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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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預計107千字,大致已經寫完,請放心食用。

“砰砰砰——”

“程宣!程宣!開門!”

一大早,程宣被巨大的敲門聲吵醒了,他揉著眼睛去開門:“來啦來啦!”一開門,顧淮遠就站在門外,頭發淩亂,雙眼通紅,直勾勾地盯著程宣。

“顧老師,你怎麽了?”

“手伸出來。”顧淮遠說。

“哈?”程宣一臉迷惑,但他還是乖乖地伸出手。顧淮遠將一把鑰匙放在程宣的手裏,嚴肅地說:“以後,我家的鑰匙,不要隨便給別人。”

程宣小聲地問:“林老師走了嗎?”

“剛走。”

“哦……”那也就是說,昨晚林覺在顧淮遠家住下了……

“讓我進去。”顧淮遠揉著眉頭,疲憊地說。

“啊,不好意思,請進吧!”程宣連忙側身讓顧淮遠進門,顧淮遠走過程宣身邊時程宣還能聞到他身上的淡淡酒味。程宣皺了皺鼻子,關上了門。顧淮遠一進門就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你……不舒服嗎?要不要去診所看看?”程宣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頭疼。”程宣嘆息般得吐出兩個字。

“那你再睡會兒吧,到床上去睡,別著涼了。”程宣說。

顧淮遠忽然笑了:“你怎麽越來越像我媽了。”

“哈?”程宣不樂意了,“我可不敢當。”

顧淮遠起身揉了揉程宣的頭發,笑道:“你怎麽這麽可愛?好了,借你家衛生間,我沖個澡再瞇會兒。”

“那你快去吧,”程宣打掉顧淮遠的手,撇了撇嘴,“一身酒味。”

結果,十分鐘之後,程宣床上多了一尊大衛雕像。程宣怒發沖冠,大吼道:“麻煩你穿上衣服!”

“我沒帶。”顧淮遠扯過被子,隨意在身上一蓋又閉上雙眼。

程宣氣歪歪地去自己的衣櫃裏翻出睡衣來,扔到顧淮遠身上:“穿上再睡!”

顧淮遠看了一眼,說:“太小了。”

“不行,你至少把褲子穿上。”程宣堅持道。

見顧淮遠一動不動,程宣湊近了才發現他的呼吸已平緩下來,原來已經睡著了。程宣無奈地聳聳肩,只好作罷。他看了看時鐘,才五點十分,程宣昨晚沒睡好,現在腦中困意襲來,他打著哈欠走到外公的房間,輕輕側躺在床上,不一會兒便睡著了。等他再次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了,他忽然想起還沒給顧淮遠做早餐,急忙起身,手卻按到一個溫暖的手臂。

“啊……”程宣驚呼了一聲,手臂的主人正縮在被窩裏熟睡。顧淮遠的頭發柔軟地貼在臉龐上,長長的睫毛直直地撲在眼瞼下,褪去了副教授的沈穩嚴厲,此刻他的睡顏如同孩子般無邪。程宣輕手輕腳地下床,想著這個點他已經可以準備午飯了。忽然他的手腕被抓住了,程宣回頭,發現顧淮遠微微睜開了眼,正努力地看著他。

“怎麽了?”程宣又坐回了床上,關心地問。

“再睡會兒。”顧淮遠沙啞地說。

“啊?”程宣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而顧淮遠的手還一直將他往被窩裏拉。也許是宿醉後剛醒的緣故,他的力氣軟綿綿的,倒有種撒嬌的感覺。顧淮遠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滿地皺起了眉頭。程宣不禁微笑起來,又鉆回被窩裏,輕輕說:“睡吧,我陪你。”顧淮遠的雙眼止不住地闔上了,下一秒他又沈入了夢鄉。聽著顧淮遠熟睡後均勻的呼吸聲,程宣也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識之前,他忽然意識到:嗜睡也會傳染……

