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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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白衣的男子拈開藥蓋,朝內裏掃了一眼,邊添水邊隨意地一笑,溫柔眾生,“這麽晚了,不去歇息?”

井井有條的柴房內站著一大一小兩道人影,較為高大的那道輕手輕腳地扇火熬著湯藥,小巧的那道站在柴房門口處一動不動,定睛看去,赫然便是白日裏被莫生涼拍賣下來的少年。

少年精致的小臉上依舊風輕雲淡,默默看著蘇文亭忙前忙後的身影,驀地上前一步扯住其衣擺,聲音僵硬,像是久未說話一般生澀,“不要……”

蘇文亭手下動作微頓,偏過頭笑,“你是說——不要救他嗎?”

少年柳眉微蹙,像是在費勁地解讀蘇文亭這句話,片刻後才遲疑地一點頭。

“可他是我的朋友呀。”蘇文亭笑得眉眼彎彎。

“可是教主——”

蘇文亭驀地捂住少年的嘴,臉上溫柔的笑意頃刻間蕩然無存,一雙深邃的眼睛直直看向少年眼底,聲音驟然沈了下來,“我現在是蘇文亭,蘇堂主,莫要再叫教主。”

少年再次皺起了眉,顯然有些無法理解,但他依舊溫順地點了點頭,安靜地站在原地。

蘇文亭便微微舒展了那溫柔的笑容,轉身掐破指尖,將一滴鮮血兌入沸騰的湯藥之中,輕聲說,“跟了盟主之後,勿要多言,盟主的話便是我的話,可明白?”

少年猶豫著點頭。

“夜深了,去睡吧。”蘇文亭拿一塊搌布將藥罐裏的藥倒入瓷碗中,端起藥來微微一笑,竟是連夜色也繾綣了幾分。

少年微怔,而後自己拎好鐵鏈,緩緩退下。

蘇文亭在柴房門口站了片刻,看著皎月被薄雲隱去,看著少年的身影遠去,最後看向逐漸變溫的湯藥,嘴角忽地勾起,卻是一個戲謔到邪氣的笑。

若是讓莫生涼知曉蘇文亭乃是魔教教主易容而來,怕是都不用那透心錐毒性發作,氣都能氣死了。

……

“說了死不了就是死不了……你別老拿那副看死人的樣子看我……”莫生涼艱難地開口訓斥陸殷之,後者此時正抱劍靠在窗邊,一雙烏黑雙眸眨也不眨地盯著莫生涼,臉色冷峻,卻露著擔憂。

陸殷之喉結微動,看著莫生涼難受的樣子,他根本吐不出一個字。

被毒性腐蝕的莫生涼,身體已然起了變化。埋於皮肉之下的血管猩紅奪目,隱隱有著凸起的趨勢,血管裏仿佛有千百只小蟲在密密麻麻地噬咬,又痛又癢,卻撓不著。

若不是莫生涼心性堅定,怕是早就將血管抽出來斬斷了去。

“你那到底什麽眼神,別看了……”莫生涼無力地再訓一句,便失了說話的力氣,咬牙抵禦著全身上下的折磨,一時連雙眼都扯著層層疊疊的血絲,著實駭人。

陸殷之將長劍放在一邊,將欲扶上去,卻再次被莫生涼一掌震開,後者勉強一咧嘴,“說了傳染,你這孩子怎麽不聽。”

陸殷之緊握雙拳,指節扭曲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目光如狼似虎,冰冷可怖的像是要吃人。

方才就是因為傳染這個借口,莫生涼拒絕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攙扶,硬是從外面四肢並用地爬進了寢房,那般模樣直接將陸殷之看的雙目血紅。他服侍莫生涼身邊時日雖不長,卻幾時見到過盟主風度全無的狼狽樣?

心中的恨意越發強烈,強烈到幾乎想要直接殺上魔教,取了那魔頭的首級!

莫生涼翻了翻眼皮,方才他催動內力震退陸殷之,導致體內氣血翻湧的厲害,喉頭卡了一口腥甜的血,費了些力氣才咽回去,根本懶得去管陸殷之有多恨魏驍戎——倒是他自己,已經不止一次地罵過這透心錐了。

鏤花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蘇文亭披了滿身寒氣進屋,一眼就看到陸殷之還保持著一副被震退的樣子,再轉眼,莫生涼正出氣多進氣少地癱在床榻之上。

二人方才……動手了?

