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莫生涼實在不願再與這幫頑固不化的老頭打交道,簡單吩咐了一下戰後事宜,便沐浴更衣,準備回魔教解決掉烏銘這個身份。

臨走時,他湊在錦月宮臥房窗邊悄悄給烏銘擺手,守在床邊打瞌睡的烏銘揉著眼睛走過來,莫生涼便隔著窗子對他耳語,“小陸受的傷比較嚴重,你得好好照顧他。”

烏銘伸出小手想抓莫生涼,卻被輕巧避開。

“我去去就回。”莫生涼知道這個小人兒在想什麽,便笑了笑,“保證不缺胳膊少腿兒!”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了。

烏銘握了握小手,精致的小臉上是一絲隱約的擔憂。

莫生涼一路風馳電掣,心裏走馬燈似的閃過自己在魔教扮做烏銘的一幕幕,不由得有些胸口憋悶。

他一開始戴上面具混入魔教,純粹是為了試探魏驍戎體內是否是以前莫生涼的意識。可在他還沒試探出個四五六來,那場拍賣之後,魏驍戎便用了一種異常粗暴的方法讓他知道,他們兩個的靈魂在那個瞬間已經進入了彼此的體內。

莫生涼不傻,他早便知道魏驍戎體內的意識來自以前的逐雲盟盟主,可為什麽還是一次次扮做烏銘前往魔教?

甚至乖乖跟著魏驍戎學那些老掉牙的基礎武學,甚至冒著傾盆大雨救下高宇,甚至不惜暴露幫助魔教擊退侵略者——甚至現在,還在替魏驍戎擔憂路子展的造反一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了。

一個鋒利的面部輪廓突然浮現在腦海中,那個人能使出他使不出的魔教招式,那個人能將九節鞭耍的出神入化,那個人將魔教打理的井井有條,絲毫不在意逐雲盟的任何損失。

莫生涼捂住胸口,在一棵參天大樹上停住了腳步。

自己到底為什麽要一次次往魔教跑?

他到底還在貪戀魔教的什麽?

一恍惚,魏驍戎溫熱的臂彎似乎正攬在他肩頭,問他可有傷到,又一恍神,那人笑得眉眼彎彎,深邃而溫柔的眸裏帶著光芒,反駁他的話——我護著我的弟子,你說我成何體統?

他的弟子。

似乎用著這個身份,就能得到他更多的關註?

不知不覺間,旁邊的樹皮都被莫生涼摳下來些許。

若是他知道自己是逐雲盟盟主,若是他知道——

莫生涼胸口處一陣□□,光是想想魏驍戎可能的反應,他便覺得十分不安。自己這是怎麽了?

可他不能一直騙下去,魏驍戎總會知道他口中要保護的弟子是當今的武林盟主,莫生涼。

一想到魏驍戎不會再貼心地試探他額頭的溫度,一想到魏驍戎不會在戰時及時替自己解圍,莫生涼便沒由來的煩躁,抓了抓頭發,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樹上。

他這個人,一旦遇到什麽想不開的事,通常就放棄不想了,總有一天事情會水落石出。

現階段的目標,不是煩躁自己會暴露身份,而是先去魔教將烏銘這個身份銷毀。

莫生涼長長嘆了口氣,盡管如此,怎麽還是覺得有些胸悶。

……

又是一個烏雲遮蔽星月的夜晚,光線弱的連路都看不清,莫生涼只能憑著對魔教的熟悉往自己房間的方位走去,小院裏的燈火全部熄滅了,正是子時,所有人都沈入了另一個世界。

他靜悄悄地貓進院子,松了口氣,還好高宇他們都休息了,他還沒想好要怎麽跟高宇說自己收拾完東西就再也不回來了。

房間裏還有些盤纏,拿著路上買山楂串。

莫生涼如此說服自己。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自己的屋門,房間一如既往地透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光線暗的什麽都看不見。

莫生涼在桌子上摸索著油燈,以內力引燃了。

那一剎那,他也僵住了。

溫暖的燈火徐徐亮起,將坐於床上那人的影子拉到了天花板,後者一言不發,沈靜地盯著莫生涼,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眼底一片淡漠。

而在油燈旁邊,正放著一碗已經涼掉的藥。

莫生涼的心口像是被人揪住一般,聲音又緊又澀,“教、教主……”

出奇的,魏驍戎並沒有莫生涼預想之中的怒火,反而頗為平靜地問了一句,“早些時候,幹什麽去了?”

可越是這種平靜,便越讓莫生涼感到不安,他低下頭囁嚅道,“回、回家……”

看到莫生涼這副呆呆的樣子,魏驍戎直覺的心裏一甜,可又氣他一聲不吭就跑去逐雲盟,萬一被魔教的人傷到——

魏驍戎沈了臉色,“家在何處?”