顧淮遠是被飯香喚醒的,那一縷縷的香味鉆進鼻中,讓顧淮遠無法忽視胃袋的抗議。他動作遲緩地起床,搖搖晃晃地走向廚房。程宣圍著圍裙專心地調醬料。

顧淮遠走到程宣身後,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說:“今天吃粥啊……”

程宣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顧淮遠一臉的面無表情。程宣嘆了口氣說:“對你的胃好。”

沈默一會兒,顧淮遠又說:“昨晚有個慶功宴,所以喝了點酒。”

程宣幹笑兩聲,說:“那你以後少喝點。”

“好。”顧淮遠乖乖的應道。

“昨天,高考成績出來了。”程宣說。

“恩?多少分?”

“695。”

“唔?”顧淮遠微微吃驚,“挺高的。”

程宣端起鍋,將粥盛起來:“去刷牙洗臉,準備吃粥吧。”

“好。”顧淮遠溫順地走開了。

程宣發現今天的顧淮遠意外地很聽話,像是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麽錯似的。其實,顧淮遠這個人有時看起來很深沈,但有時發現他純粹簡單得像個孩子。程宣想著想著,不禁微笑起來。

餐桌上,顧淮遠嘗了一口粥,覺得味道非常好,便大口大口地喝起來,十秒後,他把空碗推到程宣面前說:“再來一碗。”

看在顧淮遠眼睛微紅、神情疲憊的樣子上,程宣起身添了一碗給顧淮遠。

“你的第一志願考慮好了嗎?”顧淮遠擡眼看了一眼程宣。

“還沒有……”程宣遲疑地說。

“記得在紀大那天,你說你想讀建築。”

“也許是我的一時沖動……”程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看著碗裏的粥,微微發楞。

“你在顧慮你外公是嗎?”顧淮遠抿了抿嘴上粥水的甘甜,說,“我可以說服你外公。我希望你所做的每個關於你人生的決定,不受到任何人的影響。”

程宣猛地擡頭,驚喜地問他:“真的嗎?”

“當然。”顧淮遠輕松地說。

“麻煩你了顧老師!“程宣激動地站起來,深深給顧淮遠鞠了一躬,顧淮遠差點一口粥噴出來。

第二天,顧淮遠載著程宣去了趟養老院。養老院坐落在半山腰上,山腳是一塊剛剛規劃完成的濕地公園,而山頂之上有座古老的寺廟,。由於上山的道路狹小,顧淮遠便把車停在了山腳下,程宣呼吸著山林的新鮮空氣,興奮不已地喚著顧淮遠快點。

毒辣的陽光幾乎被阻擋在竹林外,耳邊是蟬鳴鳥啾,走在林蔭小道上,恍如隔世。程宣走在前面,步履輕快。婆娑樹影印在他白色短袖上,不停地變換著形狀。顧淮遠走在後面,一手提著袋水果,另一手插在口袋裏。今天他戴了眼鏡,眼鏡後的視線飄忽著時不時落在程宣的背影上。

程宣忽然轉過身來,倒著走,高興地對顧淮遠說:“這裏環境真好!”

“恩。”顧淮遠低頭應了一聲。

“忽然有點明白外公想要的生活了。”程宣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兩人走了十分鐘,終於在一個拐角後看見了掩蓋在碎光樹影裏的白色建築。正好有兩個老奶奶坐在庭前的樹蔭聊天納涼。程宣小跑過去,禮貌問道:“奶奶好,請問,陳榮生在那個房間呢?”

“你說誰?”其中一個奶奶大聲問道。她也許有嚴重的耳背。

程宣盡量大聲而又不失禮地重覆了一遍:“奶奶,我問,陳榮生在哪個房間呢?”

這次老奶奶聽明白了,她一副誇張的恍然大悟的表情,轉頭與另外一個老奶奶交換了眼神:“哦,是那個健忘的老頭啊。”

程宣聽了,微微皺起眉,這時顧淮遠走過來,站在程宣身旁。“陳榮生啊,就住在一樓第一間。這個人啊,老忘自己住哪,於是呢,就把他放在最好記的房間。”老奶奶扯著嗓子解釋著。

另外一個老奶奶附和道:“沒錯沒錯!”

