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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心若琉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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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凈無瑕穢。

裊裊的青煙散開,盤旋在殿宇上空的蒼穹上,連佛像的面容也被遮掩,淡淡陽光自雲間墜落,一點點鋪灑到深棕的門檻上,同樣照亮了一片純黑的,仿佛也被煙霧籠罩著的,男子背後披散的衣袂。

殿宇之中燭火搖晃,陽光自門外蔓延,內裏卻仍是昏暗。

偌大的佛寺正殿之中,只有一個伏跪在地,如與黑暗凝為一體的人。

佛前供奉的長明燈,不著痕跡的晃了晃。

他緩緩直起身雙手合十,素白的面容在昏暗之中,愈發顯出幾分冷硬漠然,那身黑衣在青磚之上,柔順的如同水波散去,起身之時不帶塵埃,只見裊裊的煙氣騰起,曇花芬芳混雜檀香氣味,乍然在黑暗中綻放開來。

定定註視著那垂眸拈花,仿佛正透過層層煙霧,對自己露出微笑的佛像,他無聲的閉上了眼睛,以沙啞之聲一字字念誦道。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凈無瑕穢。

願我來世,不再於情愛,於恨怨,於生死掙紮——願我來世,再無遇見,心懷不舍,難以放下。

轉身踏出佛寺的那個瞬間,他禁不住稍稍仰起頭來,任由陽光落在蒼白面容上,映著那雙烏黑的眸子,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黑暗,而那張蒼白清秀的面容,只有彎起的薄唇鮮紅如血。

甫一走下漢白玉臺階,眸光越過垂下的柳枝,以及飄散的裊裊煙霧,正好與安靜立於槐樹下,一身暗金色繡金麒麟袍的人對視,眼神卻也不過是一觸即過,玄黑下擺如煙似霧般墜落,一步步踩著石板朝那人走去。

就在兩人要擦肩而過之時,立於槐樹之下的人,仿佛終於難以忍耐,一把要握住那白皙手腕,卻在手指將要觸到之前,眼睜睜的看著袖擺,自自己的手背上擦過,指尖唯獨留下微風,以及那人身上的曇花芬芳。

獨孤儼怔怔的望著自己,空無一物微微蜷起的手指,瞳孔驟然緊緊縮起,聲音嘶啞的難以聽清,語調模糊的喚著:“之淮……”

“首領是在喚誰?”在聽到那兩個字的瞬間,黑色的身影驀然停步,分外蒼白的面容不動,薄唇卻微微掀起輕聲道,“吾名寒璃,首領若是喚的是我,不該再喚那個字。”

話音未落他再度擡步,樹下之人卻驀然轉身,目光裏深的看不清楚。

“你站住!”

定定望著那人單薄削瘦的背影,獨孤儼良久才回過神來,禁不住上前一步靠近他,想要去抓那人垂下的冰冷指尖,卻無論如何不敢再伸出手來,語調仿佛強忍著萬般痛楚一樣,一字一字從唇齒間迸出聲音。

“當真……再也沒有機會了麽?”

寒璃背對著他,聲音淡然無波:“首領說的,是什麽?”

獨孤儼攥緊了手指,眼眶有些發紅,他心中顫得要命,聲音卻強自鎮定,仿佛在遮掩著什麽:“自然是你我之間!你我……再也沒有機會了麽?”

“看來,首領與我所想,不太一樣。”立身在不遠處的人,聞言極輕的低笑一聲,這才施施然轉過身,眸子猶如黑夜般幽暗,“我以為這件事,早已經結束了。”

話音未落他不再停留,低身對著獨孤儼一禮,獨孤儼望著他的背影,惱怒又無措的低喚道:“顧之淮!”

