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死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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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那顆光溜溜的腦袋說話時,梅瑾行抓著一個大腿肉。

月光又紅又大,好像母雞生的紅心雞蛋。

梅瑾行很少那麽饞,他把上面的肉吃光後,不滿足地砸吧嘴,接著把骨頭咬碎了,吸食裏面的骨髓汁,鮮甜可口。

腦袋沒聽到他的回答,又問了一遍。

“你是誰?”

梅瑾行把骨頭咬得哢哢作響,含糊不清:“我是誰?”

楞了一下,嘴巴合上,又張開,最後搖頭:“我就是我。”

“你叫什麽名字?”

梅瑾行腦中有亮光閃過一瞬,很快消失不見,他呆呆地望了望蜿蜒的漆黑街道:“我……”

腦袋笑出聲。

爐竈下面的火燒得很旺,鍋裏的水噗呲噗呲作響,這個人頭在裏面翻滾著,眼睛爛得只剩一點皮肉,他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也可能是鍋子煮水的聲音。他刺耳的笑聲一直回蕩著,鉆進梅瑾行的耳朵裏,隨著鍋裏的水不斷沸騰,笑聲越來越低,最後再無聲息。

梅瑾行不在意,樂滋滋地吃得滿手是油。

他在這座空蕩蕩的城裏閑逛了好幾天,也餓了好幾天。

第一天他不吃東西,渾身難受得似乎要燒起來,將自己由內到外烤幹,他跌跌撞撞到了一座府宅裏,吃了一些東西,沈重感沒有了,身體也變好了。

他一直沒停口,卻還是無法消除肚子的空虛感。

梅瑾行把骨頭都啃光後,來到爐竈前,探頭,發現那個腦袋已經和湯融在一起。用勺子攪一攪,白色的漿液揮散出來,和著熱氣與香氣,令人食指大動。梅瑾行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用勺子喝了。

暫時飽腹後,他便沿著街走。

一直走,走到盡頭。

那裏站著一個人。

一個左胸口有傷的男人,血在上面像開了一朵暗色的花。

梅瑾行在他面前停住,發現他比自己高半個頭,面容模糊,似乎籠罩著一層黑霧,叫人看不清楚。

“為什麽我看不見你的臉?”

“我怕被人認出來。”

“這裏有人嗎?”

“你不是人嗎?”

梅瑾行歪頭:“我是人嗎?”

男人歪頭:“你不是嗎?”

梅瑾行晃了晃空空的腦袋,不回答這個問題,抓住他的手,又開始饞了,低頭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塊肉,嚼了嚼,吐出來:“不好吃。”

男人捂住不停流血的傷口:“你怎麽可以吃我?”

滿嘴是血的梅瑾行不想討論是人非人這個問題,對他沒有了興趣,繞過他:“我要去找好吃的。”

男人跟了上來:“我也餓。”

梅瑾行很好心,反手握住他伸過來的手:“那你跟著我吧。”

男人湊上來啃了一下他的臉:“你好香。”

梅瑾行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臉,沒摸到血,或者血窟窿,便沒理會。

兩個人在街上走,路邊的腦袋都睡著了。

等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地方,那座掛滿紅燈籠的府邸,梅瑾行加快腳步,開心道:“我一開始便在那裏吃飽的。”

兩人推門,院子裏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紅裙子,青石磚上灑滿了暗色的汙漬,一大片一大片,鋪在梅瑾行眼前,莫名心驚。

原本腳步輕快的梅瑾行,踱步上前,定在原地。

在這遲疑的片刻,忽覺後肩有刺痛感,他不敢看地上的淩亂,有點慌亂地拉著男人離開了。

“我餓了。”男人說。

梅瑾行不大舒服,停下。

男人不依不饒:“我餓了。”

梅瑾行閉眼,搓了搓額頭,繼續走。他決定帶這個人去吃剛剛的雞腿肉。

梅瑾行走著走著,空空的腦袋裏慢慢塞進很多東西。他註意到,風中有桂花的香氣,天上的月亮紅得不像話,而且好像越來越大……..

梅瑾行懵懵懂懂:“月光是紅色的嗎?”

男人沒有回答,只會說自己餓了。

梅瑾行無可奈何,只能加快腳步。

前面便是掛了很多雞腿的小攤,梅瑾行開心地說:“你看,有吃的了。”

男人超過梅瑾行,快步上前,抓住掛在架子上的雞腿開吃。

梅瑾行反手去揉後肩,覺得那裏又熱又癢,走上前:“別……”

著急二字未說出口,他頓在原地。

“那…..那是什麽?”劇痛從後肩處爆發,一直蔓延到全身,直沖頭頂。梅瑾行不停喘氣,踉踉蹌蹌沖上去。

男人的手上、臉上全是血,回頭看著梅瑾行:“好吃!”

梅瑾行看清楚了,驚懼萬分,奪過他手上的人肉,扔到地上:“不能吃!”

男人不滿:“你吃了,還不讓我吃”

梅瑾行腦中閃現過許多畫面,裏面的自己浸透在紅色的死亡中,抱著一塊又一塊的人肉,吃得不亦樂乎。

他猛地覺著自己的嘴巴裏有種腥臭味,很澀很苦,呆呆地用手抹了一下嘴,染了一手的血。

一種莫名的惡心感直上心頭,他掐住自己的喉嚨,咳得肺腑都要散了,然後彎腰不停幹嘔。

男人看他這個樣子,擔心:“你怎麽了?”

