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莫要……胡說。”

逐雲盟錦月宮外,陸殷之面朝著身材高大的男子,垂下眼簾,低低斥責。

陸不正微微嘆氣,“且不論那日襲擊魔教的到底是何人,但莫盟主為魔教教主擋刀一事,已在江湖上傳遍,不止一人親眼所見。”

陸殷之依舊垂著腦袋,不言一語。

“盟主身受重傷,無處可去,最大的可能便是在魔教休養。長老們已打算從逐雲盟調兵遣將接回盟主,我不得不從。”陸不正低聲說,“殷之,我明白你對盟主的感情,但這究竟是兩個人的事情——”

陸殷之旋身便走。

陸不正話語一頓,擡頭看著陸殷之逐漸遠去的背影,微微一嘆。

自己這個弟弟,做什麽事都十分固執,對事如此,對人也是如此,若莫生涼果真與那個教主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關系,陸殷之怕是會傻傻地等一輩子。

陸不正眼神漸沈。陸殷之為了莫生涼可以付出的代價,他為了陸殷之同樣可以付出。

……

在魔教過了幾天清靜日子後,莫生涼總算恢覆了些元氣,腹部的傷口看起來依舊可怖,卻不再疼痛難忍了。

他溜溜達達地轉去了魔教後山,沿著自己熟悉的道路一點一點往上爬,沿途看看風景,累了就坐下來摸摸墜子,只要確定它還在,莫生涼的心情便愉悅的無以覆加。

失去了再得到,果然會讓人倍加珍惜。

莫生涼有些費勁地爬上山頭,卻一眼就看到魏驍戎和高宇在不遠處交談甚歡,他登時躲在一叢灌木中,豎起耳朵,卻也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麽。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高宇便從另一條路上離開,魏驍戎面對峽谷負手而立,並沒有著急離去的打算。

莫生涼計上心頭,悄咪咪從他背後潛行過去,而後突然抱住了他的大腿。

魏驍戎自然早便發現了他的存在,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會用這種方法引起自己的註意,不由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將手遞給他,“起來。”

莫生涼仰著腦袋,沖他粲然一笑,笑容壞壞的,十分有感染力,“嚇到沒?”

“嚇到了。”魏驍戎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莫生涼這才拉住他的手,被他扶著站了起來。

魏驍戎沒有放手,而是將他的手捂在掌心,翻來覆去地暖了暖,皺起眉頭,“手怎麽這麽涼?”

“……”

突然被溫情對待的莫生涼狠狠一怔,而後迅速將手抽回去,立在一邊不說話了。

魏驍戎也意識到方才自己太過自然的溫柔,當下微不可見地揚了揚嘴角,岔開話題,“怎麽不好好休息?”

剛才被魏驍戎暖過的手背在身後,每個指尖都傳來那人手上的溫度,直直傳到了心底。莫生涼一時沒有聽清魏驍戎的問題,便含糊道,“知道了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魏驍戎微微側目,一看他那副恍神的模樣便知道沒有認真聽講,不由有些好笑,卻又舍不得讓他回神,便陪著一起出神。

直到手上的餘溫全部散去,莫生涼才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轉頭瞅著魏驍戎,“你剛才給高宇說了什麽?”

“堂堂盟主,光明正大地問我魔教機密,不太好吧。”魏驍戎瞥他,漆黑的眼底卻滿載著笑意,只是不易察覺。

莫生涼頗為嫌棄地撇嘴,“堂堂教主,光明正大地收留盟主,不太好吧。”

一聽到他充滿怨念的反駁話語,魏驍戎登時便沒了脾氣,坦白道,“只是任命他當護法而已。”

“這個不錯。”莫生涼雙眼一亮,他早就有這個念頭了。

見到莫生涼樂滋滋的模樣,魏驍戎便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沒有做錯,只是細一深想莫生涼今後在逐雲盟的處境,心頭又有些發堵。

他問,“何時回去?”

莫生涼翻白眼,“你就這麽趕人啊?”

“……”魏驍戎不說話,只看著他。

莫生涼咳嗽兩聲,有些心虛地別開目光,“那個……就這兩天吧。”

“可曾想過回去後……如何解釋?”魏驍戎斟酌著問道。

“解釋?”莫生涼大皺眉頭,“這個盟主是你的,又不是我的,老子愛當就當,不當也不會死掉,跟那幫老頭解釋個屁。”

魏驍戎被他這番話說的忍俊不禁,不由自主便擡手想去摸他的頭發,卻在空中硬生生止住,最後僵硬地捋了捋自己的額發,頗為無奈,“在逐雲盟,就算是長老們也不敢親自對你動手——當然,在你沒有將他們惹怒的情況下。但風門、刀宗,他們會不間斷地施壓於逐雲盟,直到將你罷免,壓力如此之大,你如何自處?”