“好,謝謝奶奶。”程宣說。

走進白色建築內,程宣覺得格外的陰涼,走過大廳,左手邊的第一間房間便是外公住的地方了。敲門之前,程宣回頭看著顧淮遠,顧淮遠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程宣深呼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裏面有人說:“進來!”

程宣開門走進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外公,而是另外一個老人,程宣的視線連忙尋找著外公,發現外公正背對著門口,在埋頭研究著什麽。程宣快步走過去,看見外公正專心翻閱著舊時的相冊。

“哎呀,你是程宣吧?”那個老人驚喜地問。

“是,您好。”

“你比照片上的長大好多呀!”老人笑著說,忽然他拍了一下外公的肩膀,大聲道,“老陳,你看誰來啦!”

外公緩緩地回頭,看到程宣的那一刻,外公老花鏡後的眼神居然是滯瀉的,楞了足足三秒後,外公才認出了程宣,他連忙摘下老花鏡,眼睛忽的明亮起來:“程宣!阿宣啊,你怎麽來了?”

“外公,我來看你了,”程宣鼻尖酸酸的,他拉過顧淮遠,說,“還有顧老師。”

“哎呀,麻煩你了,顧老師,這大老遠的,讓你這麽跑一趟,多不好意思啊……”外公起身,要去倒茶。

“不麻煩,陳老,您坐吧。”顧淮遠將手中的水果放在桌面。

外公看見了,“哎呀”了一聲,擺擺手道:“人來了就好,別帶什麽東西,我這邊什麽都不缺!”

“一點心意,都是程宣挑的。”顧淮遠轉移話題,關心地問,“您在這裏住得還習慣嗎?”

“有什麽不習慣的啊,”外公笑道,“這裏環境好,空氣好,現在八月份了也不熱……”

“現在是七月份啦!”旁邊的老人不禁插嘴道。

外公一楞,問:“現在是……七月?我怎麽記得我住在這裏兩個月了?”

程宣連忙說:“外公,你吃蘋果嗎,我削一個給你吧。”

外公思考了一下,點頭道:“好,正好我有點口渴了。”

程宣從袋子中拿了兩個蘋果,走了出去。顧淮遠坐了下來,對外公說:“陳老,程宣後天就得交志願表了。”

“哦?程宣是不是報了金融?”

顧淮遠溫和地說:“我帶程宣去紀大參觀的那天,發現程宣對建築學很感興趣。我的建議是,讓程宣學他想學的,這樣他大學也能過得快樂些。”

外公若有所思:“程宣這個孩子啊,心眼少,心裏又容易藏事。小顧啊,我最近想明白很多事,如果重新再來一次,我決不會讓程宣苦讀書。我最近這幾天翻以前的照片……你來看看,“外公戴上老花鏡,顫巍巍地翻開相冊,”這張好像是程宣上幼兒園的時候拍的,記得那時候他很喜歡畫畫,但是我沒支持他……太後悔了……我一想起這孩子太早懂事,我就愧對他的父母……”

顧淮遠搖搖頭道:“程宣現在這樣也不錯。”

外公又翻了幾張,說:“沒辦法,沒爸沒媽,只能靠自己了……”外公翻到程宣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便停住了。照片裏的程宣還是個嬰孩,躺在嬰兒車中笑得燦爛,一對非常相配的年輕男女微笑著看著程宣。外公顫抖地用手指摩挲著照片,念叨著:“我的小花啊……”

照片中那個笑眼彎彎、與程宣長得非常相像的就是程宣的母親,外公滿目悲傷地看著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顧淮遠輕輕拍了拍外公的肩膀:“請節哀。”

外公用力克制住了即將溢出的眼淚,說:“小顧啊,以後我走了,程宣就麻煩你多關照了。他這孩子懂得感恩,將來有出息了,一定會報答你的。”

“陳老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程宣的,”看著陳老渾濁的雙眼,顧淮遠有些擔憂:如果到了陳老離去的那時,程宣會不會被悲痛壓垮?