四周有火在燒,梅瑾行看不見,卻能感受到。

那種窒息與灼熱感。

男人一直盯著梅瑾行的臉,原本的擔憂漸漸變成了癡迷,手摸上他的臉:“你好香。”

梅瑾行的神思越來越清明,他忍著苦痛,朝男人望去,這次,男人的臉非常清楚地顯現出來。

“穆少何…….”梅瑾行聲音裏帶著十分明顯的脆弱與惶恐不安。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了,所有的記憶都是斷斷續續的,不甚清明,叫人亂了慌了,不知從何而去,歸處在何方。

穆少何按住他的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梅瑾行能感受到他嘴唇的觸感,有點癢。

他沒來的及說些什麽,下一刻,穆少何張開嘴巴,一扯,生生從他臉上撕下一塊肉來,梅瑾行慘,被他推倒在地。

穆少何壓在他身上,眼裏又狂又癡:“我餓了。”說完,低頭又在他脖子上重重咬下。

血噴湧而出,像黑夜盛放的花,紅艷、瑰麗。

梅瑾行在掙紮中不斷喊他的名字,穆少何置之不理,只顧著埋頭在他身上咬來咬去。

到後面,梅瑾行只剩下混沌的神志,他雙眼無神,喃喃:“你剛剛說,怕被人認出來,是怕我認出你嗎?”

穆少何擡頭,眼睛泛紅:“這裏有人嗎?”

梅瑾行強撐一口氣:“你不是人嗎?”

穆少何笑得邪惡萬分:“是嗎”

梅瑾行猛得睜開眼睛,胸腔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氣。

竹林居士一直守在旁邊,見他醒了,收起臉上的擔憂之色,擺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你終於醒了。”

梅瑾行的心神還沈浸在那個詭秘的夢中,神情驚懼,臉色蒼白,半晌沒有答話。

白雪窩在他枕邊,傷口被包紮好,正在養病,見他醒來,開心地叫了幾聲。

竹林居士見他一臉迷茫,便忍著性子把目前的情況說了一遍。從穆少何與梁恒的約定開始,到他潛入關押處幫梅瑾行取出四絕蠱、帶他逃離到這處廢棄小院結束。

竹林居士說完,從凳子上起身:“我找了一匹馬,你騎著它走小路回空聞山吧。”

梅瑾行緩過來,望著他:“你說,從你離開萬神山到現在,已經四天了,”梅瑾行想到夢中的場景,心跳劇烈,濃濃的不安縈繞心頭,“他怎麽還不來找我們?也沒聯絡你。”

梅瑾行提的這一點,正是竹林居士擔心的。他在這裏守了一天,就是盡自己的責任,等到梅瑾行醒過來後,自己去找穆少何。

梅瑾行看到他臉上的閃過的不安,拖著虛弱的身體下床:“拜托你了,帶我去萬神山。”

竹林居士看他這副樣子,不滿:“你這樣……”

梅瑾行知道自己是個累贅,但他這次,無論如何都要去。

梅瑾行抱起白雪,強撐著向門口走:“我可以的,如果我半路堅持不住,你不用管我,去找穆少何就行。”

竹林居士見他心系穆少何,有點寬慰,有點酸,最後都化作一聲冷哼,跟著他出去。

“我們共乘一匹馬,如果你暈了,我就把你扔在路邊。”

梅瑾行說好,同時作了一個荊南禮:“麻煩師兄了。”

竹林居士讓他上馬,坐在自己前面:“別叫我師兄。”

梅瑾行乖乖應好。

兩人快馬加鞭,用兩天時間趕到了萬神山。

在竹林居士離開的時候,萬神山開始下大暴雨。算到現在,萬一穆少何真的還被困井下,留給他們的時間不過一日。

萬神山此時暴雨傾盆,電閃雷鳴,漫天雨水,樹木搖晃劇烈,黃色的泥水沿著狹縫沖刷而下,巨大的雷聲落在耳畔,似乎天地傾塌。

竹林居士不斷撥開茂密的草木,四處尋找,卻找不到進入井口的山洞小道了。

梅瑾行本來大病未愈,身體虛弱,加上一路顛簸,又要趕路又要小心敵人的追捕,傷身傷神,現在再上雨淋,整個人昏昏沈沈,幾乎寸步難行,只憑著一顧毅力跟在竹林居士後面。

他們在一座山頭的外圍艱難跋涉,因為雨水的沖擊,加上有的地方坍塌了,那個山洞一直沒找到。

白雪被梅瑾行藏在衣裳裏,毛發濕漉漉的,見梅瑾行走得很不穩,有暈倒的征兆,急忙叫了幾聲,想提醒前面的竹林居士,聲音被雨聲覆蓋。

沒等白雪飛出去,梅瑾行堅持不住,腳一滑,滾進旁邊洶湧的河流中。

等梅瑾行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條地下暗河邊。

他渾身燙得厲害,起身,面對的只有一片黑。

他喊了竹林居士,喊了白雪,都無應答,只能順著這條暗河走。走了一段路,隱約聽到白雪的叫聲,他加快腳步,發現聲音是從一個小口傳來的,那個小口開在壁上,有半人高,他鉆進去,爬了沒多久,前面有亮光,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洞窟。

滿地的殘骸。

以及佇立在殘骸中,正抓著不停撲騰的白雪的穆少何。

穆少何聽到動靜,轉頭,朝梅瑾行露出一個帶血的笑容。

梅瑾行恍若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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