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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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裏嗎?”

莫生涼攙扶著魏驍戎坐在一邊的巨石上,瞥了眼面前大片形狀奇異的植物,低聲問道。

在魏驍戎模糊的計算中,自那日從崖邊遇險後,他們已經在暗無天日的淵中淵內前行了一天左右的時間。這期間,莫生涼除了必要的問句,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過,神情一直晦暗著,做什麽也提不起丁點興致。

他知道,莫生涼的失意是因為陸殷之。

昨日莫生涼背著他下到淵中淵內,兩人默不作聲地在黑暗中尋找了許久,卻連陸殷之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或許,還是有希望的,又或許,只是他們希望有希望出現罷了。

此刻他們腳下正緩緩流淌著鬼族的生命之源,順著微泛波光的水源看去,能看到面前是影影綽綽的大片植物。植物通體細長,只在頂端盛開一朵舒展到極致的花朵,只不過這花朵的每個花瓣皆由綠葉組成,一時叫人分不清這到底是朵花還是一堆葉子。

在其花蕊的位置,有些淡淡的熒光四下飄散著,在黑暗中尤為耀眼,叫人看著看著便意外地平靜下來,仿佛心神都有了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莫生涼緩緩擡起頭來,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胸腔中那種滔天卻又傾倒不出的悲傷好似被一點一點地抹平下來,最後消匿在了心底最深處。

他深深吸了口氣,低下頭來,這才終於覺得眼眶發熱,有了些鼻酸的感覺。莫生涼輕輕苦笑一聲,慢慢伸出手去,摸索著揪住魏驍戎的衣角,卻突然被魏驍戎整個手握住。

擡起頭,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錯,莫生涼心神劇顫,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魏驍戎輕輕分開他的手指,與他十指相扣,而後將人緊緊箍在了懷裏,不多時,就聽見莫生涼低低的抽泣一聲聲傳來,最後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全身都抖得不成樣子。

“阿涼……”魏驍戎低低嘆了一聲,輕得仿佛古琴弦上的一個音符般,眨眼便隱沒在寂靜之中。他無法去分擔莫生涼的痛苦,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握緊他的手,於無聲中告訴他身邊還有自己。

——也只能如此。

慢慢的,胸前的哭泣漸漸弱了下去,魏驍戎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莫生涼靜靜抱了他一會兒,等到眼淚風幹到讓人無從察覺後,這才長長出了口氣,微微擡起頭看著魏驍戎,喃喃道:“親我一下。”

魏驍戎沒有絲毫猶豫地低頭吻在他嘴角,問道:“夠嗎?”

他懷中的人擡起手怔怔地摸了摸嘴角,突然笑了一下,說道:“接下來,我們要怎麽做?”

魏驍戎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遲遲沒有做出回應。他的眼裏已經沒有了任何痛苦,卻依舊蒙著一層淡淡的悲傷,再也沒有以前沒心沒肺的神采了。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幾根火折子,遞給莫生涼一半,回身看著散發著淡淡熒光的植物,低聲說:“都燒了吧。”

都燒了。

莫生涼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魏驍戎,後者卻什麽表情都沒有,甚至可以說是淡然,就這麽註視著整片植物,沒有一點動容。

而他將要毀掉的,是整個種族的生命源頭。

魏驍戎吹燃火折子,丟掉面前的草叢堆裏,植物見火即燃,不一會兒就燒了起來。莫生涼見狀便也跟著吹燃,將火折子丟了出去。

不過片刻,這片天地間便燃起了大火,那為鬼族人帶來了長壽的植物們燃燒得劈啪作響,燃盡了人們長生的願望。

火光映亮了兩人的身影,卻映的莫生涼心頭有些難受,從此以後,江湖上或許依舊會流傳著有關鬼族長生不老的傳言,卻再也見不到一個真正的鬼族人了。

而弒鬼族,卻仍然存在。

魏驍戎直直註視著燃燒起來的植物,一片劈啪聲中,隱約有些不同尋常的聲音。他瞇起眼睛,摸不清另外的聲音來自何處,卻踉蹌著走到了莫生涼身邊,低聲道:“有情況。”

其實,無需他說,莫生涼也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聲音,像是——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聲音來自何處,頭頂上驀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直直砸下來一樣。

魏驍戎當即變了臉色,不由分說便拉起莫生涼朝前跑去,沈聲道:“這裏要被燒穿了。”

