裏?”

孟閽目不斜視:“你看到我的記憶了。”

梅瑾行閉了閉眼。他知道孟閽是梅瑾行在北淮收留的人,對孟閽的敵意減退一些,但不代表他就能接受孟閽的自作主張。

“你想告訴我什麽?”梅瑾行想到記憶裏,穆少何與梅瑾行那啥的場面被這人看了去,雖然自己沒有記憶,但想到曾是自己,就莫名羞恥。

但更他混亂痛苦的,是記憶中的他,把穆少何殺了。

一刀捅進他的心臟,毫不遲疑。

梅瑾行將手放在胸口上,感受胸腔裏的跳動。

孟閽沒有停下車子,話語平靜,握住方向盤的手上卻青筋爆出:“山鬼說你與他相愛?若你真的愛他,千年前怎會親自將他殺死?”

梅瑾行瞳孔微縮,沒吭聲。

孟閽繼續道:“你沒有恢覆記憶,僅憑山鬼的一面之詞,你怎麽能相信他?”

最後一句帶著淡淡的嘆息,以及微不可聞的痛心。

梅瑾行看向窗外,每個表情、動作,表示他不信任孟閽。

孟閽透過後視鏡,看著他。

這一世的大人,表面上很有警惕性,但是看他單純的眼睛,還是能看出他的稚嫩......又那麽弱小。大人只是一個普通大學生,如今的自己比他強大,可以為他遮風擋雨,成為他的依靠。

孟閽想到這,渾身的血都沸騰起來。

梅瑾行思來想去,問:“你把你的故事告訴我,我自己會分辨真假。”

孟閽壓下激動,搖頭。

“大人,你已經先入為主相信山鬼的話,加上我給你的印象那麽差,我跟你講了,你也不會相信的。”

梅瑾行被說中心事,避開後視鏡上的目光,問:“那你想怎麽樣?”

孟閽停下車子,透過車窗,梅瑾行認出是自己公寓門口。

孟閽拿出一個拇指那麽大的玻璃小瓶子,裏面裝著白色粉末。

“這是你上上世的骨灰,只要你接觸它,就能恢覆梅瑾行的記憶,”孟閽將手伸過來,看梅瑾行不接,補充,“但是否恢覆記憶,選擇權在你手裏。不管你記不記得過往,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我的大人。”

這句話讓梅瑾行想到穆少何。

梅瑾行慢慢伸出手,手指輕觸到瓶子後馬上移開,發現自己身上沒什麽不妥,接過來。

梅瑾行對他實在談不上多大的好感,比一般的陌生人還少了些禮貌,打量瓶子:“你哪來的骨灰?”

孟閽一五一十地說:“五十年前,章小童曾經把骨灰交給被拐賣到大楊村的女人手裏,拜托她帶在身上。我千方百計打探到女人的身份,從她那裏得到的。”

梅瑾行握緊小瓶子,沒再問什麽,下車。

孟閽跟著下車。

“大人,千年前的故事,由我們任何一個人來講,對你來說,僅僅是故事。”

梅瑾行站在外面不動,手中的瓶子莫名發燙。

“只有記憶,才是真實。”

梅瑾行見他說得真摯,實在不好意思給他臉色,想給個笑容,擠不出來,只能點點頭,走了。

孟閽也沒再說什麽,只是站在那裏,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梅瑾行回到家,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見到遠處孟閽的車還停在那裏。孟閽似有所感,擡眼朝這邊望過來,似乎露出一個笑容。

梅瑾行將簾子拉上,把那個瓶子放到桌上,開始打電話。

第一通給舒戰。

“小鳥!你出來啦!警察問你什麽呢?唉,要不是被公司臨時電話叫回去,我一定陪著你啊!”舒戰的聲音與往常一樣。

梅瑾行看了一下掛在墻上的鐘,下午五點四十分。

“公司叫你回去做什麽?”

