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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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憤怒的時候卻保持平靜呢?或者,在想要哭泣的時候卻面露微笑,但現在她明白了。只要你有想要保護的人,那麽一切的不可能都會成為可能。

“恩!”

尼古連卡破涕為笑,鼻尖紅紅的。海倫吻了吻對方的額頭。她知道,也許在尼古連卡的內心裏也並不是完全相信,但就如她小時候,一個善意的謊言對小孩子的心裏卻是最大的慰藉。

當尼古連卡睡著的時候,那個金發的姑娘擡眼望著老博爾孔斯基公爵,聲音有些沙啞,神情卻異常堅定。

“請您,帶我一起去吧。”

她想要這麽做,她應該這麽做,因為那是她的愛人,是尼古連卡的父親,是他們所有人的親人。

當他用生命保護著所有人的時候,她會用生命保護他。

“等著我,安德烈,海倫帶你回家。”

☆、第 128 章

那是夢境,他知道,只是,總是找不到出口。

他被困在一個花園裏面。周圍沒有人,很安靜,卻讓人恐慌。

“她在哪兒?”

有人回答他。

“誰?”

“海倫。”他說了這個名字,卻再也沒有了回答。周圍又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在夢中像是一個迷路的人,有時候往左走,有時候又往右走。他開始覺得煩躁,覺得不安,仿佛深陷困境的小鳥。

突然,他聽到一個聲音。

“滴答——滴答——”

他的眼睛睜大,低頭望向自己的胸口,紅色的血液汨汨而出。呼吸屏住,他記起了一件事,戰場,榴彈和瞬間徹骨的疼痛。

“我中彈了。”

這個聲音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他的手擡起來,想要捂住自己的傷口,鮮血卻從指縫中不停的流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他徒勞的彎腰,雙手按住身體,喉嚨裏發出嘶吼的聲音,掙紮著,不甘的,想要質問什麽。

“啊——”

海倫從夢中驚醒,她的眼睛瞪大了起來,一陣顛簸使得她的頭磕到了墻壁。混沌的思緒很快清醒了過來。

面前的車門被打開,和夢中相似的容顏,但眼尾的皺紋以及面頰上的些微斑點還是令海倫很快明白了過來。

“我沒事,伯父。”她坐直了身體,疲憊的揉著自己的額角。

老公爵又探出身體和外面的車夫說了一聲就往裏面走去,他坐在椅子上,原本嚴峻的面容在看到女孩兒疲憊的神情時放柔了下來。

“孩子,放松些吧。”

他們此刻的心情是一樣的,誰都知道語言不過是一種安慰,它並不能起什麽實質性的作用。可一種悲傷和焦慮,若有人能分擔,似乎又能緩解人的情緒。

海倫點點頭,後背靠在墻壁上。

從車窗那裏響起了一個聲音。

“發生什麽事兒了嗎?”

是皮埃爾。他們此次是和皮埃爾一道去的,除了安德烈,還有就是羅斯托夫伯爵一家,皮埃爾希望自己多少能幫到忙。

海倫知道皮埃爾喜歡羅斯托夫伯爵家的二小姐,那個性格開朗的小姑娘,而後者雖然並沒有回應皮埃爾,但要說娜塔莎不喜歡皮埃爾,那又是不可能的。人人都希望他們是一對兒,若沒有戰爭,想必皮埃爾會願意用更多的時間來等待那個笑容明媚的姑娘。

“沒什麽,別擔心,皮埃爾。”

戰爭讓所有人的關系都更加密切了起來。海倫撩開車窗和那個騎馬的年輕人說著。她感謝皮埃爾,感謝所有幫助過她的人。

海倫明白,這世界沒有誰是必須對誰好的。我們可以選擇原諒或者不原諒別人對你的壞,但若是前者,心懷感恩不應該是一種選擇,而應該是必須。

“那就好。”皮埃爾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了。這位年輕的伯爵此刻臉上總是浮現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憂愁和焦慮。不會掩飾自己的表情也許是一種不夠聰明,但絕對不會是缺點。心如赤子的人理應受到友好而不是苛責。