蘇文亭暗自思量了一下,倒是沒什麽猶豫地走了過去,將熱氣騰騰的湯藥放於床頭,便要去扶莫生涼,卻被他隔著被子踹了一腳,有氣無力道,“離老子遠點,此毒發作期沾之即染。”

蘇文亭微微挑眉,頷首微笑,“盟主可否告知身染何種毒物?若是我聖堂恰有解藥,便即刻遣人去取。”

莫生涼艱難地呼吸著,半睜半閉著眼看向蘇文亭,卻是岔開話題,“蘇堂主可不要聲張……”

一只素白玉手已盈盈搭上了莫生涼的脈搏。

“你——”莫生涼驚得睜大眼睛,卻被蘇文亭另一只手抵住肩膀按回床榻,他搭脈微笑,俯身湊在莫生涼耳畔道,“盟主莫要驚慌,在下百藥煉體,早便百毒不侵。”

莫生涼驚疑不定的目光盯著蘇文亭搭住自己的那只手,見確實毫無血管暴起的征兆,才徐徐舒了口氣,冷不防被蘇文亭一口熱氣吹在耳邊,“盟主……可是擔心在下?”

莫生涼咧了咧嘴角,卻笑而不答。耐心等到蘇文亭撤手後,玩味地一眨眼,“我還有救嗎?”

蘇文亭微微一笑,頗為溫柔。他也不答,只是扶起莫生涼,將湯藥遞去,低聲說,“小毒,盟主只管喝了在下配的藥,痊愈指日可待。”

莫生涼痛癢的手臂擡起,發著顫將瓷碗接過,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問也不問便將苦澀湯藥一飲而盡。

蘇文亭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莫生涼身上凸起的血管便一一平覆下去,連帶著那又痛又癢的感覺也消散大半。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竟然已沒了半分不適。

他揚了揚瓷碗,目光含著探究,“蘇堂主的藥,當真管用。”

蘇文亭微笑。

莫生涼便盤坐於床,合上雙目,低聲道,“小陸,你去外面候著,沒有命令不可進入。”

陸殷之低頭領命,深深看了蘇文亭一眼,轉身出門。

桌上燃燒的燭火驀地熄滅,整間寢屋霎時陰暗一片,只能從窗外透進的月光中看清彼此的輪廓。

莫生涼靜靜盤坐調息,蘇文亭便坐在一邊專註地看著他,兩人像兩尊雕像一般靜佇,直到莫生涼確無大礙後,他才微微睜開眼,一偏頭,蘇文亭竟然單手撐額,淺淺睡了過去。

靜謐無聲的房間內,莫生涼的目光在蘇文亭睡顏上逡巡,同時將手伸出,極輕地放在了他耳邊,食指果然隱約觸到一層□□的邊緣,他冷笑一聲,將要扯下時,卻冷不防被扣了手腕。

蘇文亭睫羽微顫,像是剛蘇醒一般,露出一個摻染幾分倦怠的笑容,“盟主,這是何意?”

莫生涼冷冷瞥著他,“那日在涼亭時,你便戴著這面具在我面前晃悠,我不管你到底是何人,只要不驚擾到江湖盛會,我一概不理。若你不識好歹與我作對——”

他驀地噤了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竟然在以逐雲盟盟主這個身份發出警告?

他不是魔教教主嗎?

他到底在幹什麽?幫那個賤人打理逐雲盟?

“在下當盡心盡力為盟主服務。”蘇文亭卻在莫生涼怔楞的空當微一頷首,露出一個溫柔繾綣的笑。扣在莫生涼手腕上的手逐漸滑下,最終停在莫生涼手心,被莫生涼一把抓住。

莫生涼摩挲了一下那細膩的皮膚,緩緩挑起嘴角,“如此,最好。”

“在下願幫盟主保守中毒一事,作為交換,盟主也要幫在下隱下身份才好。”蘇文亭聲音放輕,空靈悠遠,含著一絲溫潤。

“你既已當上聖堂堂主,為何不去掉這面具?”莫生涼不置可否地瞇起眼。

“時機未到。”蘇文亭執起莫生涼的手,在月光傾瀉之下近乎虔誠地印在手背一吻,直接將莫生涼看呆了去,半晌才像是火燒著般抽回手,冷冷看著蘇文亭還帶著微笑的面容,心裏卻突然冒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情緒。

——就像是,曾經也有個人對他做過相同的動作一般。

一陣刺痛驀地襲上腦海,莫生涼低低悶哼一聲,手扶上額頭,有什麽東西想要從那被禁錮已久的記憶中破土而出,可總也突破不得。

他一拳狠砸在床榻之上,卻在下一秒被一只手溫柔地包裹起來,一擡眼,蘇文亭已貼著他坐了下來,直直將他按倒在床榻之上,向來溫柔的眸子已然深邃一片,驀地看進了他眼底。

莫生涼仿佛被魘住一般楞住。

“放松。”低低的、魔咒般的話語輕輕吐出,蘇文亭拿下莫生涼扶額的手放在身邊,擡手合上莫生涼雙眼,嘴角一絲無奈的笑,“論易容,果然比不得你。”

他的手指輕點上莫生涼太陽穴,幾縷不易察覺的黑氣毫無阻礙地鉆了進去。蘇文亭低聲喃喃,“睡吧,待你醒來,一切將歸於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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