莫生涼這才恍然,原來剛才聽見的聲音來自頭頂那些嶙峋的巨石。

身後的火勢蔓延的極快,頭頂上墜下的石塊也越來越多,甚至有不少砸在了他們身上。莫生涼擔心他腿上的傷勢,跑得極其不專心,一會兒就掛了彩,魏驍戎不著痕跡地皺起眉,眼神卻無端柔和了下來。

兩人迅速轉入一條甬道,當初在地面上時,紫祭說過深淵的出口就在甬道的深處,只不過他也未曾進來過,不曉得如何將門打開。

如今出口近在咫尺,整條甬道卻面臨著崩塌的危險,他們必須盡快找到出去的方法。

莫生涼攙著魏驍戎走到門邊,仔細將門打量了一遍,門是再普通不過的石門,沈悶而厚重。他試著推了推,根本推不開。

然而,此時甬道最後方已經開始崩塌,不多時便會蔓延到他們這邊,若是再找不到出門的方法,怕是要永遠長眠在黑暗的深淵之中了。

“這裏。”身後,魏驍戎突然輕聲說了一句。

莫生涼回過頭去,就看見魏驍戎摸到了不遠處的一處凸起,稍稍加了力道按下一些,石門竟然真的晃動了一下,隱隱有了要擡起的跡象。

“我們要出去了!”莫生涼竄到魏驍戎身邊,跟他一起按下機關,然而憑簡單的人力卻根本按不下去,頂多能讓石門晃動幾下。

魏驍戎略一思索,將掌心蘊了三成內力,重新按下去,石門搖晃了幾下,竟然擡起了約一手掌的距離!

然而,與此同時,莫生涼的臉色頓時變了。

只有一個人掌控著機關,另一人才能安全離開。

意識到這一點的莫生涼仗著自己腿腳利索,將魏驍戎拉開了些許,無人支持,那石門果然重重砸了下來,濺起滿地的塵土。

而後他將自己的手貼在機關上,對魏驍戎道:“你走。”

魏驍戎只是定定站著。

“走啊!”莫生涼突然大吼了一聲。

火舌已經蔓延到了二人身後,甬道也崩塌的所剩無幾,炙熱逼近二人,讓他們不得不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

魏驍戎眨眨眼,突然溫柔一笑,以一種無可反抗的強大力道扣住莫生涼的手腕,而後攜了全部內力重重砸向機關,石門向上擡起的瞬間,他猛然將莫生涼推了出去!

莫生涼被強大的勁道甩在地上,連滾了幾圈才狼狽地停下身形,倉促地擡起眼來,石門卻已然在眼前重重砸下,緊接著,整個甬道發出一種可怕的巨響,霎時崩塌在了他面前。

巨響之後,煙消雲散,悄寂無聲。

他傻坐在地上,竟反應不過來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等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逃出生天後,這才察覺到自己在顫抖,而且一直在念叨著魏驍戎的名字。

魏驍戎呢?

他沒有出來嗎?

他……他在哪裏呢?

莫生涼覺得有什麽東西實質般地壓在胸口,讓他根本喘不過氣來,幾乎要窒息過去。

呆坐了半晌,莫生涼才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纏在了自己手腕上,一低頭,就看見手腕上不知何時綁上了那條血墜,此刻正安靜地散發著幽幽熒光。

他這才捂住臉,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那鋪天蓋地洶湧而來的痛苦太過巨大,讓他一時承受不了,竟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只能絕望地嘶喊著,像只找不到歸途的野獸一樣,無助又可憐。

可直到嗓子都喊啞,那個人仍然沒有從廢墟中走出來。

莫生涼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個一直對他溫柔無比的人,已經沈眠在了深淵之底,連同著鬼族的命運一起葬在了這裏。

他驀地啜泣一聲,眼淚瞬間決了堤,可縱然哭得如何撕心裂肺,那個人也不會出現在他面前,揉揉他的腦袋,輕聲說句我沒事了。

不會了。

莫生涼突然瘋了似的撲在石門上,用本就受傷的十指狠狠摳著石門,啞著嗓子吼道:“你有本事將我推出來,你怎麽沒本事出來啊!”

“你不是最喜歡玩以命換命的把戲嗎!怎麽這次不讓我代替你留在裏面!”

“……只要你肯出來,讓我犧牲什麽都可以。”

“……你讓我怎麽辦……”

莫生涼痛哭著緩緩滑下石門,將手腕上纏繞的血墜解下來,狠狠按在心口的位置,哽咽的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求求你出來……你和陸殷之,都出來……別人求鬼族長生之法,我卻只求你們出來,這樣的要求,也無法滿足嗎?”

埋在他心口的血墜微微亮起些許紅芒,又驀地消失,快到根本無從察覺。

石門內,逝者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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