海倫放下了車簾,兩手無意識的交握在一起。她的思緒似乎已經隨著風或者什麽急切的前往了那個男人的身邊。

老公爵看著面前的姑娘。從她對著自己請求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兒子的選擇。

海倫·庫拉金也許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但對他兒子來說,這個年輕的女孩兒已經是整個世界了。

“如果,”老公爵開口了,那個金發的姑娘擡眼望著他,神情總是帶著一絲緊張。他們都在焦急,心中有萬千的猜測,理性在溫柔的說服著感性,卻依舊沒有人願意去相信它。

“什麽?”海倫輕輕的問道。心裏幾乎再去祈禱對方不要把那話說出來,即使他們都明白,也許那會成為事實。

“我的兒子,”老公爵停頓了一下,呼吸仿佛被什麽東西突然切斷了一下,變得難過起來,而海倫,同樣的,似乎處於在一截危險的鋼索上,回不去,又不敢往前。

老公爵深呼吸了一口氣,好像在那一秒的停頓時間強迫自己恢覆了理性。

“我的兒子安德烈,無法活著回來,關於你們的婚事……”

“請別這樣!”海倫打斷了對方,聲音裏透著哭腔和顫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濕潤並且泛紅。

“孩子,那是很有可能的事情。”老公爵用一種平靜到刻板的語調說出這句話,而只要是瞧見了這位老人臉上木偶一般的表情就都能明白,此刻在他的心裏,要這樣的話語談論自己的兒子,是一件多麽殘忍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海倫艱難的說道,眉宇低垂,那雙手依舊在顫抖著。誰也不是生來就強大,更何況,在這之前,她一直都只是一個很平凡的姑娘。

“我都明白,伯父。”她低低的說著。

“既然你明白,如果上帝真的將我的兒子帶走了,我會向你的父親提出解除婚約。”

“不,您誤會了。”海倫看著對方認真地說道。

“什麽?”

面對海倫的反駁,老公爵楞了一下。

“我明白您的顧慮。可是伯父,那並不意味著我希望您那麽做。”海倫深呼吸一口氣,她的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我很感謝您為我顧慮的事情,但是我不需要。”

“你只是太年輕了,孩子。”老公爵的聲音裏透著一絲不忍。

“請別這樣判斷。年輕,”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啊,是的,年輕的時候總會做出一些沖動性的選擇,但我能夠確認,這個不會是您顧慮的問題。我不想聽到您的這句話,即使我明白您是為了我好。”

她擦了擦眼淚,一直竭力保持著微笑,因為相信著,相信安德烈還在等著她,因為放棄的話,也許,就真的會失去他,而那是她連想象都不願意做的事情。

“我不想給自己任何退路,或者,在這件事情上,在他還在呼吸的時候說這些事情。那對我來說,是更加殘忍的事情。我啊,真的沒有辦法理智的談論它,伯父,我愛您的兒子,我愛他。他對我來說,從來都不只是未婚夫那麽簡單,如果語言能夠描述清楚我對他的感情,我會毫不猶豫的告訴您。”

老公爵聽到那個姑娘帶著一絲哽咽的聲音。她的眼睛似乎總是有太多的眼淚,她惶恐,惴惴不安,但在面對自己或者他人的時候又總是保持微笑。

是誰給了她的勇氣呢?

“是您的兒子。”

他聽到對方輕聲回答著,不免驚訝自己是否把心裏的話念了出來。

“沒有,您什麽都沒說。”那個金發的姑娘搖搖頭,她又吸了吸鼻子,年齡的稚嫩和神情的平靜讓她身上看上去有一種格外的魅力。那不關乎外表,那種感覺,更像是他曾經的妻子帶給他的。

老公爵凝神看著兒子喜歡的姑娘,這是第一次,這位高傲的公爵放下心裏的一切,去傾聽這個姑娘心裏的想法。

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平等起來,不是受身份或者輩分的影響,只是作為一個個體,作為同樣的,深愛著安德烈·博爾孔斯基的人而平等的交談著。