“哈哈,這我就要好好說說了!是總公司的董事長叫我!實在太夢幻了!我都不敢相信啊!要不是見他那麽帥看不上我,我都以為他要包養我,哎喲!”

梅瑾行:“那個董事長叫孟閽?”

“對啊!你怎麽突然關心這個?”

“沒什麽,你跟他說什麽了?”

“哇,我跟他.......”舒戰開始很興奮,突然停下來,糾結:“我跟他說什麽來著?哎,我怎麽不記得了?”

梅瑾行見他無異,放下心來:“太開心忘了吧。沒什麽我先掛了。”

不等舒戰說話,他掛斷電話後,馬上又撥了一個號碼。

“餵,爺爺。”梅瑾行聽到那邊精神奕奕的聲音,有種舒心的感覺。

“我很好,嗯,有按時吃飯,唔唔,沒點外賣......”梅瑾行聊了一下,便問他爺爺能不能幫他朋友辦張身份證。

江昊天:“身份證?”

梅瑾行躊躇:“他,是個黑戶,沒有戶口本,嗯,就是什麽都沒有的那種。”

江昊天皺眉:“我沒聽你說過這麽一個朋友。”

梅瑾行在親人面前,很乖巧:“我最近認識的。”

怕爺爺不放心繼續問,他搶先說:“前段時間我去安化縣那裏調研,路上差點掉下山,多虧他救我。”

江昊天緊張:“差點掉下山?你沒事吧?我叫張醫生幫你看看。”

梅瑾行忙說自己沒事,接著把話一轉:“要不是我那朋友,我可能就打不了電話給你了。他在非常偏僻的山村長大,無父無母,親戚朋友都不願意收養他。現在跟著我出來,因為沒有身份證,被拘留了.......”

江昊天當年叱咤商場,心狠手辣,到了晚年,開始向善,知道他救下寶貝孫子,二話不說答應幫他。

“能先將他從派出所帶出來嗎?我怕他不習慣。”梅瑾行撒嬌。

江昊天對孫子言聽計從:“好好好,你不用急,明天就讓他出來。到時候找個時間把他帶回來,我好親自感謝他。”

梅瑾行掛了電話,橘黃色的夕陽斜射進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邊。他幹完所有事情,無力地躺在沙發上,順著視線看過去,那小小的瓶子,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恢覆記憶嗎......”梅瑾行低語,穆少何的話在他腦中不斷掠過,最後,定格在孟閽說的——“僅憑山鬼的一面之詞你就相信他”這句話上。

他伸手,將瓶子拿在手上,碰到口上的軟木塞,刺刺的。

扔在沙發上的手機震動,梅瑾行回神,摸過來發現是江昊天的來電。

江昊天嚴肅道:“你那個朋友,真的因為沒有身份證被拘留嗎?沒有幹違法的事情?”

梅瑾行抿嘴:“爺爺,你這是什麽意思?”

江昊天:“剛剛我去問了律師,他說,沒有身份證不會被拘留,黑戶也一樣。被拘留的前提是,幹了違法犯罪的事。裊裊,你實話告訴我,你朋友犯了什麽事?”

梅瑾行回憶他看到詢問的過程,確定警察那邊並沒有懷疑穆少何,更何況,穆少何確實沒有燒村。

只是打了一下村民.......梅瑾行的大腦急速飛轉,忽然想到自己。

既然孟閽能讓自己提早出來,那自然有能力,困住穆少何!

