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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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聞山,奇峰險峻,松樹橫立。高聳的堅石,雲霄罩頭。時有飛鳥掠影,在峽谷之間留下餘音鳥鳴。

龍茍元與往常一樣,端坐在崖邊,左手執壺,望著下面的空絕之林,聽著白鳥爭鳴,心下悠然,仰頭一壺入口,淩烈醉人的酒香,端是一派自得。

遠處又掠來一只鳥,雪白的影子,直撲他來。龍茍元淩然不動,右手伸出,五指一抓,輕輕一攏,那只白鳥便被制住。

“誰家的千魂鳥,毫無蠱鳥之威,浪費啊浪費。”龍茍元一眼識中,為這無用的蠱鳥嘆息。

白雪暴躁,翅膀撲騰,臥在它背上的血龍擡身,對著龍茍元吐信子。

龍茍元盯著血龍,笑:“還是這個養得不錯。”

血龍沿著龍茍元的手,爬到他的肩上,蹭了蹭。

白雪見血龍如此舉動,更加生氣。奈何被人抓住身子,使勁啄也毫無反應。

龍茍元放下酒壺,把白雪制在地上,招呼血龍:“雖然這千魂鳥沒什麽大作用,但用來餵養其他蠱物也是不錯的,血龍來,把它吞了吧。”

白雪怒鳴,血龍卻真的磨磨蹭蹭爬下來,將自己變大,整條巨蛇將白雪籠罩在身下。它張開巨大的嘴巴,將白雪叼在嘴裏,沒有吞,只是對著龍茍元搖搖腦袋。

“師傅,白雪是血龍的朋友,不能用來養蠱。”

穆少何背著梅瑾行,一路風塵,滿面疲憊,眼中的精神勁卻是絲毫未減。

龍茍元一見血龍,便知這個多年未見的徒弟來了。

龍茍元是術士家族出身,因不滿術士的世襲制,認為應當以天賦選擇後人,便遠離荊南昌樂,在空絕之林設陣法,阻止外人入內,自己在空聞山安家,過著觀鳥飲酒、耕種摘果、溪邊抓魚的悠閑生活。

十年前,龍茍元覺得自己一身術法不應當被埋沒,便下山四處尋徒,可惜天資這種東西,哪能容易尋到,游歷半載,勉強收了一個落魄少年做徒弟後,龍茍元便把尋徒之事放下,一心一意教導他。

某日,龍茍元下山買酒,恰巧遇到離家在外闖蕩的少年穆少何。龍茍元見他已有術法之基,加上確有天賦,便連蒙帶騙,收了第二個徒弟。

六年匆匆而過,兩個半大的少年長成了青年,自然不願再留在這處無人之地,先後辭別師傅離開。

龍茍元沒有加以阻止,只是囑咐他們在外小心。

誰知大徒弟出山後,啥事也沒幹,跑到一片竹林裏安家,繼續隱居。龍茍元不開心了,如此這般的話,為何要離開空聞山呢?他想來想去,只得到一個答案,便是大徒弟嫌棄這裏,嫌棄自己。

龍茍元摸著一把胡子,傷心地灌了自己一大壺酒。

又過了三年,傳來小徒弟擔任穆家家主的消息,龍茍元滿意了,跟自己養的蠱蟲說,終於教了一個有出息的。誰知一年未到,小徒弟鋃鐺入獄,最後還傳來死訊。

龍茍元捋著變白的胡子,不敢相信,醉了好幾天,醒來後出山為小徒弟報仇,剛走到空聞山山腳,便收到竹林居士的傳書,龍茍元把上面兩行小字看了又看,罵了一聲兔崽子,打道回府了。

龍茍元起身:“你回來一定有事。”

穆少何將已經昏睡三天的梅瑾行放到地上,直切中心:“師傅,麻煩你看看,這種蠱該怎麽解?”

龍茍元稀奇:“什麽蠱那麽厲害,你也沒辦法?”

說著,還是俯身細細查看。

“唔?辟血人?”

穆少何點頭,同時將當時的情況簡單轉述。

“這蠱進入你體內,本應無法取出。”

龍茍元表情微妙,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瞄了一下穆少何:“這蠱能成功煉成,辟血人的血不可缺少,因此也成了吸引蠱蟲的絕佳之物,但……”

蠱蟲轉移,要用的辦法,那就不可言說了。

穆少何明白龍茍元的意思,主動說:“對,我們有肌膚之親。那天……”

龍茍元咳了幾下,表示並不想知道詳情,揮手讓穆少何帶上梅瑾行,回屋。

屋內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穆文間端著藥,急匆匆入內。

穆夫人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胸膛起伏,眼珠渾濁,見到穆文間擔憂的樣子,往日還能撐出來的笑容,也是展不出來了。

“娘,來,喝藥。”

穆文間十五歲,抽枝般的個子,在這幾個月裏瘋長。眉目之間,隱約有他父親的痕跡。穆夫人眼珠子緩慢四轉,想說什麽,喉嚨堵塞,嘴角滲血。

穆文間眼睛泛紅,慌忙喊人,卻被穆夫人握住手。

穆夫人死死拽著穆文間,眼睛凸起,血絲密布,她眼角有血淚流出,一字一句道:“娘中蠱……多日…….我放…….心不下……你……..”