她不知道這一切。海倫·庫拉金從來都不是一個聰明的姑娘。她只是溫順的生活著,享受到了愛,再用愛看待她擁有的一切。

她的誠實和坦白,是她無意識的行為。她覺得自己平凡並且普通,他們卻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勇氣和堅韌,那是她並沒有意識到的,甚至從未納入她對自己所總結,優秀的良好品質中。但總有別人發掘並且欣賞它,因為不被自身意識到的優秀,恰好是他們擁有的最美的閃光點。

所以,海倫,這個曾經被老公爵嘲諷天真的小姑娘,只是用一種緩慢卻堅定的語調告訴他,那個讓她變得勇敢的人就是他的兒子。而這,是他從未想過的,甚至連他自己也做不到的,來自於外人對他兒子的褒獎。

“你有沒有想過,很多時候,你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嘴角浮動的弧度,會對別人造成什麽樣的影響?”

老博爾孔斯基公爵的心裏浮現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他曾經為自己兒子的相貌,才學,或者理智的性格感到過愉悅和驕傲,那麽,這個姑娘所賜予兒子的褒獎,將讓他徹底的明白,他的兒子安德烈是上帝賜予他們的最珍貴的存在。

“你讓我明白了我妻子所說的話。”

“什麽?”

“她說我的兒子是上帝賜予的禮物,而我之前從未如此深刻的意識到這一點。”

海倫的眼神放柔了下來,她從未見過安德烈的母親,但似乎她能夠明白,那位母親每一句話語的意思。

“我十分感激她,她是那麽的偉大。因為她讓安德烈來到這個世界,而這樣,我才能夠與他相遇。”

老博爾孔斯基公爵深深地凝視著面前的姑娘,開口道。

“而我感激你,”他看到那個姑娘有些驚愕的樣子,並未停止,而是繼續說道,“因為你讓我發現了他的可貴,因為你讓他成為了世界上最獨特的人,就如同我的妻子讓我成為了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人一樣。”

她的眼神由一開始的驚愕到現在真誠的微笑了起來,因為這一次她明白了老公爵的意思。

也許他並不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也許他十分的慣於嘲諷別人又冷酷無情。

但此刻,他眼睛上的紋路已經很深了,兩鬢發白,令人聞風喪膽的魔王如今也只是一個平凡的父親。

她聽到對方平穩的聲音,卻再也不會去猜測這其中的含義。

“你讓我成為了一個自私的人。”

“如果是為了您的兒子,請您,成為一個自私的父親吧,爸爸。”

☆、第 129 章

他聽到了歌聲,很近又很遠。

他循著歌聲的蹤跡四處行走,什麽都沒有。

他薄唇緊抿,在這一片荒蕪中,靠著回憶和思念度過。

第一次的見面,非常的模糊。戰爭占據了他的大腦,他記不起第一次見到那個姑娘是什麽時候。

他想要記起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那個姑娘就走近了他的眼睛中,然而,他並不能想起來。就好像是,他已經習慣擡眼眺望遠方,而只要當他收回視線的時候,眼睛裏就只有滿滿的她了。

他伸出手去觸碰,眼神有些貪戀。

那個金發的姑娘在日光中沖著他仰頭微笑,眼睛閃亮笑容明媚。

“海倫……”他呢喃著,有些驚訝的發現指尖在碰觸到對方的時候只瞧見了上面大片的陽光。

鮮血從他皮膚中湧出。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他擡手想要捂著這破碎的身體,卻在那一刻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呼喚。

“安德烈……”

他的眼睛睜大了,四處尋找著,他不顧一切找尋著那個微弱的聲音。

“我種的薔薇花又開了,下一次花季你就會回來了嗎?”

“今天我突然想到第一次在舞會上見到你的時候,你看上去太嚴肅了。”

“我想和你一起跳舞。”

“別忘了,我還在等著你回家。”

這些信紙上的字句好像突然有了生命一樣,在他的腦海中和胸腔中跳動著,它們用一種甜蜜又憂傷的語調訴說著,那些思念,那些等待,那些愛戀讓他無法抑制心中的念頭——回家。

“那一定很美,以後的花季我都會陪著你。”

“我記不起第一次見你的情形了,但我很喜歡你穿水藍色的紗裙。”

“下一次的舞會,請讓我和你跳舞。”

“我會回家的,一定。”