梅瑾行心裏那種不安又出現了,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揪住他,讓他沒有著落,只覺得四周都有虎視眈眈的眼睛盯著他們。

梅瑾行匆匆跟他爺爺解釋幾句,掛了電話,臨走前猶豫了一會,把桌上的小瓶子帶上。

他不想去糾結什麽真相與謊言,記憶與故事。害怕穆少何出事,是他現在最真實的感情。

跟著跳動的心走。至少現在,他的歡喜與哀愁,已經系在另一個人身上了。

黑色的雲層層疊疊擠在天上,一動不動,瓢潑的大雨將空無一人的城市淹沒。

穆少何站在街上,地上的水在腳上流動,像漲水的小河,城市的排水系統,徹底癱瘓。

穆少何從聽到梅瑾行說頭疼,撤回意識後要離開,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處在陣法中。

他擔心梅瑾行,依照從前的方法尋找陣眼,卻無功而返。

現代都市,穆少何一點都不熟悉。身在其中,只覺得它很大,很空曠。他被困在這裏,有一段時間了。

穆少何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慢慢放慢腳步,最後冷冷一笑,停在馬路中央,閉上眼睛。

孟閽驅車離開梅瑾行的公寓門口後,隨意停在一處隱蔽的地方,拿出一面古銅鏡子,望著裏邊的一點人影,笑:“即使你曾是名震荊南的術士,但你能追趕上用一千五百年時間研究術法的我嗎?”

孟閽充滿恨意地看著鏡子的人,這個妖物侵犯梅瑾行的那一幕,讓他痛苦了無數漫長的歲月,他無法原諒這個山鬼,這般糟蹋他心中的神。

明明,我都沒能這樣碰他.......

孟閽察覺自己失態了,扔下鏡子,捂住頭,發出嗬嗬嗬的喘氣聲。

等他緩下來,重新拿起鏡子,發現鏡面劃出一道裂痕。

“怎麽回事?”孟閽一向志在必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陣法內。

雨水順著穆少何的臉流淌,將他臉上的棱角襯托得愈發堅硬。

他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四周的建築,從裏往外開始崩塌。

穆少何勾著不屑的嘴角,仰頭,無數的雨落入他眼裏,正對著孟閽的古銅鏡子。

無數的房屋被黑色的觸手敲擊斷裂,原本的雨水落到地上,開始溶解一切,除了站在中間的人。

“既然我已經不是人了,為什麽要用術士的方法破陣呢?”穆少何笑得像風流公子,風度翩翩。

“直接用暴力,把整個陣給拆了吧。”

他笑著說,眼裏毫無笑意,只有冰涼的視線透過鏡子,像蛇,將孟閽纏緊。

孟閽沒想到這個山鬼的能力那麽強。他將不斷龜裂的鏡子扔到後座,喚出他的蠱鳥火焰。

“本來不想強迫大人的,”孟閽愛憐地摸摸火焰的小腦袋,“但如今,不願也得願了。”

火焰從車窗飛出去。

梅瑾行打車趕到警局,剛下車,腳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他站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忙扶住車門,穩住身體。

口袋裏的小瓶子哐地落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梅瑾行沒發現小瓶子,他整個註意都放在警局三樓樓頂的男人身上。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但梅瑾行還是一下便看到他。

“穆少何!”梅瑾行沒忍住,叫了一聲。

同時響起的,還有一邊樹上,火焰的啼叫。

穆少何把那個陣法毀掉,心裏很爽快,聽到梅瑾行的聲音,笑著從三層樓高的建築跳下來。

梅瑾行嚇到,見他沒事,擡腳便要迎上去。

兩個人都沒發現,一股小小的旋風,自梅瑾行的腳下升起,夾帶著白色的粉末,精確無比地,飛到梅瑾行頭上。

穆少何靠近時,感受到火焰的存在,喝:“是誰?”同時陰影中一根觸手朝那個方向飛射過去。

火焰拍拍翅膀,狼狽逃竄。

那股小旋風也消失了。骨灰沒了依托,紛紛揚揚,像雪花般,落到梅瑾行身上。

“這是什麽......”梅瑾瞬間行渾身顫抖,頭腦暈沈。

穆少何也發現了怪異的粉末,連忙將它們從梅瑾行身上揮走。

梅瑾行想擡手抓住穆少何的衣服,舉不起來,最後眼睛無力合上,整個人倒下去。

“瑾行!”穆少何慌忙將人接住。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發現,受傷的總是小梅.......額,我不是故意的,劇情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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