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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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告訴我,眼前這小娃娃早晚要成精。我聽他道了又道,向前幾步拉住我的手,問:“皇兄看的是哪家的書?”

我一時口快,想也沒想,答:“回殿下,臣一般都看自家的書。”

見他小腦袋搖了搖,笑道:“怪本宮沒說清,我本想問皇兄習的是哪家思想。”

此時,靜默許久的皇上突然開口淡淡道:“不早了,承胤你也該就寢了。”又向左右吩咐:“送太子回東宮。”言畢,掩唇咳了幾聲,我這才註意到,皇上的面色不大好,嘴唇微微泛著白。

聞言,太子頷首,再次緊緊握了我的手:“初次見皇兄,有莫名的親切感,不由話多了些,今日就到這吧,來日方長。”說罷,轉頭躬身道:“兒臣便先告退。”

眼看著明黃的小團子在眾人的簇擁下穩穩地晃出視線,皇上也擡腳出膳堂入了大殿,高高上坐,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我與承禎一道跟了出去。

“承禎可還有事要與朕言?”

承禎低頭,長長的睫毛垂了下去,我聽見他道:“兒臣並無要事可言。”

“朕聽聞,你已將那些書焚了,其實大可不必,為臣之道,你心中有桿稱便好。不早了,你也退安吧,朕在此處,還要與泰王說說話。”

一個個都退安了,只剩我一人,皇上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一副叫人看不透的眼神,太子走後,皇上臉便沈了下來,這大晚上特地擺駕找我,莫不是這些日子我犯了什麽錯?我忙垂首默默思忖。

絞盡腦汁回想這些天我的所言所行,貌似都沒有什麽不妥之處,我是不慎打碎過一個花瓶,但這種小事也不至於叫皇上親自來問罪。

又想起我將皇上送我的文玩核桃送人了,左思右想,也就這件事了,我腿一彎,撲通跪倒在地,叩道:“請皇上恕罪。”

只聽他柔聲道:“你何錯之有?不妨說來聽聽。”

“前些日子陛下命人送來三對掌珠,被我當做吃食......”

話音剛落,我見皇上恰剛溢出的笑意僵住,目光微微一顫,道:“你...你拍碎了幾個?”我正要解釋,見他揚手無奈道:“罷了罷了,你起來罷,朕不怪你,早知如此,朕就不該將它們送來。”

“陛下放心,臣只是將他們贈與幾位小殿下了,只是後來方知此物不是小吃,又想著這是皇上禦賜的,如此倒唐突了陛下。”

“沒碎就好,本就是你的東西,那是早年先泰王留下的,如今物歸原主。”說著,皇上抿了口茶,又道:“朕此番過來,不過順路瞧瞧,本朝親王只剩下你與乾王,當中你與朕最親,咳咳,過幾日朕會命人為你安排冊封儀式。”言罷,他擱下杯盞,起身拂袖,擡腳離去了。

待皇上走遠,我將一個小宦官喚到一旁,輕聲問:“你進宮多久了?”

“回王爺,不到半年。”言罷,有些惶恐不安,又道:“小的如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王爺恕罪。”

我搖頭:“不要怕,本王隨口問問罷了。”說著,我隨手抓了本書翻了翻,擡眸掃了眼他,道:“本王不過是個從天而降的王爺,沒什麽本事,往後你們跟著本王,相比與伺候其他主子,倒顯委屈了些。”

小宦官年紀不大,約莫十五六歲,聞言低下頭去,怯怯道:“王爺前程似錦,小的能侍奉您,實乃榮幸之至,何敢覺得委屈。”

我將書擱下,正襟危坐,笑道:“哦?怎麽個前程似錦?你倒是說說看。”

“小的聽說乾王世子與陸家小少爺有...有那種關系,就憑這一點...”

此時,一個年紀稍長的宮人帶人端了洗腳水過來,遂疾言制止:“休得胡語,還不快自行掌嘴!”