“我會回家的,海倫,我會的……”他的步伐已經變得緩慢了起來,好像有千斤重,但什麽都無法阻擋他往前移動。

白光漸漸的散去,他的眼睛睜著,即使已經看不清路途,但依舊做著努力,支撐他的念頭只有一個——回家。

回家,因為他答應過一個姑娘,因為他真的想要和她一起,擁有一個家……

“安德烈……”

這聲音,好熟悉。

安德烈有些艱難的睜開眼皮,光線讓他又難受的閉上,但那個聲音,他日夜渴望的聲音就在他的面前。所以他忍耐著,忍耐著一切的不適,疼痛和畏懼,他緩慢的睜開眼睛。

人影在他的眼前晃動,好像是一大片的金色。

金色,他喜愛這個顏色,因為那是海倫的顏色。

視線慢慢的聚焦了起來。他看清了,幾乎舍不得眨眼。他的心裏已經呼喚了千萬次,但喉嚨卻無法真的做到。他想要擡手去觸碰她,但她比他先一步。

溫熱的手心,她把自己的手貼在她的臉頰上,淚水沾濕了皮膚。她小心翼翼的哭泣著,狼狽的樣子讓他覺得心臟都在疼痛。

他的海倫穿著一身的男裝,瘦瘦的身體讓她看上去是那麽的脆弱。

瘦了。好多好多的眼淚。

他心愛的姑娘怎麽會那麽的狼狽呢?

他的手移動著,指腹移向了她的眼角,拂去那裏的淚水。

“別哭……”

他的聲音沙啞,音量小的幾乎只是在唇齒間刷過,但她分明是聽到了,握著他的手,用力的點頭,哭泣的,狼狽的,像是走失的孩子,那麽小心翼翼的看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會失去自己。

為什麽我總是讓你哭呢?

為什麽在我的眼前,你不能總是微笑呢?

為什麽,要那麽的小心翼翼,好像我是你的一切呢?

他想問的,想知道的有那麽多。他想告訴她,他很想念她。他想沖她微笑,想要回應她的每一個問題。但到最後,他能說的就是完全無力的兩個字——別哭。

她以為自己會嚎啕大哭的,她那麽艱難的才見到他。

顛簸的路途,焦慮的心情,輾轉了那麽多的地方她才見到他。

簡陋的床上,破舊和並不潔凈的被褥,閉著眼睛的樣子那麽的脆弱,蒼白的像是已經沒有了呼吸。

她應該大聲哭泣的,就像以往的時候,當忍耐到了極限,當可以依靠的人就在前面,但她沒有。她只是小聲的抽泣著,因為她是那麽的害怕,就好像稍微一用力,她就會失去他。

她原以為,愛上一個人就可以有了依靠,就理所當然的會變得強大。而現在,她卻明白了。愛上一個人也可以那麽無謂的去保護另一個人,也可以那麽理所當然的變得弱小,軟弱,連眨眼的時候都怕下一秒就會失去。

“別哭。”這兩個字明明那麽輕聲,但她還是聽見了。不,不是耳朵,是看見的。她能看懂他眼睛中的每一個字。

他是那麽吝嗇於表露感情的人,但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在重覆著一句話。

“我愛你。”

所以,當他艱難的擡起手為自己擦去眼淚,當他將手帶向自己的身後,讓他躺在他的懷裏,輕柔的撫摸著她的頭發,她只是閉上眼睛,一邊哭泣一邊感受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

