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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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優大口的喘氣,他身體不自覺朝前移動,直至文雪的面前,可笑的想用自己並不存在的身體擋住眼前的一切。

也正是如此,他更加清楚的看到陸小拂水墨畫一般典雅的五官是如何迸出冰冷的惡意,又是如何收斂起其中捉弄人的邪惡,是剩下一汪深而寒的潭水。

像深不見底的譚,除去了周圍絢麗的桃枝,或是點點霜雪,終於褪去“美”的裝飾,只留下令人驚怖的漆黑色。

紀優只能做到看著陸小拂,他無法回頭看哪怕一眼。

他怕了文雪,他真的怕了文雪,恨不得立刻長眠,也不想回頭接受他一個眼神。

“紀...優呢。”

然而當文雪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紀優還是渾身一激靈扭頭就看過去,文雪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一只手搭在墻上。

“就在這裏啊,到處都是他,你看不到麽。”

陸小拂執起一張祭幛,然後手指開始顫動,乃至整條胳膊都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但她沒哭,她覺得自己應該要驕傲。

臨至紀優死去,她都沒能看他幸福,但她可以終於等到他愛的人嘗到這種痛苦。

但是為什麽,她這一刻猛地想到在哈爾濱初見文雪的時候,他說“你很像我一個故人”;想到當時去公司裏找文雪,他神采奕奕地讓她轉告紀優,他會來杭州找他,包在西裝裏的面孔那一刻的確像紀優深愛的男人;想到前一天他終於來到杭州,語氣中按捺不住的喜悅,問她紀優的口味。

“我也看不到....都看不到,再也看不到了。”

陸小拂眼眶變得很濕潤,文雪輕輕撐著墻,他知道自己往這面墻上註了多大的力氣才不至於把自己摔下去。

文如意最先理好心情,她看著自己的兒子,想伸手扶他,卻被粗.暴的擋開了。文雪再開口的時候沙啞無比:

“為什...麽看不到,他不肯見我嗎。”

他分明盯緊了陸小拂的唇想要一個回答,在她張嘴的那一瞬間又倉皇地補說道:“我可以等。”

陸小拂終於哭了,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很難優雅的流,她的肩膀劇烈的抽動了兩下,突然大喊:

“你等個屁!他死了,紀優死了!”

一片死寂。

紀優的世界也突然靜下來,他的世界突然黑白化,那個有關於他的、最深最深的秘密終於被人嘶吼給全世界聽,並且他清楚的看到,另一個,一直被微小的他憧憬著的、強大的世界分崩離析。

那是文雪的世界,紀優走不進去,也或許曾經走進去過,在記憶中一直是金屬的冷色調,空氣中漂浮著鐵灰色的扭轉鋼,整個世界充斥著有條不紊的精明。

直到它崩塌的那一刻,紀優才看見,文雪的世界跟他一樣,他也不是神。

“你說什麽?”

相對於文雪可笑的求證,陸小拂異常冷靜。

“紀優已經死了,我說過他得了重病。”

“但是你說他已經.....”

“是啊,他一勞永逸的痊愈了,難道不是嗎。”

陸小拂含淚微笑,她看著文雪再也撐不住跪到了地上,文如意後退一步捂住了嘴。

走上前每個字都用力無比,“沒有人會等你一輩子——”

紀優看見文雪再也撐不住跪在地上的時候心臟忍不住縮了一下,陸小拂上前的時候,紀優甚至忍不住想擋住她。

別說了。他想這麽告訴陸小拂。

文雪卻任由陸小拂走到面前蹲下來,近距離看她被淚水濕透了的臉龐。

“他已經把整個讀書的年紀都獻給你了,你為什麽不知足,你為什麽要讓他等五年?”

紀優心裏裂開一瓣一瓣,以為已經攪爛如泥心臟重新迸發出劇烈的疼痛。

他想阻止她不要再說,但在這裏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五年,只有在小說裏才顯得那麽短暫,古往今來的所有作家,沒有人能用文字丈量五年的長度,只要論起時間,筆下永遠只淺薄地折射出一行話:

很多年過去了。

除了真正經歷過的人,沒有人能體會到五年究竟意味著什麽,它蘊含著那樣無望的等待。多少年過去,都怪自己當初一語成讖,竟然說這輩子只遇見過文雪一個人。

因為從那以後真的就再也沒遇到過別人,生命中路過的人都是空白一片,臉上的五官淡得好像一把就能抹掉,兜兜轉轉,只有文雪一個人鮮明張狂地刻在紀優的人生裏。

“你為什麽要讓他等你五年...”

陸小拂蹲不住,竟然和他一樣跪下來,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紀優此生至愛的兩張臉首次重疊在一起,因為他們的表情太相像了,一模一樣的痛苦,一定源自同一只儀器,名叫紀優的儀器。

文雪只是閉上眼,紀優就淚如雨下。

“對不起...我死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紀優顫著手,想伸手去觸碰他,但不意外的穿了過去。

陸小拂也在淺淺的啜泣,紀優痛苦至極,臉上淚痕斑斑:

“不要再為我哭了...我連碰都碰不到你。”