小宦官當即就跪到一旁自.虐去了,我沖宮人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他也沒說什麽要緊的話,這些本王在民間都聽過了,你們都下去吧。”

宮人狠狠瞪了小宦官一眼:“還不快過來伺候王爺洗腳。”

才一小會功夫,那宦官的臉已緋紅,看樣子他對自己倒肯下狠手,我揚了揚臉,道:“你們都下去吧,本王想要清凈清凈,小豆子一個留下就好。”

小豆子便是方才與我說話的小宦官,腦袋生得滾圓,遠處看,倒真像顆大豌豆。這些天一直在我身邊跟著,看著老實巴交。方才我說的那些話實則是用來試他的,沒想到他還真沒什麽城府,人都退下了,他耷拉著腦袋撥.弄著盆裏的水,我道:“叫你自行掌嘴你便真下狠手了,用不著那麽實在。”

他將頭又往深處埋了埋,低聲道:“王爺有所不知,小的自己若是下手輕了,便會有專人過來再罰一次,那時候可不是這麽回事了。”

竟有這種事,我笑著給他出起主意:“往後你試著將手掌窩起來,這樣聲音大,還不痛。”他緩緩擡頭,訝異地望著我,又迅速低下頭去。

“你下次可以試試的。”我道。

這種事,我經驗豐富,小時候發懶不練字,我爹便叫我跪著自己拿板子抽手心,我就窩著手,抽得劈裏啪啦響都不怎麽痛。一來二去就有了經驗。

稍稍緩了氣氛,我又問他:“陸言豐,這個人,你可聽人提起過?”

他沈思片刻搖搖頭:“王爺是不是弄錯了,禦林軍統領名喚陸言庭,王爺說的這個陸言豐,小的真的沒聽說過。”

我哦了一聲,笑道:“興許是我記岔了,這個陸言庭陸大人是一直跟著皇上的?”又自言自語道:“真是年輕有為,能當上禦林軍統領的,一定是個傳奇人物。”

“不僅如此,陸大人也有涉足刑部,具體是個什麽職位,小的也不清楚了。”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聽說陸大人有個孿生兄弟,想來應該也是個人物才對。”

“王爺可能真的記岔了,陸大人不可能有兄弟的。莫非是陸家小少爺?”他定定地盯著水盆,時不時攪動水面,搖搖頭:“那也不對,總之,小的從沒聽說陸大人有親兄弟。”

“你方才說的陸家小少爺跟陸大人有什麽關系?”我問。

我見他目光躲閃著,央道:“求王爺莫要為難小的了,陸家的事,宮裏忌諱談的。”想起方才他便是因為陸家小少爺的事挨了罰。

“左右沒有旁人,你是信不過本王?”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其實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陸大人的姓好像是先太後賜的,隨的是太後的姓。據說先太後長姐嫁給一位賀姓將軍,後來將軍戰死,留下一個兒子,那便是後來的陸大人了。而當今的陸家,是先太後同父異母的哥哥承襲的。後面的事,想必王爺您也知道了,宮裏忌諱談這些事,小的也只知道這麽多了。”

“你下去吧,方才你所言,句句不會傳六耳,你盡管寬心困覺去。”我揚了揚袖子。

其實,他說得這些,我早就知道了大半,這些年宮中一有動作,整個天下就跟著抖一抖。

我參加鄉試那會兒很多人半路棄考,只因聽聞太後要做女皇,要改朝名為“周周朝”,幸好有些不怕死的言官沖在前頭送命,他們才不怕死,他們堅信,一個言官如果能因諫言而死,便是天大的榮耀,便是行內的翹楚,死得漂亮,死得圓滿。

於是,他們爭先恐後地寫本子,遞折子,批道:一個女人怎麽能做皇帝!當真做成了,豈不是貽笑千古!

雖然最終皇奶奶也沒做成女皇,不過,皇帝之實早就有了,我可憐的叔叔們,甚至我爹也是,他們一個接一個被她老人家拿到皇位上溜,最終,她還是不太滿意,一度想將她娘家侄子也拉上來溜達,如此一來,江山可能就要改姓陸了。

好在,這鬧劇演到一半時,皇奶奶便歸了天。

想到這裏,我仿佛突然開了竅......