你回來了。走過太多的路,聽到了太多的聲音,經歷過太多的事情。但你回來了。

容顏依舊,雙眼是我深愛的藍色。

四肢健全,你答應過我的承諾還是可以實現。

你的眼神,你嘴角的弧度,你吐露的聲音,你的思想,你的一切,都還是一樣的。

她從他身上擡起頭來,微笑著,即使帶著眼淚,一身塵土,柔順的金發在紐扣上糾結著,但依舊美的驚人。

他凝視她,好像穿過了時光。不再有炮火和硝煙,而是陽光,鮮花,以及溫暖的午後。

她睜著眼睛,柔順又熱切的,帶笑的嘴唇吻上了他。

他閉著眼睛,完好的左手撫摸著她的臉頰。

唇瓣接觸著,廝磨著,連空氣都顯得多餘了起來。

他睜開眼,看到她微閉的眼睛,憐愛,歉疚,一切的感情湧向了心裏,唯獨只有一件事他萬分確定。

這輩子,他愛她,來生,如果她願意,他甘願成為那個因為她的一切情緒悲傷和歡笑的人。

☆、第 130 章

海倫同安德烈的父親在戰地的簡易帳篷裏呆了三天,一直等軍醫確定安德烈暫時可以移動到後方才離開這兒。

盡管波羅諾地戰役一開始他們取得了勝利,但在安德烈負傷後情況又變得危機起來。娜塔莎在得知他們這些情況後建議他們過去,因為從上個月開始她已經和她的父母一起救援一些傷兵了。現在,羅斯托夫伯爵的府裏有不少正在療養的士兵。

海倫和安德烈坐在馬車裏面,皮埃爾和老公爵騎著馬在外邊。

“這是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坐在馬車裏面。”海倫低聲說著。她現在的心情已經穩定下來了,但依舊不願意讓自己的視線離開安德烈。

安德烈將視線從對方抱著自己的手臂上移開,微微牽起了嘴角。

“以後還有很多的機會。”

“恩。”海倫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她不敢真的用力,但她又渴望這麽做。

“老實說,我真的被嚇壞了。”她開口說道,安德烈牽著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讓她感覺到一點刺刺的感覺,很真實。

“我以為真的會失去你。”

安德烈感到對方微微顫抖了一下,他低頭吻了吻海倫的頭發。

“你沒有失去我。”

一聲嘆息飄散在空氣中,金發的姑娘像小動物一樣在他身上蹭了蹭。

“現在我覺得好多了。”她吸了吸鼻子,然後仰頭真的微笑了起來,“你就在這裏,這樣真好,我能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還能碰到你,真的,就像做夢一樣。”

安德烈看著面前的姑娘。她濃密的睫毛這幾天似乎總是保持著濕潤的狀態,他知道自己撐不住睡過去的時候,她也許又哭了。她掩飾的並不好,但他現在從未想過要去揭穿這個事實。

他有些艱難的動了動身子,馬車走過一個顛簸的地方,不小心碰到了傷口,他的眉毛皺了一下,雖然很快,但她還是緊張了起來。

“沒事。”安德烈安撫著對方,聲音比往日裏輕了不少。那顆榴彈的威力使得他身體非常的虛弱,右腿不能行走,胳膊也不能做大幅度的動作。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安德烈明白他可能會經歷一些暴怒的情緒,他有可能還會陷入沮喪,即使那時間不會很長,但他知道那很可能發生,但現在,並不會,因為有人陪著他,他的親人,好友還有愛人。

“那不是做夢。”安德烈用完好的左手碰觸著對方,從她的眼角拂去那裏的淚水。

“我活著,而且就在你的面前。”他的手在她臉頰的地方停住,海藍色的眼睛凝視著她的眸子,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但低沈的嗓音讓那聽上去只是更加的動聽。

“你可以靠著我的,海倫,我沒有那麽脆弱,我不希望自己總是帶給你恐懼,我應該讓你微笑的。”

他看到對方嘴唇微微顫抖起來,但是很快的,那又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微笑。他的懷裏有了一份並不輕的重量,但依舊體貼的避過了他的傷口。她的呼吸吹拂在他裸露的脖頸上,那只白皙的小手正輕輕的搭在他的胸口上,很輕很輕,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它在裏面,你會很疼嗎?”他知道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裏有多疼,就好像那片破裂的彈片是長在她的血肉上一樣。

“不疼。”他低聲說。的確,有人溫暖著的時候,心臟是感覺不到疼痛的。

“恩,那就好。”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一點兒顫音,但她已經能夠安撫好自己的情緒了。如果他說不疼,那她就相信他,因為他知道那是她希望自己能夠得到的安慰,即使那可能並不真實。