“……”莫生涼的腦袋埋得更低,連忙從記憶裏扒拉出來一個名字,“蟾子溝……我家是蟾子溝的。”

哪知魏驍戎卻如遭雷劈,整個人都是一震,連神色也失了常,怔楞在原地。

蟾子溝。莫生涼失去了那麽久的記憶,竟然還記得蟾子溝。

他震驚了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氣,淡淡道,“知道了。”

知、知道了?

這回換成莫生涼不解了。

誰知魏驍戎還有下一句話沒有說出,“我會遣人去照顧你的家人,這段時日,你便安心留在魔教,好好解毒。”

“……”莫生涼睜大眼睛,卻被魏驍戎輕飄飄一瞥,“怎麽?”

“沒、沒事……”莫生涼連連擺手,小聲道,“謝謝教主。”

怕是等不到結果了。莫生涼暗暗打定主意,等會魏驍戎離開,自己拿了盤纏立刻就走!

但一想到再也不會回來了,莫生涼便又悄咪咪地給自己放水,還是睡會再走吧,畢竟以後躺不到這麽硬的板床了。

“這藥涼了,記得熱好再喝。”魏驍戎微揚下巴,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湯藥,而後起身,“時間不早了,先休息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莫生涼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卻不見魏驍戎出門,反而站在床邊從容不迫地脫起了衣服,他不禁駭的退了一步,驚疑不定地叫了一聲,“教主?”

魏驍戎擡眼瞥他,“如何?”

“你……”莫生涼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你為何……突然……”

魏驍戎的嘴角不易察覺地一揚,擡手輕按太陽穴,故作疲態,“今日累極,不便回寢,在你這裏湊合一晚……”他轉頭看向莫生涼,“……無妨吧?”

單單是想到即將要和魏驍戎躺在一張冷硬的板床上,莫生涼的心跳就十分不爭氣地開始加速,他支支吾吾說了句“無妨”,便端著藥逃也似的去了院子裏的膳房。

屋內,魏驍戎咂摸著莫生涼逃離的背影,輕輕一笑。

等到莫生涼喝完藥回房時,油燈已經被魏驍戎掐熄。房間內光線昏暗,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邁好每一步,生怕多制造出來什麽響聲,便會吵醒魏驍戎。

他本來是想睡椅子的,可卻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床邊,心裏安慰自己——反正睡哪都很硬,躺著硬也比坐著硬要舒服一些,就當是魔教最後一晚的福利了。

莫生涼小心地坐在床邊,悄悄踢下鞋子,又悄悄將自己蹭到床上,在昏暗到瞎的光線中凝視著魏驍戎的睡顏。

他面朝自己,長長的睫羽下一圈陰影,呼吸淺淡,輕的仿佛感覺不到,平日裏鋒利的面龐也在陰暗中模糊了些許,顯出不一樣的溫柔。

莫生涼的手指快要觸到他的側臉時,才堪堪剎住,頓時觸電一般收回,戰戰兢兢地看著魏驍戎,不明白自己方才怎麽就突然將手伸了出去。

——只是想摸摸他的臉。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久久盤旋不去,擾得莫生涼心神不寧,甚至毫無睡意。

他楞楞坐在床上,終於再次伸出了手,手指卻在空中顫顫巍巍,抖得像篩糠似的,指尖離那張溫柔的睡顏差之毫厘,卻始終沒有勇氣碰上。

莫生涼又將手收了回來。

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此刻他的心跳有多快,咚咚的跳動如同打鼓,讓他方寸全亂,在魏驍戎面前,自己那點小伎倆沒有絲毫的用武之地。

他丟臉地做了幾個深呼吸,甚至運用調息之法來平覆內心澎湃的情緒,而後將手穩住,一寸一寸地沿著床邊挪了過去,速度之慢猶如龜爬,可終究還是將那冰涼的指尖覆在了魏驍戎側臉上,緩緩摩挲。

一股濃重的悲傷驀地席卷了他,莫生涼頓時雙眼微熱,狠狠咬住另一只手,才沒讓自己發出什麽奇怪的聲音來。

可這滔天的悲傷是如此的真實,讓莫生涼那覆在他臉上的手又止不住地顫抖起來,他連忙將手收了回來。卻壓抑不住胸口的憋悶,便倉促地下了床,赤腳逃到門外,靠在墻上大口喘息,許久才將眼淚憋回去。

這種悲傷,像是失而覆得。

隔了半晌,他才慢慢進屋爬上床,在離魏驍戎遠遠的床邊躺下,蜷成一團。

片刻後,蜷成的一團慢吞吞地挪到了魏驍戎身邊,莫生涼調整了一個舒服的睡姿,嗅著魏驍戎身上微淡的氣息,輕輕閉上眼。

深夜中,魏驍戎的嘴角緩緩揚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