寒璃陡然自夢中驚醒,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只摸到一手冷汗,他極輕的嘆息一聲,坐起身垂下頭來,手指不自覺相互摩擦,眼光也比平常晦暗許多。

他又夢見了幾年前,那人剛剛認出自己的時候,一路尾隨著自己進了寺院,糾纏在他左右不肯離去,非要讓他承認他還記得,他心中還有未去的火焰,讓他回到他身邊的事。

寒璃總是重覆的做這個夢,幾年過去也已經習慣。

一身寢衣已經被汗濕了,黏在身上很是難受,寒璃下床重新換了衣服,看了一眼外間微明的天色,剛準備去拿自己的佩劍,外間卻陡然響起低語,和敲三下便停頓的訊號:“寒璃大人……寒璃大人?”

寒璃微微皺眉,擡手將劍拿在手中,幾步走到門前,開門看向外間,不出意外的瞧見報信的,正是他的下屬寒鴆之人:“怎麽了?”

半跪在地上的人低身回道:“陛下回宮,招您前去。”

寒璃點了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我知道了。”

甫一進養心殿之中,寒璃就覺得屋中燈火昏暗,只能瞧見窗邊立著一個身影,屋外未曾褪去的月光,將那人袖擺處的金龍映照出來,他轉過身來無聲跪地行禮。

“微臣參見陛下。”

那人側過身,望了他片刻,聲音有些低啞:“朕知道你的身份,說過你不必多禮。”

“陛下,禮不可廢。”

那人輕笑了一聲,因為沒有亮光,也看不出什麽表情,隨手從袖中抽出密折,朝著他拋了過去:“看看這個,從北境來的戰報。”

寒璃擡手接過那折子,又從袖中摸出火折子,低頭看了一眼,神色陡然變了:“……首領受傷了?”

立在窗邊的人,不明意味的看了他一眼,陡然擡步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道:“從去北境之後,第一戰就已經受傷了,一直帶傷留在前線,蕭燁曾經寫過密折,讓朕招他回來養傷,可惜他只辭不受,說除非是曜容的命令,他不會輕易回皇宮。”

“陛下。”寒璃也不知道今日皇帝找他,到底是有著什麽心思,只是聽到這樣的話,他的心急促的跳動起來,幾乎是在一瞬間就下定決心,垂下頭握緊了那密折道,“微臣請前往北境,將首領帶回來。”

“好。”站在他身邊的辛元安,仿佛能夠了解他此刻在想什麽,目光幽幽的垂頭看了他一眼,這才緩緩開口說道,“快去快回,順便給蕭燁那邊帶些藥材,說不準你也用得上。”

寒璃抿了抿唇:“臣遵旨。”

離開明都之後快馬急行,每日只睡幾個時辰,天色微亮就起身趕路,這樣的速度只用幾日,寒璃就已經抵達北境城下,望著不遠處巍峨的城門,他下馬放出隨身攜帶的煙花,寒鴆便立刻前來接應,並領著他朝城內重傷員的居處行去。

“副統領,首領就在裏面……已經昏迷好幾天了,怎麽都叫不醒,禦醫也沒辦法……都說要不行了……”

望著面前半開半闔的木門,寒璃不自覺握緊了手指,下意識喃喃了一句,便擡步朝著內中而去,剛推開門的時候還有些猶豫,然而就在瞧見床榻之上,那個因為病痛已經消瘦,臉頰泛著不詳青黑色的人時,他的臉頰頓時失去了血色,幾步上前低身坐在床邊。

“首領?”

他試探著低喚了一聲,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眼底的驚慌壓抑不住,語氣卻森冷幾分,回頭看向自己的屬下:“禦醫人呢?!”

