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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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兒夜裏淅淅瀝瀝下了陣小雨,今晨陽光一出,潮氣都給蒸沒了,只留下一地清爽。

莫生涼一覺睡到自然醒,伸了個懶腰,耳畔卻不如平日般清凈,總有些嗡嗡說話聲在空中盤旋,叫人頭疼。

陸殷之端來溫熱的濕毛巾,像往常那樣俯身擦了擦莫生涼的臉,低聲喚,“各方勢力基本集結完畢,您要不要去逐雲場看看?”

待那毛巾擦幹凈臉,莫生涼才吐出一口氣,本想起身更衣,一眼瞥見旁邊坐在椅子上把玩茶杯的烏銘,腦中猛地一痛,當即便撫住額頭,低低□□一聲,霎時間無數畫面湧上心頭,陌生又熟悉。

——要問你在我心中是何顏色,便如這墜子一般,血紅血紅的。

——為何不是藍天白雲、碧荷蒼樹?偏是這血紅。

——你看。

一根沾染鮮血的手指輕輕塗抹在他唇上,綻開一抹笑顏。

——如此,你便可長命百歲。

莫生涼雙目赤紅,那血手指仿佛正按在他唇上,無端令他全身劇顫,瘋了似的搓著嘴唇,潛意識裏,那血不是什麽好東西,不可碰。

若是碰了,一定會發生什麽他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不……不!”莫生涼突然大吼一聲,將烏銘駭的手一抖,茶杯應聲落下,碎了一地。

瓷杯炸碎之聲稍稍喚回些莫生涼的理智,他呆呆地看向那少年,方才那種令他抓狂的記憶恢覆感又盡數消失了去,一絲一毫痕跡也未曾留下。

陸殷之虛扶著他手臂,低低喚,“盟主?”

莫生涼顫抖著掏出那血墜,拇指反覆摩挲那冰涼的紋理,卻再沒有半分熟悉感。

“為什麽……怎麽可能……”莫生涼連嘴唇都哆嗦起來,捧著那血墜子急切地喃喃,他從未有過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恢覆記憶。

陸殷之微微抿唇,烏黑眸中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直到那血墜被他的手焐熱,莫生涼也沒再生出任何恢覆記憶的感覺,只得收起這墜子,有些頹唐地坐在床上,神色呆滯。

陸殷之深吸了口氣,輕聲道,“盟主,可要去逐雲場一觀?”

莫生涼怔怔回過頭來,費了點勁才找回自己的思緒,這才想起今兒是江湖盛會第一日。他對外宣稱身體有恙,雖可以不用出面,卻還是能夠去看上一看的。

他點了點頭。

一刻鐘後,莫生涼一襲低調灰衣輕盈躍上逐雲場最高處,自上而下俯瞰逐雲場全貌。

逐雲場是逐雲盟專門用來召開江湖盛會的地方,整個場所猶如鬥獸場一般四面高中間低,中央一塊玉白圓臺,陸不正威武霸氣地杵在那裏,正面向一方說著亙古不變的套話。四下人已坐滿,每個門派都穿上了本派服裝,極好分辨。前排是莫生涼早便安排好的門派席位,風門兩個,刀宗兩個,聖堂獨占四個,一時博得不少眼球。

莫生涼看向蘇文亭時,後者似乎也有所感應,擡眼遙遙看向這邊,嘴角細微地勾起,盡數落在莫生涼眼底。

看到場面被陸不正一個人安排的井井有條,莫生涼忍不住撩起面紗,低聲對身邊的陸殷之道,“歪歪挺厲害的嘛。”

陸殷之面不改色地作勢要踢,莫生涼哎哎著後退幾步,“我可是盟主。”

陸殷之還是冷著臉,“陸不正。”

“不正就不正,不正就歪嘛。”莫生涼嬉笑一聲,趁著陸殷之未踢上來騰身便走,陸殷之輕功雖不及莫生涼,但還能勉強跟上,眼見他要回寢宮,不由微怔,隔空詢問,“盟主……不在逐雲場看看這盛會?”

莫生涼嘴角一陣抽搐,收勢落於樹枝上,看到陸殷之跟上來後,便問,“你可知為何江湖盛會不邀請魔教參加?”

一提到魔教,陸殷之的眼神頓時變了,他猛地收緊拳頭,寒氣逼人,“魔教作惡多端,來了這盛會必定會群起而攻之,料是發了邀請函,那魔頭也不會來的。”

莫生涼嘆了口氣,拍了拍陸殷之的肩膀。若是你盟主當初給我發來邀請函,老子絕對二話不說就殺過來。

“盟主可是有什麽顧慮?”陸殷之難得貼心了一把,“不必擔心,江湖盛會期間,各大門派精英薈萃於此,魔教中人不敢來犯,逐雲盟定不會出事。”

莫生涼的表情猶如吃了只蒼蠅。

陸殷之察覺到莫生涼情緒的變化,剛欲再問,眼色卻突然一凜,拇指一挑,長劍嗡鳴出鞘,眨眼間刺向莫生涼身後!