“風門,刀宗……”莫生涼若有所思,“這件事,聖堂沒有參與?”

魏驍戎微怔,顯然沒料到莫生涼的重點在這裏,便搪塞過去,“大概沒有。”

莫生涼點點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不了不幹了,反正我在那裏呆的也不舒服。”

“……只是,流言蜚語亦可殺人,切勿掉以輕心。”魏驍戎輕聲提醒。

莫生涼狡黠地一瞇眼,背著手站到魏驍戎身前,像只小狐貍一樣狡猾而又刁鉆地審視著他,一副輕佻的口吻,“教主這是關心我呢?”

那勾人的小模樣讓魏驍戎心神俱顫,差點就伸出手將人鎖在懷裏,幸好定力足夠,這才沒做出什麽失態的事情來。他定定凝視著莫生涼,嘴角微揚,輕飄飄的一個字卻如萬鈞落下,“是。”

莫生涼根本沒想到他會如此爽快地應答,不由一怔,耳尖迅速泛紅,卻還是不依不饒地往前蹭了一點,如墨般的清逸眉眼楞是讓他耍出幾分嫵媚,捂著腹部低聲說,“好疼。”

而魏驍戎,便也配合地俯身上去,溫熱的氣息蹭在莫生涼耳邊,癢絲絲的,一句清幽的話落下,“又不是懷了。”

莫生涼登時睜大眼睛,氣不過地還想辯駁幾句,魏驍戎卻已消失在了原地。

“你大爺!”莫生涼指天罵道。

待到魏驍戎處理完教中事務,熬好藥端到自己寢宮時,莫生涼已經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只是眉頭緊蹙,似乎十分不舒服的樣子。

魏驍戎擱下藥,一探他脈象,便知他體內的毒又在反撲。掀開衣衫一看,大片的血跡滲出繃帶,顏色暗紅。

他腦海中不可自制地回想起了那天莫生涼替他擋刀的情形,那麽毫不猶豫地將命交給他的人,只可能是莫生涼。

以前的莫生涼。

魏驍戎穩了穩心神,將他扶在臂彎裏,一點一點將藥餵下去。

等到莫生涼舒展眉宇沈沈睡去時,已過了子時。

窗邊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魏驍戎登時沈神看去,就見窗外一抹白衣掠過。

他嘆了口氣,給莫生涼掖了掖被角,便起身出門,步入中庭。庭中那棵老槐樹下正玉立著一抹修長的背影,白衣衣袂隨風而動。

“繪月。”魏驍戎停住腳步,淡淡喚道。

被喚作“繪月”的人側了下頭,一剎那令人有些恍惚,辨不清這人的容顏是男是女,驚艷非常。

“我來接繪星。”繪月低聲說,音色圓潤清朗,赫然是位青年男子。

“繪星不在這裏。”魏驍戎毫無起伏道,“他也不再叫繪星了。”

那男子猛然轉過身來,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容上是一絲錯愕。

“他現在叫烏銘。”魏驍戎慢慢地補上一句,“就當是我賜的名,以後,叫他烏銘吧。”

“……”繪月雙手緊握,面容上是一抹化不開的清苦,半晌,方才輕聲叫道,“戎哥。”

魏驍戎的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

“戎哥,他是不是回來了?”語畢,繪月便緊咬下唇,低聲詢問。

“是。”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令繪月登時睜大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眼底有一絲隱藏極深的哀痛。

魏驍戎揚唇一笑,淡淡的,“他並沒有離開,一直都在。”

“可他明明——”

“他只是失去記憶了而已。”魏驍戎截斷他的話語,平靜道,“只是這樣。”

“……這樣,還不夠嗎?”繪月輕聲問道,聲音裏夾雜著心酸與委屈。

“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魏驍戎輕飄飄地掃去一個眼神,卻霎時將繪月駭的垂下頭去,低聲道,“繪星……繪星是下一個祭品,族內只是遣我來將繪星接回。”

“他不會回去。”魏驍戎頓了頓,聲音微冷,“也不會再有下一個祭品了。”

“戎哥……”繪月擡起震驚的目光。

“回去吧。”魏驍戎吩咐完,便轉身欲走。腰間卻突然纏上一雙手臂,繪月的腦袋已經埋在了他背上,泣不成聲。

一時無言,只能聽見夜風掠過枝頭的簌簌聲,混雜著繪月有些絕望的抽泣,莫名的淒涼。

“別哭了。”魏驍戎拉開他的手臂,轉過身去,繪月一張精致的臉上已經哭花,連氣也喘不勻了。

“有的人,雖然很早就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卻只能是點頭之交;有的人,雖然相逢恨晚,但一眼就能夠知道要相攜一生。”魏驍戎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微溫,“莫生涼,就是我要相攜一生的人。”

語罷,他拂袖離去,徒留下繪月再也壓抑不住的哭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