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

高宇捋了捋黑鷹的羽毛，解下其腳上的字條遞給上座的魏驍戎，魏驍戎撚了撚粗糙的紙面，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笑得高宇有點頭皮發麻。

“打吧。”魏驍戎輕飄飄撂下兩個字。

莫生涼一路西行，絲毫不敢耽擱時間，然而身邊還帶著烏銘這麽個小拖油瓶，行程就被拖慢了些，等趕到西逐雲的時候，已是第三日午後。

西逐雲的規模很小，但也不至於門口連個人影也看不見。莫生涼登時意識到不妙，囑咐烏銘留在原地等他後，便迅速閃了進去。西逐雲的格局呈直筒狀，越深入，那喊打喊殺聲就聽得越清晰，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道。

轉入正殿，映進眼中的就是一派廝殺的景象。尚未分裂的逐雲盟還能勉強壓過魔教一頭，如今分裂為東西逐雲，實力大打折扣，幾乎就要潰不成軍。

莫生涼心裏突然有些動搖。

不知是誰發現了莫生涼，率先大喝一聲，緊接著，所有人都高聲叫喊起來，叫得卻不再是“盟主”，而是“叛徒”。

他停住腳步，竟有些手足無措。

然而，不待這討伐的聲浪激進起來，便被魔教殺了個潰不成軍，逐雲的精英們四下逃竄，沒有人再去理會莫生涼，都只顧著保命——人心霎時成了一盤散沙，再聚不起來了。

莫生涼突然笑了一聲，眼前卻有些發昏。他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在乎盟主這個位置，是因為這個位置沒那麽重要，至少是對他來說。然而現在，他只覺得肩上擔子有千萬斤重，將自己壓得喘不上氣來，當初和魏驍戎信誓旦旦過的那些話，登時成了天邊一朵流雲。

曾經，他將盟主之位視為玩物，但逐雲盟的所有人卻將盟主之位視為上尊。如今，他依舊抱著興致缺缺的態度，卻不再有人拼了命也要將他勸回去。

因為他們心寒了，怎麽捂也捂不熱了。

這種落差讓莫生涼心裏有些絞痛，卻也說不得什麽——所有的選擇，都是他一人做的，那麽所有的後果也應該讓他一人來承擔。

被冷落的一瞬間，莫生涼想到過憤慨激昂地帶領逐雲盟重新殺回去，但很快便意識到這是虛榮心在作祟，不由狠狠惡罵自己一聲，若是得罪了逐雲盟再得罪魔教，他就真的兩頭不是人了。

只是看著自己人如此落魄，他心裏真的，十分難受。

就好像他真的是逐雲盟的盟主一般。

——真的擔心逐雲盟的盛衰榮辱。

刀槍劍戟之中，莫生涼驀地註意到立於殿前的那個男人正沈沈盯著自己，眼中一潭死水，明亮而毫無波動。

他突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卻不由自主對魏驍戎牽起一個頗為苦澀的笑來。

正殿前方的局勢於魔教來說一片大好，逐雲盟則滿地狼藉，勝負已分，無需再打，幾位受傷的長老慢慢走近，站在一處，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莫生涼。

莫生涼環視一圈，果然看到陸家兄弟站在一起，陸殷之早就註意到了莫生涼的到來，一直想要接近他，被陸不正死死拉住，這才遲遲沒有露面。

他已經不知道再說些什麽了。逐雲盟盟主勾結魔教教主裏應外合打垮逐雲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盡管他心裏十分難受。

莫生涼看向魏驍戎，魏驍戎一直用那種古井無波的目光看著自己，直到休戰，才微微一笑，淡淡道，“我答應過莫生涼，要前來接他，就一定會來。”

傷殘眾多的逐雲盟精銳頓時眼紅著開始咆哮，魏驍戎卻充耳不聞，轉向莫生涼，隔空伸出一只手去，將掌心轉到上方，頗為斯文道，“我答應過你，會接你回去。”

莫生涼突然全身一悚，他只覺得面前這個魏驍戎十分陌生，陌生到他根本不認識。

然而，此時的魏驍戎也絕不好受，他背在身後的那只手早已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的麻木，甚至有鮮血順著指節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只是無人發覺。

他只是不喜歡看到莫生涼那種深刻的自責無助的眼神，讓人覺得他好像要委屈的哭出來似的。那種眼神，他絕不希望在莫生涼的眼中看到。

就算看到，一次就好。

有自己保護的他，只要站在陽光底下笑就夠了。

往日的片段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在魏驍戎腦海裏，讓他的手都顫抖起來。上次莫生涼露出這種眼神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他想都不敢想。

而現在，自己想要接他回去，他卻瑟縮著退了一步。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莫生涼率先躲避開來，既不回應魏驍戎，也不說留在逐雲盟，氣氛冷的十分可怖，所有人都屏息凝氣，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想要看看莫生涼最終的選擇究竟是什麽。