穆文間眼淚直流:“別說話,你等我,你等我叫人…….”

穆夫人牙齦裏也有汙血,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穆文間沿著視線看去,那裏除了一只麻雀,什麽也沒有。

“娘…….”

穆夫人閉上眼睛,緩了緩,艱難道:“你要為……娘…….報仇…….”

穆夫人喘了幾口氣,繼續道:“穆…..少……何,他害的…….”

穆文間如遭雷擊:“怎麽會?大哥他……”

“十......年前,我與……他母親本就不合………加上他把他娘的…….死也算在我身上,他回…….來穆家,從來就不是念情,而是報仇………”

穆文間連遭變故,所受打擊已經讓他成長不少,但聽到這句話,他心依舊絞痛不已,甚至不敢相信。

穆夫人只有出的氣,渾身皮膚裏似有活物在裏面撓,撐出細薄的皮肉,在不甘中,最後氣絕身亡。

穆文間抱著她的屍身,哭得肝腸寸斷。

窗外的麻雀啾啾叫了幾聲,聲聲似乎透著哀怨。它穿過昌樂街道,掠過高大的宮墻,直抵王宮深處,停在荊南國君荊風筠書房的一個架子上。

荊風筠正在批閱奏折,見它回來,輕輕撫了撫它的羽毛。

“既然你按我的要求做了,我那自然不會傷害你孩子的性命,但是…….”

荊風筠提筆沾墨。

“他得做我的棋子。”

第二日,一封詔令到了白綾戚戚的穆府。

太監尖利的聲音回蕩在府門裏,詔令內容竟是任命穆文間為監察司總令。

穆文間眼中無波無喜,叩謝聖恩後,空蕩的視線,不知看向何處。

同一時間,禦花園。

荊風筠拍了拍梁恒的肩,說:“這三年來,辛苦你了。”

梁恒剛剛得知消息,卻未震驚。

荊風筠笑得很溫和:“你我相識多年,多虧你在我身邊支持。”

梁恒疏離:“國君言重,此乃臣分內之事。”

荊風筠話鋒一轉:“可惜最近你變了呢。”

梁恒眼神微動,忽然跪下:“求國君寬恕。”語氣淡淡,也未見多少惶恐。

荊風筠背著手,望著一池荷葉,許久,才說:“我身邊,心不定人,不能留之。”

梁恒的額頭抵在地上:“臣,明白了。”

一日過後,朝堂上,年僅十五歲的穆文間接下監察司總令的令牌,梁恒梁大人辭官。

穆文間年紀尚輕,加上對術法研習不精,在接下來的工作中頻頻碰壁,遭到許多人的嘲笑。

同時有人上書,細數穆文間十大不行,請求國君將其撤下。

荊風筠對此置之一笑,說年輕人總該要歷練歷練,轉頭將人派去巡查各城。

“若他無功而返,再商量監察司總令的新人選吧。”荊風筠需要一個不聰明的打手,卻也不能要一個扶不上墻的爛泥。

這是他給穆文間最後的機會。

而穆文間頂著無數的譏笑與不屑,開始巡視荊南。

大家紛紛等著他的敗興而歸。誰知,遠離昌樂的穆文間,竟是拋去往日的無用,不斷帶來立功的消息。

第一個月,在水棱城抓拿了數十名私自煉蠱的術士,查獲一箱術法相關的私人書籍;

第三個月,抓住了在啟天城內,用海神獻祭的障眼法、私自煉人魚蠱的一名術士,同時找到他與啟天城數名官員勾結的有力證據;

第五個月,在北邊的宛平,與李將軍合作,在棺屍女身上查獲到一條販賣蠱物的地下暗莊;

第六個月……….

一年的時間裏,穆文間橫掃荊南,將潛藏的各類巫蠱、術法、黑色交易一網打盡,名聲遠揚。

荊風筠讚嘆不已。

穆文間再次回到昌樂,身量比以前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他拒絕了其他人的拜訪,關緊府門,與一名戴著黑色鬥篷的人學習術法。

此人終日躲在黑布下,臉上也籠罩著一條面巾。穆文間一年巡視的種種成功,與他不無關系。

“好徒兒,換你幫助我了。”黑鬥篷聲音嘶啞難聽。

“好,你要我幫你什麽?”穆文間等他這句話好久了。

“找到穆少何。”

“他死了。”穆文間想起自己的娘親,眼裏有怒火。

黑鬥篷笑得如烏鴉泣血。

“不,他還沒死。我有筆賬要和他算算。”

黑鬥篷下,一只腐爛的手正緊緊抓著一只竹筒,把它當寶貝般。

有什麽,即將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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