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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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註,仿佛為棧道披了層白紗似的,迷蒙而極不真實。

棧道一端,僵持著兩道身影,皆被雨水打濕,狼狽不堪。

烏銘坐在濕漉漉的地上,死死抱著棧道一邊的木桿,用鬼族語接連不斷地重覆著“我不走”,任憑魏驍戎怎麽拉扯也無濟於事。

與烏銘僵持片刻,魏驍戎突然笑了,嘆了口氣,跟著坐在烏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沈默了許久,才慢慢說道:“為什麽不願走?”

“哥哥說下個月就要進行祭祀,今年既然是我被選定為祭品,就有理由留在鬼族。”烏銘用鬼族語認真解釋道。

魏驍戎定定地看著烏銘,竟一時無話,隔了半晌才低聲問:“你從前不是最怕成為祭品?如今怎麽又因為祭祀回來了?”

烏銘的小臉在雨幕中被沖刷的更為白凈,也顯得那笑容更加蒼白,他說:“我怕……但我更怕族內會因此得不到安寧。”

暴雨聲似乎小了一些,讓魏驍戎能夠清楚地聽到烏銘的話語。

一個自小便怕極了祭祀的孩子,如今懷著巨大的勇氣返回這裏,甘願成為祭品任人宰割,只是因為害怕本族會被弒鬼族以此為由發生沖突。

“你知道的,繪星。”魏驍戎摸了摸他濕漉漉的頭發,定定說道,“我不會讓這種事情再發生,誰也不會成為祭品,族內也不會因此而失了寧靜。活人祭祀,本就是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烏銘吸了吸鼻子,巴巴地看著魏驍戎,大眼睛裏有淚水在打轉,“真的嗎?”

“真的。”

“我害怕您出事……”烏銘抱緊魏驍戎的手臂,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我也害怕哥哥出事……如果事情沒有成功,就讓我成為祭品吧……少爺,繪星求求您了。”

天邊一道驚雷炸響,魏驍戎深深吸了口氣,一字一頓道:“任何人都不會因為祭祀而死去了……從今以後。”

然而,魏驍戎說通了烏銘不再執著地去當祭品,卻沒能說通他離開。烏銘像是魏驍戎身上一個大號掛件一樣形影不離地跟著他,一路竟又回到了未央樓前。

可此時的樓前連道人影都不見蹤影,更遑論莫生涼的行蹤。

烏銘登時皺起了鼻子:“少爺……”

“你留在未央樓,我去找他。”魏驍戎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拖著人進了未央樓,將烏銘鎖在單間後便獨行出門,不知去了哪裏。

而被鎖起來的烏銘委屈巴巴地癟著嘴,悄悄破開窗戶,從二樓上跳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自己必須要跟著魏驍戎。

……

僅僅時隔一天,魏驍戎便又站在了祭祀堂門口。祭祀堂大門緊閉,整棟建築都陰森森發暗,令人不寒而栗。

散魂術是族內至陰至邪的法術之一,若是有誰能夠接觸到它,那必然是族長或祭祀。

天空那片烏雲散盡,卻依舊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魏驍戎在祭祀堂門口站定許久,大門才緩緩開啟,門內的人一步也不曾踏出,只是站立在門邊,在地上投射出一道淡淡的陰影。

“少族長,這次又是為何事而來?”紫祭陰鷙的目光在魏驍戎身上逡巡片刻,開口問道。他聲音低沈,像是回蕩在胸腔內一樣,叫人聽不出語氣。

魏驍戎深深吸了口氣,雨水自他發尾滴下,片刻也不停息,顯然在雨中站了良久,這一認知讓紫祭微微皺起眉,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散魂術乃是族內禁術,只有祭祀方能習得。”魏驍戎說出的話四平八穩,一點也不像心急之人,“方才我在路上遇到一個被施了散魂術的人,將我的朋友帶走了,敢問祭祀,可知情?”

他緩緩擡起眼來,靜靜直視著紫祭,眼底毫無波瀾,卻讓人心底發寒。

饒是以紫祭的定力,也被魏驍戎這種不聲張卻異常逼人的眼神駭了一跳,當下皺起眉冷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魏驍戎不再答話,披著滿身雨水徑直走進祭祀堂,卻在經過紫祭時腳步微頓,淡淡道:“紫老,您剛回來?”

