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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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晦暗的地道,直直通向逐雲盟的地下水牢。幾盞昏黃的長明燈嵌在墻壁上,幽幽照著一潭死水,和死水中央平臺上被五道鐵鏈緊鎖的人影。

莫生涼費勁地擡了擡眼皮,“又來送飯了啊。”

一道道回聲靜靜回蕩在水牢中,卻遲遲無人從入口處現身,莫生涼覺得奇怪,剛要再度詢問,一抹灰棕色便移出地道,遠遠站在入口處,凝視著莫生涼這邊。

莫生涼瞇起眼睛分辨了一下,微微錯愕,沙啞地一笑,“你是怎麽進來的?”

來人正是聖堂堂主,蘇文亭。

他默不作聲,腳尖點地,幾個縱躍便要從岸邊跳到中央平臺上來,孰料剛騰起到半空,水底便轟然炸響一聲,無數利箭混雜著水滴砸向蘇文亭,箭尖暗紫發黑,顯然淬過毒,蘇文亭輕巧地一一閃過,怎知這水也有毒,一旦滴上衣袍便會腐蝕出一個破洞,等到他整個人落在中央平臺上後,已經比方才狼狽許多。

莫生涼啞著嗓子笑了幾聲,“長老們剛設的機關,看樣子還不錯。”

然而蘇文亭卻沒有半分笑模樣,一雙溫柔的眼眸此刻死死盯住莫生涼,許久才皺眉低問,“幾天沒喝水了?”

“幹嘛?心疼啊?”莫生涼斜斜看著他,眼底充滿戲謔,“難不成你是專程來餵我水的?”

話音未落,就見蘇文亭從腰後拿出一個水袋。

莫生涼,“……”

他苦笑,“你到底幹什麽來了?”

蘇文亭不答話,強硬地捏住莫生涼的腮幫子便將水袋口塞進他嘴裏,有人餵水,莫生涼自然不反對,乖乖地任由他餵了個夠,等到蘇文亭餵完一袋子水,這才瞇起眼笑道,“謝了啊。”

“還有哪裏不適?”蘇文亭摸了摸鎖在莫生涼頸間的鐵鏈,拼了命才將眼底的兇狠殺意壓抑住,轉而用手貼上他腹部,一攤,滿手鮮血。

莫生涼岔開話題,嘖嘖兩聲戲謔道,“小手還挺熱的。”

“……”蘇文亭額上青筋暴出。若今時今日站在他面前的真是蘇文亭本人,他也要如此出言不遜地調戲?

一想到莫生涼對誰都葷素不忌,他就上火上頭,醋意壓住了理智。

而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吃自己的醋。

蘇文亭深深吸了口氣,“餓不餓?”

“餓。”莫生涼挺誠懇地回答,“送來的飯菜長得跟有毒似的,不敢吃。”

蘇文亭實在無奈地摸出一兜包子,一個一個餵他吃,莫生涼吃的眉開眼笑,甚至扭了扭身子,將鐵鏈扯得嘩啦啦作響,以此表示自己的愉悅之情。

吃飽喝足後,莫生涼一本正經地問他,“你什麽時候再來啊?”

“……”蘇文亭額角直跳,也不理他,轉身便要走。

“餵!”莫生涼詫異地喊住他,“這就走了?”

他以為蘇文亭是有事才來找他的。

其實,蘇文亭還真沒什麽事,就是來餵水餵飯的。

但就這樣一走了之,是不是不太妥當?蘇文亭猶豫著轉回身去,還是隨便聊點什麽吧,否則以莫生涼的想象力,指不定整出什麽幺蛾子來。

“風門刀宗近日活動頻繁,怕是在商議如何殺你奪位。”蘇文亭沈吟。

“哦。”

哦。

就完了?

還不如不說話。

蘇文亭指節泛青,突然覺得把這個臭小子關在這裏清靜清靜也不錯。但轉念一想,還是別了,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心疼的都是自己。

見他對幾大勢力的糾纏毫不關心,蘇文亭只好換了個話題,“傷怎麽樣了?”

“……”

遲遲未聽見莫生涼回答,蘇文亭不由蹙起眉朝他看去,就見前者癟著嘴,顯然十分委屈,“我傷怎麽樣,你剛才沒摸出來?”

蘇文亭便知自己竟被他擺了一道,不由當即忿忿拂袖而去,可聽見莫生涼在身後沙啞的笑,又不忍這麽離去。

於是二人就僵持住了,一個在平臺中央,一個在平臺邊緣,誰也不說話,像是慪氣一般。

實際上,慪氣的只有蘇文亭一人,莫生涼依舊笑得十分開心,比前幾天都要開心。

因為,他又聽見入口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文亭也察覺到這陣不尋常的聲音,瞥了莫生涼一眼後,便閃身到纏滿鐵鏈的石柱後,屏息靜氣。

不多時,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探進入口。

莫生涼忍不住一笑,“烏銘。”

小家夥朝莫生涼這邊看了看,而後赤著腳提著飯籃走到一個十分隱蔽的角落裏,順著一條不易察覺的安全道路徑直走到平臺中央,將飯籃放下後,直接撲向莫生涼,小腦袋埋進他懷裏,順便蹭兩下。

躲在石柱後的蘇文亭不知該用什麽表情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

莫生涼低下頭,看著懷裏毛茸茸的腦袋,輕笑道,“今天又是你來送飯呀。”