軍醫說過了,傷了的胳膊會好,斷了的腿也會好,可是心臟呢?她不知道,就算是在她那個時代也不一定能夠完全保證救得了他的命。

既然沒有辦法,他說那就來做一個游戲。

那個時候,在得知這個事情後,他表現得是那麽的輕松。蒼白的臉頰,幹燥到脫皮的嘴唇,以及沙啞的聲音。他這樣安撫她,那麽快速的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安撫她的時候嘴角有著淺淺的笑。他很少笑的,但對著她的時候,在她哭的時候,他真的笑了好多,多到她幾乎要懷疑上帝又打算從她身邊帶走他。

啊,游戲。是的,就像她告訴那個孩子的一樣。在他的面前,她也是一個孩子。他把一切都承擔了起來,微笑著,哄騙她,安撫她,如果這是他希望的,那麽她就這樣做。

假裝這一切只是一個游戲。假裝戰爭很快就會結束。假裝他一定會平安回來。假裝他們以後會生活的很幸福,有幾個孩子,看著他們長大,陪著對方到老。見證第一道皺紋,到老了她還是他最愛的小姑娘,白發蒼蒼,笑容依舊。

“安德烈,戰爭很快就會結束的,對吧?”她閉上眼睛輕聲問道。頭頂上傳來他的回答。

“很快,海倫,很快就能回家了。”他沈聲說著,眼睛從吹拂起來的車簾裏望向遠處。

他們都希望戰爭結束。他們都希望可以平安回家。而他堅信,會有這樣的一天的。

馬車依舊滾動著,戰爭也在繼續,又一個小時候,他們到了羅斯托夫伯爵的府邸。

海倫在旁邊護著,皮埃爾將安德烈從馬車裏背下來,待安德烈站穩後,安德烈的父親將拐杖遞給自己的兒子,他知道他需要的。

“謝謝您,爸爸。”安德烈站穩了身體,即使身體受傷,他看上去依舊是一副標準的軍人模樣。背脊永遠是挺直的,臉上的神情總是透著一絲堅毅和高傲。在過去,安德烈這種性格總是容易讓人敬而遠之,但現在,在人們普遍萎靡懈怠的時候,他只是站在這兒,就像一道醒目的標桿,人們需要這種高傲,俄國的士兵需要,俄國的所有人民都需要。

“你沒有讓我失望,兒子。”老公爵緩緩地說著,從表情上看不出一絲誇獎的一絲,但海倫和皮埃爾都知道這句話所代表的分量,那代表著承認。

安德烈沒有說話,他不像別的兒子一樣欣喜若狂,也不會妄自謙虛。他的一切反應都是源自於內心。他臉上的表情很淡,他的眼睛直視著自己的父親,最後,他緩緩地敬了一個軍禮。

他們是父子,也是軍人。軍人的榮譽高於一切。

羅斯托夫伯爵和他的夫人把海倫他們帶進去,娜塔莎給了海倫一個甜蜜的親吻。她現在看上去就像一個大姑娘一樣了,但她依舊歡快又活潑,好像戰爭完全沒有侵害到這個小姑娘心裏的任何一寸土地一樣。

她關心安德烈的傷勢,又圍在皮埃爾的身邊,有時會嬌嗔幾句,但更多的是為對方靦腆的樣子而咯咯的笑著。

索尼婭依舊是一個穩重的姑娘,但海倫看得出她有心事,因為她在看著安德烈的時候有時候會出神。

索尼婭當然不會是喜歡上安德烈了,因為她是那麽的喜愛娜塔莎的哥哥,而海倫猜想對方露出這種憂傷的神情多半是因為尼古拉,就像安德烈一樣,尼古拉也有大半年沒有回來過了。

☆、第 131 章

“我不知道,海倫,我不知道。”當海倫問索尼婭關於尼古拉的事情時,這個黑頭發的姑娘眼睛馬上變得濕潤了起來。

“我什麽都不想,我只是想他平安。”索尼婭望著窗外的花園喃喃道。

有些事情,也許已經變了。除了當事人,誰也說不清楚。海倫有些不忍心看到索尼婭這樣,可她又能做什麽呢?