紫祭不答,眉頭卻皺的更深,魏驍戎問出這話,想來是看到了椅子上被淋濕的外衣。

兩人各懷心事,一個站在祭祀堂門口不動,一個則直直穿過一樓,來到最裏面的房間,輕車熟路地按動機關,打開了祭祀堂的密室。

墻體緩緩轉動,帶來一股子撲面的血腥味道,魏驍戎的臉色登時有了些變化,連其後跟上來的紫祭也變了臉色,比魏驍戎更快一步地進入密室——密室中央的石桌上點著一支蠟燭,裊裊的細煙盤旋而上,微弱的燈光後是一根頂天立地的石柱,此刻正綁了一個人,腦袋歪在一邊,意識顯然已經模糊了。

魏驍戎的手瞬間收緊,手臂上青筋暴出,那鋪天蓋地的殺意幾乎將站在他面前的紫祭整個淹沒。

這個瞬間,紫祭知道了,那柱子上綁著的人,是莫生涼。

一聲又一聲清脆的拍手聲回蕩在靜寂無聲的密室中,緊接著,從陰影中走出一個人,金祭那標志性的氣場讓人忍不住想要後退,卻動彈不得。

紫祭一切都明白了,但他沒想到金祭的動作如此之快。

“少族長,很聰明,族長將鬼族交付與你,是個不錯的選擇。”金祭淡淡笑道。

“你拿他威脅我。”魏驍戎一字一頓地落下,聲音完全聽不出喜怒,紫祭卻是知道,金祭徹底將這位年輕的少族長激怒了。

金祭輕聲一笑,緩緩走到莫生涼身邊,單手捏起他下巴,將其腦袋扳向魏驍戎的方向。微弱的光線中,能夠隱約看到莫生涼嘴角還帶著些許血跡。

紫祭登時想到了什麽,霎時一怔,而後不敢置信道:“您……您真的……那是我們下個月祭祀要用的血液,您就這麽浪費了?”

“怎麽能叫浪費呢?”金祭嗔怒一聲,轉而看向魏驍戎,悠悠然道,“也算是盡了那些血液應有的義務吧,你說呢少族長?”

魏驍戎瞇起眼睛,竭力控制著自己顫抖的手臂,只是想想那些不知何人的血液進入莫生涼體內,他就要氣得發瘋,若不是定力足夠強大,恐怕現在已經失去了理智。

不過也離失去理智不遠了。

見魏驍戎久久說不出話來,金祭低聲笑了笑,有些惋惜道:“少族長,你應該十分清楚地知道,鬼族血液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是劇毒之物,到了某個臨界點,便會引發全身性的血崩,到時候哪怕是大羅神仙也救他不得。”

“而現在,恐怕只消在他嘴上滴上那麽幾滴,這人便沒救了。”金祭攤了攤手,輕描淡寫的樣子仿佛在說什麽家長裏短。

紫祭回頭看了魏驍戎一眼,後者雖然還是站在原地,雙眼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赤紅,整個人都沈浸在漫天殺意中,不知哪一刻就會動手。

——金祭此舉,真真正正是將魏驍戎逼到了懸崖邊上。

“祭祀之事,你想都別想,拿本族人生命開玩笑的事情,在鬼族再也不會出現。”魏驍戎沈著聲音,艱難地從嘴裏擠出一句話,雖然他盡力掩飾,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洩露了些許顫抖。

紫祭覺得有些不妙。魏驍戎常年混跡外界,一身武功登峰造極爐火純青,早已不是他們兩人所能抵擋的了,若真的將魏驍戎逼到極點,怕是要兩敗俱傷,誰也討不到任何好處。

他想出聲提醒金祭,可後者已經笑了起來,是那種敞懷大笑,卻笑得紫祭心驚膽戰,覺得魏驍戎隨時都有可能給他身後來上一刀。

“少族長,既然各自心裏都明白今天的局面,那不如我們和平談判。你退一步,休要再來插手我們祭祀之事,我便放了你這個朋友,如若不然——”金祭微微一頓,笑了,“我想,你應該不願見他血崩的場景吧。”

魏驍戎定定看著莫生涼,他依舊陷入昏迷中,卻緊蹙著眉頭,十分不安的樣子,衣衫破破爛爛,帶有許多傷口,應該是陸殷之所傷。

若當真引發他血崩……魏驍戎不願想,更不敢想,他怕現實還未發生,卻已經被自己的想象逼瘋。

魏驍戎深深吸了口氣,剛要做出回應,突然就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自己身後說道:“我來當祭品,請您放了他……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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