苦苦伸手,他對著陸小拂,那一瞬間,竟然忘記了她的名字。

忽略掉面對陸小拂的一個瞬間那樣詭異的空白感,紀優費力地在腦內搜刮,似乎將腦壁刮的又輕又薄了,才記起她是誰來。

這太詭異了。

紀優直覺不對,同一時刻,陸小拂和文雪的聲音驟然悠長起來,雖然還在耳邊響,卻如同被另一種聲波幹擾,叫人聽不真切。

紀優直直挺著脊背呆在那裏,陸小拂穿過他,文雪穿過他,文如意也路過他的身邊。

而紀優則全然不知,他被徹徹底底地和現實隔絕開,睜著眼卻什麽也看不到。

天色漸晚,黃昏如一只利箭射入天際。

文雪驅車行駛在山路上,他們曾經在這座高峰上等日出,大冬天,兩個人,還沒等著。

前些天文雪和紀優才剛大吵一架,原因是紀優罵了文如意,文雪登時炸了,文雪怒氣當頭的時候說話比紀優還不中聽,還沒說兩句紀優就踹散了一張凳子。

冷靜下來後,文雪不想為這事和他鬧開,只知道紀優這小孩沒見過世面,不知道羅曼蒂克管不管用,文雪帶他去看日出。

誰知道紀優最出名的不是沒見過世面,而是不識相。

坐在車上他抖著腿:“你媽怎麽沒跟來啊?”

文雪不理他,他更加得意了:“還裝深沈,你這麽愛你媽幹啥不帶上她啊,你咋不跟她過一輩子啊。”

末了他還“啊”了一聲,加重語氣。

文雪勉力壓著突突亂跳的太陽穴,不想在自家司機面前鬧笑話。

紀優給點顏色就開染坊,更何況說到現在已經不是給了一點顏色的問題了,他一路上逼逼叨叨,哼哼唧唧地埋汰人。

下車的時候他都忍不住要給自己加冕稱王了,誰料才打開一側的車門,文雪不動聲色地,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我靠!”這一腳說不上重,但也不那麽輕,紀優猛地踉蹌了幾步,回頭張口就罵。

文雪跟在他後面出來,叫司機開走等他們,然後看了紀優一眼。

紀優慫得很認真,“哥。”

文雪一把拽過他,紀優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討饒,連拉帶拖的把他拽到平地上,讓他坐下來,居高臨下地問:

“知道錯了?”

“知道。”

“錯哪?”

“不知道,認慫不需要理由。”紀優倒還實誠。

文雪拉過他粗.暴地親了一下,含糊地說:“別說我媽。”

“憑什麽!”紀優是真的不樂意,他認為文雪根本不知道文如意都幹過啥事。“你媽就可以說我了?”

“她怎麽會說你。”

“她真的說我,她上回說我是小混混,不上進,專門拖累你的。”紀優有點委屈,聲音越說越小

但文雪根本不往心裏去,“沒說錯啊。”

紀優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拖累你?我他娘地哪裏拖累你了?”

“......”其實文雪壓根沒聽到他之前最後一句話,只好頭疼的捏眉心,“我不是這個.....”

還沒等他講清楚,紀優氣昏了頭,直罵他是個狗.生。

文雪一聽就怒了,捏著拳頭叫他再說一遍。

紀優渾身最硬的器官就是嘴:

“文雪你這狗.東西——”

文雪似乎很想揍他,忍了又忍,最後冷笑說:“也就是你沒有媽的會這麽說了。”

“我去你的——”紀優氣險些順不上來,心裏一下又難受又酸楚,罵了個頭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文雪說出口就後悔了,看紀優楞楞地一言不發,心裏怪不是滋味的,他上前伸手想拉紀優起來。

誰料這時紀優回過神了,狠狠踹了他一腳洩氣,這一腳蹬狠了文雪差點當場跪下去,反應過來他盛怒至極,一把摁住了紀優的肩膀,提起拳頭就往他臉上招呼。

但這個拳頭到底還是沒有落下來,因為他看見紀優閉上眼睛,兩行眼淚流出來。

然後紀優睜開眼,啞著嗓子說:“你打啊。”

“哭什麽?”

“哭老子冷。”

文雪看了眼他的羽絨服:“你冷個屁。”

“我他媽就是冷!”

“為什麽冷?”

“因為你名字裏有個雪字。”天知道紀優在胡說八道什麽,“本來就很冷了,看到你更冷。”

文雪簡直要笑了,紀優接著說:

“所以以後夏天喜歡你,冬天不喜歡你。”

文雪這次真的笑了,在紀優臉龐的淚痕上啄了一下:“不能都喜歡?”

“不能,沒得談,太冷了。”

紀優仿佛沒覺得這是個笑話,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的說。

文雪面無表情的把著方向盤,繞過一圈又一圈山路,紀優的一生走馬觀花的被他回憶過,那樣短暫的一生,和沒法丈量的感情。

那個沒什麽素質卻慢慢不再臟話滿嘴的紀優,明明像個多動癥但在他備考的時候動也不動一言不發的紀優,那個為了他改掉所有壞習慣,笨拙地想把最好的一面露給他看的紀優。

文雪視線一糊。

隨後他猛然察覺了什麽,電光火石間將手剎猛地一提,用力卻過了度剎車盤瞬間抱死。

血霧在眼前炸開的時候,文雪眼眶終於徹徹底底地濕透。

為什麽當時沒有好好珍惜呢。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已經接近尾聲,寫到結尾是最慌的時候,光是結局我就已經構思了幾十種了,有些感情還需要慢慢寫,每天3000 的更新有點吃力,可能會改隔日更,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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