程宣細心地將削好的蘋果切成片,插上牙簽,再送到外公面前。外公隱藏起悲傷,招呼鄰床的老人過來一起吃。

程宣趁著外公不註意,悄悄問顧淮遠:“外公他說什麽了?”

“他同意了。”

“真的嗎?他真的同意我讀建築嗎?”程宣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真的。”顧淮遠點點頭。

“太好了!”程宣轉身,在心裏偷偷歡呼。

回到家後的那天晚上,程宣甚至高興得睡不著。他抱著枕頭轉輾反側。曾經那無盡的公式和習題壓抑著他所有的自由欲望,而如今,他居然能“任性“地走自己選擇的道路。“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嗎?……”程宣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然而沈浸在喜悅中的程宣並不知道,那是外公對他的最後一次允讓。

八月份的一天清晨,程宣在廚房裏洗碗,顧淮遠在客廳中敲著筆記本寫文件,一通電話打破了這種寧靜。

“餵,你好……”接著顧淮遠沈默了良久,程宣察覺到異樣,洗手走出廚房。顧淮遠掛了電話,他皺眉看著程宣,說:“是養老院打來的,程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什麽心理準備?”程宣有些驚訝,苦笑道,“你不要開玩笑。”但是看著顧淮遠凝重的表情,程宣的頭仿佛被鈍器擊中般,耳蝸裏轟鳴作響。

程宣焦慮地坐在顧淮遠車裏,他不敢相信外公會吞藥自殺,明明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會這樣?程宣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起懸在半空中,難受得無法呼吸。

顧淮遠用餘光去看程宣,看見的是程宣毫無血色的嘴唇和痛苦隱忍的神情。

外公昏迷後被送到當地的醫院搶救,程宣趕到時,手術室的燈已經亮起。養老院的院長是個中年婦女,她正在門外焦急地等待,看見程宣來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程宣抓住院長的手臂,他布滿腥紅血絲的眼睛上蒙上一層透亮的淚光,他質問著:“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院長的淚滴重重地滴下,止不住發軟的腳讓她搖搖欲墜。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啊……”程宣幾近失聲,他聽見自己耳邊的轟鳴作響,腦子猶如爆炸一樣亂如麻,他原本白皙的脖頸布上了暴起的青筋和強烈的血色,眼眶下似乎要湧出血淚,幾近崩潰邊緣的他仍在用盡全力壓抑自己的歇斯底裏。看見這樣的程宣,顧淮遠一時臉色蒼白,他穩下來心來,用力將程宣的手從院長手臂上拉開,院長的手臂已被程宣抓得泛白。他將程宣護在懷裏,碰觸到他的肩膀時,顧淮遠才知道程宣顫抖得這樣厲害。

“程宣,你冷靜下來,你外公還在手術室裏,等結果出來再說好嗎?”顧淮遠不停地搓著程宣的背,“慢慢地,冷靜下來……”

在顧淮遠的安撫下,程宣稍緩了一些情緒,他輕輕推開了顧淮遠的手,聲音微弱:“我想一個人靜一靜……”程宣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角落,貼在墻壁蹲了下去,雙臂緊緊地抱住自己,把頭埋進膝蓋裏,遲鈍猶如人偶一般。

顧淮遠從未見到過這樣的程宣,一瞬間他看見那雙空洞而被淚水填滿的眼睛裏竟透露著絕望。走廊裏只剩下院長的抽泣聲,和幾個養老院裏護工若有若無的嘆息聲。顧淮遠來回踱步,當醫生出來時他第一個沖上前去問情況,這時,程宣緩緩擡起了頭。

“有什麽想說的趕緊說吧,否則來不及了。”醫生話音一落,整條走廊頓時沈寂下來。

“我要去……跟他說說話。”程宣走過來,聲音低啞。

重癥病房裏,外公帶著氧氣罩,微微張開眼,看向走來的程宣。程宣站立在床邊,看見外公如此虛弱的樣子,他的喉嚨像被棉花塞住一般,說不出話來。外公伸手顫顫巍巍地摘下了氧氣罩,喘著粗氣,緩慢說道:“阿宣啊……外公撐不住了……外公想……去找你外婆了……對不起啊……”說著,一行淚從他的眼角裏滑下。

程宣忍住嗚咽,用力地發出聲音:“為什麽不好好活著?”