莫生涼自然也察覺到了身後襲來的勁風,當下腳步一錯,直接從樹枝上滑下,讓那掌風擊了個空,卻正巧與陸殷之一劍相抵,一聲悶哼頓時從莫生涼頭頂傳來,想必是偷襲那人被劍風所傷。

“盟主,您先回錦月宮。”微風一動,陸殷之已然護在了莫生涼身前,頭也不回地囑咐,“那附近有陣法,一般人進不得。”

莫生涼拍了一下陸殷之持劍的手腕,斜他一眼,“老子可沒這麽廢物,用得著你提醒。”

陸殷之屢教不改,似乎還要再囑咐些什麽,奈何那蒙面人已殺到眼前,招招式式都帶著奪命的架勢,逼得陸殷之不得不集中註意力對敵。

莫生涼便趁機旋身避開,也不離去,就這麽站在一邊看陸殷之舞劍。這小子平常不出聲不言語的,耍起狠來卻是一等一的好手,長劍揮舞如死神鐮刀在手,不一會功夫便將人斬下,一拉面巾,卻是個陌生面孔。

陸殷之還未來得及盤問,就見這人喉結一動,不知咽了什麽下去,登時便雙眼翻白四肢抽搐,不一會兒竟已成了具屍體。

莫生涼嫌惡地皺起眉,這幕後指使可真夠黑心的,任務敗露便要置人於死地。

陸殷之探完氣息便看過來,對莫生涼微微搖頭。

“不認得?”莫生涼問。

“不認得。”陸殷之答。

“遣人埋了吧。”莫生涼淡淡撂下一句話,騰身朝著寢宮方向去了,心裏的不祥之感愈加濃厚。

撞入寢宮大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便繚繞鼻間,莫生涼心神一緊,掠入裏間,頓時一聲冷喝,“住手!”

就見一個與方才刺客同樣裝扮的人正扼住烏銘的喉嚨,將少年死死壓在床上,兩人皆是衣衫半落,顯然這刺客欲行什麽不軌之事。

莫生涼問也不問,迅疾一劍已然刺出,直挑那人禁錮少年的手腕,這刺客登時便松開了少年,烏銘下一刻便被破門而入的陸殷之攬入懷中,披上了外衣。

“盟主來了呢。”這刺客蒙著臉,叫人看不清表情,不過從這油膩膩的腔調中也不難想象出他那副欲壑難填的面孔,叫莫生涼倒盡了胃口。

於是狠戾的一劍就這麽切了出去。

那刺客躲得十分輕巧,像是根本無心戀戰一樣,嬉笑的話語自面巾下流出,“盟主,你這一張俊臉,拿面紗遮著實在可惜。”話音剛落,那人躲避的勢頭一收,竟不怕死一般逼將過來,單手成爪,就想來扯下莫生涼的面紗。

莫生涼不慌不忙地格擋下來,反而破窗閃出,將那人引到了更方便施展拳腳的外面。

那刺客看穿莫生涼所想,不由一笑,“我們打個賭吧。”

莫生涼快劍刺出,風輕雲淡地點頭,“你說。”

“我們比輕功,若你贏了,我提著項上人頭來贖罪。”那刺客也躲得不慌不忙,暧昧地笑道,“若我贏了嘛,盟主與我纏綿一晚如何?”

“無恥!”一柄利劍斜地裏挑來,逼得那刺客連連後退,眨眼間便見陸殷之提劍沖來,再刺一劍!

“嘖,我與盟主打賭,幹你何事?”刺客頗為惋惜地搖了搖頭,卻是一斂鋒芒,施展輕功,眨眼間便竄上錦月宮宮頂,留下一串殘影。

莫生涼微微一怔,“這輕功——”

“屬下去追。”未等莫生涼說出什麽,陸殷之瞬間便跟了上去。

其後,莫生涼動了動嘴唇,卻是一笑,盡顯無奈,“小陸真是急性子……這般輕功,就算我也比之不上,真不知是何方神聖。”

嘟囔著回到寢宮,烏銘正叼著繃帶一臉平靜地坐著,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卻像是察覺不到一般,靜靜看著走過來的莫生涼,緩緩揚起了臉。

莫生涼忍不住捏了捏他軟乎乎的小臉,“嚇壞了吧。”

少年點頭。

“……”莫生涼想說什麽,最後卻是聳了聳肩,將劍扔在一邊,坐下來給烏銘包紮,心裏卻在思索著那位刺客的招式。

如果他的記憶沒錯,方才那刺客用的招式,正是出自魔教的功法。

可魔教什麽時候出了這等人物?

聯想到之前在魔教時高宇的種種奇怪態度,再到眼前這位沒有絲毫熟悉感的刺客,莫生涼終於敢確定——魔教內部,定是出了什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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