擡眸望了眼窗外,不知不覺,夜已深。

............

翌日,天氣正好,不冷不熱,在元華殿中悶了幾日,便想著四處轉轉,我素來不愛湊熱鬧,挑的都是僻靜的小道。許是太久沒出門,見各色落葉堆在一起都覺得別有天地。

一陣秋風掃過,落紅四起,我昂首輕嘆:“眼看著就要入秋了吧。”

隨從的宮人噗嗤笑一笑,我扭頭掃了她一眼:“本王說錯了?”

小豆子撓撓頭:“王爺,早就立秋了,再有幾日就要中秋了。”

我哦了一聲,這幾年中秋節,我都和言豐一起過的。中秋那一天,按例言豐大清早就出門,請一捆香回府,叫我對著天地四方拜一拜。

我爹走後的第一年,言豐買了兩只拳頭大小的五仁月餅,我嘴賤,隨口說了一句:“小了。”

結果第二年,他特地去徐記茶樓定了一塊井口大小的月餅,送餅的夥計一路將餅擡來,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那幾日,我打嗝都是五仁味,一看圓的東西就莫名反胃。

最後一塊餅被言豐吊在廚房懸梁上,半年後才想起去取,只見一片綠油油的毛神采奕奕地豎在籃子裏,風一吹,一股黴味直往鼻子裏鉆。唉~往事不堪回首...

“今年中秋節,宮裏大概也不好大操大辦了吧。”我道。

先太後薨了不到兩個月,這時候張燈結彩實在不像話。

此時,我聽見有人道:“小的聽說陛下已經派人籌辦了,皇上說了,照舊。”

我不由皺眉,又聽見有人說:“聽說,陛下說了,當初先皇駕崩也在中秋前不久,那時先太後親自下令,說中秋照舊過,如今先太後仙逝,陛下也效仿先太後的做法。”

“…”

正晃著神,身後響起一聲:“皇兄。”

一回頭,見承禎夾了本書立在那兒,玄色長袍隨風飄揚,身邊跟著三四個隨從。見我回頭,他道:“皇兄,我有話要與你單獨說。”

我頷首,跟著他一路朝深幽處踱去。片刻後,他足下一滯,我扭頭,方才離得遠沒看清,他的眼睛微微發著紅,兩只黑眼圈悠悠地朝外攤著。

“大殿下有什麽事,就在此處說吧。”我環顧四周,皆是無人之境:“此處也無旁人打攪,殿下但說無妨。”

他抿了抿唇,目光投向空虛處,幾次張口卻無言,最後吞吞吐吐道:“前幾日,我看到...看到父皇他...”

“皇上?皇上怎麽了?”

我平生最討厭別人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當我聽到他對我說:“沒什麽,我大概看錯了...”

“...”

感覺自己被耍了,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面上卻要擠著笑:“沒事就好,殿下有什麽話想找本王說,隨時可以過來找我。若無他事,本王先告辭了。”言罷,我擡腳離去了。

園中景致都差不多,我一時失了方向,兜兜轉轉權當看風景了,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問路,叫人知道本王迷路了,以後傳出去未免有些丟臉。

路遇不少宮人,好幾次我差點忍不住想問路,終究也沒能問出口,她們向我躬身行禮,我也只是掩唇頷首,一路“嗯”個不停。目光左右飄忽著,琢磨著接下來要往哪走,但好像左右都不是,這處我方才好像沒路過...

一擡眸,有一人從樹叢中緩緩而出,身著赤色朝服,頓在前方不遠處。

秋風忽起,卷起千堆紅。他一臉淡然,負手看向這方。

“王爺,小的可算找到您了。”

我回頭,是小豆子找來了:“王爺,皇上方才命人送了東西過來,宗人府也派人過來找您幾趟了。”

我頷首,再回頭,方才那人已消失不見,我道:“小豆子,適才站在那處的人,你可見到了?”

小豆子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皺眉道:“方才小的只顧著找您了,倒沒怎麽在意,也沒發覺那邊站了什麽人。”

我嗯了一聲,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王爺,宗人府的人還在等著您呢。”

“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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