“不行了……我老了,好多事忘記了,我也……不想拖累你。該走了,該走了……”他閉上眼,忽然又劇烈地睜開,提高了聲音道,“阿宣,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讀書,踏踏實實做人!”外公激動地想坐起來,程宣連忙握住他的手。

“阿宣,答應外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外公緊緊抓住程宣的手不放。

外公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程宣有些驚訝,但是也是在一瞬間,程宣明白過來,這是回光返照。“我答應你。”程宣順著外公的胸口,讓他平緩地躺下。

“阿宣啊,我突然想喝你外婆熬的鴨湯了……”

“樓下有賣鴨湯,我買來給你好嗎?”

“好……”

程宣打開房門,一直站在門口徘徊的顧淮遠立即走來問:“怎麽樣了?”

“外公說,他想喝鴨湯。”

“好,我馬上下去買。”話音未落,顧淮遠便大步走遠。程宣回到外公身邊,說:“顧淮遠下樓買了,一會兒就來。”

“顧淮遠……顧淮遠……小顧啊……”外公念叨著,“他是個好人,記得報恩吶阿宣……”

“我會的,您放心吧。”

“哎——”外公痛苦地長嘆了一口氣,程宣連忙撫順著他的胸口,外公一口氣緩過來,說,“阿宣啊……如果有一天你舅舅來找你了,給他吃的、穿的、用的……千萬別給他錢,千萬千萬別給他錢,明白嗎?”

程宣用力點頭:“明白!”

“好孫兒……”外公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這時顧淮遠拎著鴨湯沖回來,還未來得及擦去鬢角邊流下的汗珠便急忙把鴨湯交給程宣。程宣轉頭對外公說:“外公,鴨湯來了,喝一口吧。”

刺耳的機鳴時忽然響起,顯示屏上的曲線沈落成直線滑過,程宣凝固似的僵在原地,顧淮遠沈默地站在程宣身後,雙手用力地握住了他削瘦的肩頭。醫生和幾個護士進來,確認外公死亡後,拔掉了他身上所有的管子,隨即低頭靜靜退出房間。

程宣失了神,他的手慢慢垂下,餐盒裏的湯傾倒了出來他也不自知,顧淮遠連忙撈起他的手,想要拿走餐盒時卻發現他還死攥著。

“程宣……”顧淮遠喚道。程宣楞楞地松了手,顧淮遠將滾燙的餐盒放在桌上,拿著紙巾拭擦程宣被燙紅了的手。程宣擡起淚眼,看向面容安詳的外公。他不太相信外公就這樣走了,明明看起來活生生的人卻再也無法睜開雙眼,明明他的聲音似乎還未消散在這個房間裏,明明他的溫度尚存……程宣下意識輕輕推開顧淮遠的手,跪在床邊,雙手顫抖地去撫摸著外公的臉龐。外公放松地、微微偏著頭,程宣淚眼朦朧地註視著外公的每一條皺紋,註視著外公的白發蒼蒼,註視著他猶如銹跡的斑痕。“外公……外公……”程宣期盼著外公奇跡般地睜開雙眼,期盼著外公的胸脯再次起伏,期盼著外公厚重的鼻息。他喚了很久,等了很久,直到殯儀館的人過來接收屍體。

顧淮遠看著程宣,程宣像一張紙片一樣站立在一旁,靜靜地、悲傷地,目送著外公被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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