烏銘拉著他衣服點了點頭,烏黑機靈的大眼睛骨碌碌轉著,打量困住莫生涼的鐵鏈,最後直楞楞撞進莫生涼含笑的眼裏。

“別想了,打不開的。”莫生涼安慰道,“我沒事,別總想著救我。”

少年委屈又可憐地把頭重新紮進他懷裏,手臂環過莫生涼勁瘦的腰肢,悄悄沖莫生涼背後藏匿的蘇文亭比了個奇異的手勢。

然後將小腦袋使勁在他懷裏蹭了蹭。

莫生涼嘆了口氣,想將這小家夥直接抱起來攬在懷裏,可惜手腳被縛,只能低聲哄自家崽子,“等出去給你買桂花糖吃。”

烏銘頓時擡起頭來,伸出五根手指。

莫生涼失笑,“好,給你買五塊。”話音未落,卻突覺後頸一痛,眼前發黑,登時失去知覺地垂下頭去,頸間血墜從衣領裏滑出,正正落在烏銘眼前。

小家夥看到墜子先是一怔,而後沖後面走出來的蘇文亭得意一笑,被他摸了摸腦袋以示表揚。

而後烏銘乖乖托住莫生涼的下巴,由蘇文亭捏開他嘴角,掐破指尖,將接連不斷的血液從他嘴角渡入。

強餵了約有七八滴鮮血,又餵了幾口水,蘇文亭才松開他的兩腮,輕出了口氣,問一邊的烏銘,“現在怎麽願意救他了?”

烏銘撓了撓頭,一本正經道,“他是好人。”想了想,少年又生澀地加了一句,“我要跟他在一起。”

“……”蘇文亭神色頗為覆雜地看了烏銘一眼,這小家夥從小在鬼族長大,不太會說人話,也不知他到底想表達什麽。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莫生涼又用他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一個人。

蘇文亭捏了捏烏銘的後頸,少年登時舒服地瞇起眼睛,就聽前者輕描淡寫道,“繪月要把你帶回去。”

烏銘登時被自己的口水嗆住,咳嗽了好幾聲,頗為幽怨地看著蘇文亭,用鬼族語流利道,“你確定他不是來找你的嗎?”

蘇文亭學他的樣子一本正經道,“我確定,他想把你帶回去,做祭品。”

烏銘的小臉瞬間煞白。

“不會有那麽一天的。”蘇文亭頓了頓,目光深沈,“我保證。”

烏銘下意識地拉住莫生涼的衣角,似乎這樣才比較有安全感似的,躲在莫生涼身邊瑟瑟發抖。

蘇文亭嘆了口氣,“你再纏著他,我就告訴江笑。”

烏銘頓時站在莫生涼身邊乖乖低下頭,一動也不敢動。見蘇文亭不說話了,才偷偷擡起眼皮,用鬼族語小聲問,“他最近怎麽樣了?”

蘇文亭垂下目光,靜靜看著烏銘。

烏銘又不自覺地往莫生涼身後縮了縮,吐了一下舌頭,卻突然將目光轉向地道入口處,那裏隱約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真是熱鬧。”蘇文亭低聲嘆了口氣,轉而繼續藏匿在了石柱後面。

烏銘眼睛轉了轉,就看到一抹藍影出現在了視野裏,便跳了跳腳,朝陸殷之揮手。

陸殷之顯然也知道烏銘是來送飯的,並沒有表現出太過驚訝的情緒,頷首過後,縱身躍來,順手摸了摸烏銘柔軟的發絲,看了一眼垂著腦袋昏迷的莫生涼,低聲問他,“盟主還在睡?”

烏銘用力點了點頭,也不逗留,放下飯菜提著飯籃就走。臨走前還轉頭看了看躲在石柱後的蘇某人,悄無聲息地扮了個鬼臉。

而這一切,機敏警覺的陸殷之竟然都沒發現。他正呆呆站在莫生涼面前,所有的專註都給了面前的這個人。

半晌後,陸殷之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倉促地從衣袋裏拿出什麽,捧在莫生涼眼前,低聲喃喃道,“盟主你近日身體不好,這無極丹便給你吃吧……”

藏於石柱後的蘇文亭霎時楞住了。

世傳無極丹遇水即溶,可洗髓易經,精純內力,可使重傷之人恢覆巔峰,是天下所有習武之人瘋狂追求的寶貝,只有前任聖堂堂主才可練出來——但他老人家一輩子也不過就練出三枚,陸殷之是如何得到的這一枚?

難道他與聖堂前任堂主還有什麽交情不成?

正思索間,陸殷之已將無極丹餵進莫生涼嘴中,而後小心地上前一步,與他貼身站著。

蘇文亭登時有了不妙的預感。

接下來,陸殷之擡起手臂,緩緩抱住了莫生涼,將自己的腦袋靠在他肩頭,顫抖地嘆了口氣,低聲道,“為什麽不走呢?為什麽要留在這裏受這般折磨呢?為了報償你的知遇之恩,殷之萬死不辭。沒有你的輾轉,不過是從一個地獄到了另一個地獄,你再也不可讓我獨獨留下來而自己先走。以後哪怕刀山火海,只要站在那端等我的是你,我都願意闖。”

他說的有些哽咽,微頓片刻後,聲音更輕了,卻也更加堅定了,“人們都道生命只有一次,寧願惜命去做出一切事情,但我這條命是你的,任你擺布……”

陸殷之微微擡起頭,眼睛裏隱約有光芒閃爍,“……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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