就算人心冷了散了，卻還是會燃起希望的火苗，雖然小，卻的的確確存在。

魏驍戎突然一笑，“我們走吧。”

莫生涼深深吸了口氣，餘光卻突然瞥見有什麽東西霎時竄向魏驍戎，頓時下意識地直掠過去，想也不想便要擋在他身前。陸殷之劍鋒一收，斬下莫生涼幾縷發絲，轉而繼續折向魏驍戎！

魏驍戎推出一掌將莫生涼送出，而後以輕功躍起，幾個呼吸便與陸殷之拉開距離，九節鞭呼嘯而出，直取陸殷之長劍。

然而，他有意讓招，陸殷之卻異常瘋狂，二人一時竟打得難解難分。

被推開的莫生涼這才緩過神，看著不遠處纏鬥的二人，覺得呼吸有些艱難。上次的陸殷之，還遠遠不是魏驍戎的對手，這麽幾天的時間，就能勉強對上招，一定是苦苦練過的。

他呼出一口氣，縱身上前，想要介入二人的戰鬥，卻不想一枚暗器悄無聲息地襲來，直直沒入魏驍戎的後肩，令他登時擡不起手臂來。

而同時，陸殷之要命的一劍正正好好朝魏驍戎的心臟刺去。

莫生涼此時離得尚遠，那一劍的速度又極快，根本沒有辦法去阻擋。幾乎就在下一秒，陸殷之的劍便刺入魏驍戎的心臟，魏驍戎一掌也狠狠印上其胸膛，隨後二人齊齊墜地，沒有誰能夠再站起來。

一切像是慢鏡頭一般，直直地進了莫生涼的眼裏，讓他瞬間僵硬了身體，半分也動彈不得。

直到陸不正一聲怒喝沖上去時，莫生涼才堪堪回過神來，登時覺得一股滔天的怒意直沖頭頂——但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為什麽會突然憤怒無比。

他和陸不正一前一後扶起魏驍戎與陸殷之，分別向兩邊退開，各自檢查著這二人的情況。那一劍刺偏了位置，但還是刺入了魏驍戎的肩膀，血將他的前襟染得鮮紅。

魏驍戎垂著頭，眼前發黑，只覺得整個天地都要倒轉過來。

若再不離開，就會被莫生涼察覺到不對勁。魏驍戎輕輕嘆了口氣，可若是現在離開，莫生涼絕對會成為眾矢之的。

他低下眉眼，肩膀的疼痛和劇烈的眩暈讓他連站著也十分艱難，必須要盡快做出抉擇——他時間不多了。

“松開。”

莫生涼那滿心的焦躁不安正無處發洩，耳畔突然傳來了魏驍戎的低聲。

而後魏驍戎不由分說便推開了莫生涼，後者滿心驚詫地看他，他卻一臉的面無表情，只是臉色蒼白，額上全是汗水。

莫生涼瞇起了眼睛，眼中帶了些審視的意味，卻做出了讓魏驍戎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動作。

他竟然擡起袖子擦去魏驍戎額上的汗水，低聲說了一句，“我跟你走。”

那一刻，魏驍戎有種強烈的想要將人摁在懷裏的沖動，但他不能——現在的他連帶走莫生涼也做不到了。

他抿了抿唇角，淺笑一下，驀地縱身遠躍而去，一時原地只餘下些迷目的煙瘴。

莫生涼的手收在袖中死死攥住，對著魏驍戎離去的地方強笑一聲，卻像是早有預料似的沒有動怒，而是轉過身來，看著站在不遠處雙目通紅的陸殷之，嘆了口氣，“這麽想殺他，你怎麽不直接刺入心臟？也省得我被他這一通氣。”

陸殷之半靠在陸不正身上，費力地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在否定什麽。

“我無法再留在逐雲盟了。”莫生涼轉了目光，看向一邊的逐雲盟眾人，平靜道，“從現在起，我不再是逐雲盟的盟主，此後逐雲盟何去何從，與我半分關系也沒有。”

他又看向陸殷之，驀地笑了，“小陸，你要跟我走嗎？”

陸殷之緊緊咬牙，重重點了下頭。在對魏驍戎動手的剎那，他已經做好了被莫生涼拋棄的準備，但莫生涼卻還是一如既往地詢問他，是否要跟著他走。

得主如此，此生無求。

“他不會跟你走的。”陸不正突然在一邊寒聲道，“他是逐雲盟盟主的侍衛。”

他特意加重了“逐雲盟盟主”這五個字。

聽聞此話的陸殷之微怔一下，神情現出一絲苦楚，轉而對莫生涼低下頭去，輕聲道，“我一定會去找您的……無論您在哪裏。”

莫生涼輕笑一聲，轉身朝著逐雲盟外走去。

這一天，天朗氣清，逐雲盟盟主下位。千百雙眼睛目送著盟主一步步走出逐雲盟的大門，並且知道，這個人再也不會以盟主的身份踏入逐雲盟的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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