跟隨他而來的寒鴆,隱約知曉面前的副統領,和統領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但是平日裏兩人之間卻很少接觸,卻沒想到寒璃見到獨孤儼重傷,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聞言有些驚訝卻立時低身應是,沒一會就拽來一個禦醫。

那禦醫顯然是被這些人拽習慣了,雖然還是有點哆哆嗦嗦的,瞧見寒璃難看的臉色之後,卻還是能夠說出話來:“這位大人……”

寒璃自從進門之後,就聞見一股隱約的血腥味,以及一股古怪的藥味,從昏迷的獨孤儼身上來,但是從衣服沒有遮蓋的地方看,並沒有什麽傷口,八成是傷在了胸腹和腰間,而這樣的傷都是大傷,加之北境氣候嚴寒藥物稀少,很多傷若是沒有及時治療,很快就會惡化到難以阻止的地步,北境的士兵許多都是因為傷口,而並非是在戰場上戰死的。

“他的傷情病情如何,說!”

禦醫見他眼眶略有些發紅,眼底則全是掩不住的焦急,心想此人的反應倒是和以前,這些抓他來的寒鴆,仿佛有些說不清的不一樣,好似是有些古怪卻又說不上,然而就算他們問了一百遍,如今獨孤儼的病情也不會改變。

“獨孤首領傷情過重,已然是回天無力——”禦醫的話音未落,寒璃陡然站起身來,目光冰冷的望著他,隱藏在袖擺下的指尖,卻不自覺微微顫抖著,嘴唇開闔想要說些什麽,自禦醫身後卻緩緩出現一道身影,一個聲音接著禦醫的話,帶著幾分擔憂說了下去。

“自獨孤統領從來到北境之後,就像是不要命一樣,每次都跟著前鋒出戰,他是個奉命保護我們的暗衛,可沒有幾日他就要求蕭燁,要和將軍一樣沖鋒陷陣,蕭燁礙於他請戰之心,便給了他與前鋒一起出戰的機會,結果後來的大大小小十幾場,他就一次都沒落下……如今他成了這副模樣,若是你要怪的話,不該怪禦醫,應該怪我們才是。”

寒閻瞧見容色略也有些狼狽,精神也有些萎靡,顯然也十分疲累的慕容意,緩緩走到自己跟前,神色誠懇的說出這番話,他不由略微恍惚了一下,良久才低聲喃喃道。

“不……他請戰的事情不怪你,他本來就是個將軍……要不是……”

寒閻轉過身來望著床榻上的人,唇角的笑容之中滿是苦澀。

要不是他的父親和他,想必即便是新帝登位,獨孤儼依然是名正言順的將軍,有愛護他的雙親,這個年紀應當也娶了親,膝下說不定還有孩子環繞。

他們之間的種種,不是命中註定的情緣,而是無法逃脫的罪孽。

寒璃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手指轉過身,不再去看面帶歉疚,卻也有不解的慕容意,逼視著禦醫一字一頓道:“我帶來許多藥材,不管用什麽法子,你都要給我救醒他!”

禦醫被他的眼神看的惴惴,下意識回答道:“可不管是再好的藥材,若是他服不下去,那也是白搭……”

寒璃沒聽過此事,聞言陡然一驚:“他吃不下去?為什麽?”

禦醫為難的看了他一眼,回答道:“病人無求生之意,自然就……”

等到慕容意和兩個寒鴆,帶著禦醫退了出去,留給寒璃一張藥方,讓他不論如何想辦法,讓獨孤儼肯吃藥,傷痛才會漸漸痊愈。

耳邊聽著那些人離去的腳步聲,寒璃覆又低身坐在床邊,手指像是怕碰碎什麽東西一般,極輕的落在了床榻上,沈睡不醒的人略帶烏青的面頰上,又過了許久仿佛才鼓起勇氣,低身將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輕聲喚道:“……首領?”

之淮。

寒璃再度從夢中驚醒時,下意識朝外看了一眼,外間的天已經全黑了,屋內在他熟睡的時候,已經點起了燭火,他恍惚的盯著火苗看,眼神飄忽不定沒有溫度。

他再度夢到了很久之前。

比那次在寺廟重遇,那人認出了他,希望挽留他之前,更早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還叫顧之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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