從索尼婭那裏離開,海倫去了安德烈的房間。他沒有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但多少讓自己彎成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手裏拿著的是從前線送過來的一些情報,眉頭緊鎖著。

“叩叩。”海倫敲了敲門提醒對方自己來了,她知道安德烈應該早就察覺到了,但她依然這樣做了。即使他們有著那麽親密的關系,但另一方面,軍人和百姓的身份依舊也是存在著的。她尊重他,尊重所有這樣的人。

安德烈重新卷好了手裏的羊皮紙。他看著對方慢慢的走向他,眼神變得柔和。他拉著對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一下。

他們都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那是尊重,是原諒,是諒解,是愛和信任。

“你給自己加了一雙毯子。”海倫摸了摸安德烈蓋在腿上的薄毯,帶著些小小的欣喜說著。雖然還是夏天,但傍晚的時候莫斯科的天氣還是有些微涼,更何況,在他們到達羅斯托夫伯爵莊園裏的時候,天上已經飄灑下了一些細雨。

“不是皮埃爾想到的對吧?”那個金發的姑娘歪了歪頭,眉眼彎彎看上去依舊流露著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和雀躍。

“我知道該怎麽做,你放心。”安德烈拉著對方的手,用一種低沈卻溫柔的嗓音說著。

“是啊,我應該明白的,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任性的人,安德留沙。”她親昵的喚著對方的小名,臉頰有些微紅,但眼睛卻勇敢的看著對方,好像就是要用這種直白的方式,望向這個男人的心底。

他輕輕一笑,拉著她的手吻了吻那些小巧的指骨,白皙的手指上留著對方嘴唇上的溫度,有些粗糙和酥麻。

他仰頭望著她。從她纖細的眉毛到嘴角上揚的弧度。他的心裏在幸福的感嘆著:這是他的姑娘。不夠聰明,有點小笨拙,但足夠努力並且充滿勇氣,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光和希望。

晚餐的時候,除了安德烈父親因為疲憊早早的去房間裏休息之外,所有人都來到了大廳中。當羅斯托夫伯爵開始談論一些社會趣聞的時候,他的小兒子彼佳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站了起來。

“怎麽了?”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停下了手裏的刀叉,海倫看到旁邊的安德烈略微擡起了眼眸。他看上去並不驚訝,就好像已經知道羅斯托夫伯爵的小兒子將會說些什麽一樣。

“爸爸,媽媽,我希望可以去前線參軍!”彼佳鼓起了勇氣說道,聲音比平日裏提高了不少,旁邊的娜塔莎驚訝的望著自己的弟弟,好像他突然從一個還在變身期的少年就變成了一只大熊怪。

皮埃爾的刀叉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伴隨著他的抱歉聲,是魔法被解除了一般,羅斯托夫伯爵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質問。

“你說什麽?”

“我想參軍,想要去前線打戰,把那群法國佬打得落花流水!”

彼佳因為激動而紅著臉,幾乎是在嚷嚷,當他說到法國佬的時候,沒有人不能看出他對那些人的憤恨,就好像如果現在有一個法國士兵站在他的面前,他會毫不猶豫的動用他的手指和牙齒去咬碎敵人的喉嚨一樣。

如果這事兒發生在任何一個別的人身上,羅斯托夫伯爵也許會跟著這個少年一起叫好,稱讚他的一切,但這絕不包括自己的兒子。他重重的放下了刀叉,瞪著自己的小兒子,好像他就是一個傻瓜蛋一樣。

“荒唐!”

他說了這個詞,幾乎是平生第一次。要知道幾乎所有的上流社會都知道,住在莫斯科的羅斯托夫伯爵是一個老好人,幾乎從不發脾氣,對兒女更是有求必應。

彼佳憋紅了臉,他想要反駁什麽,但娜塔莎一直在拼命扯著他的袖子,索尼婭更是抓著了他的手,那雙大眼睛正充滿了濕意,如此的惶恐,好像面前的少年只要一張嘴就會有妖魔鬼怪跑出來一樣。

“上帝,快跟你爸爸說點好話!”羅斯托夫伯爵夫人顯然也被嚇到了,瘦瘦的臉使得一雙眼睛瞪得更大了。但她的小兒子顯然拒絕了她這一個建議,像一頭小蠻牛一樣固執己見。

“爸爸,我是真的想要去。”

所有人都保持了沈默。海倫不自覺的往安德烈身邊靠近了一些,她張了張嘴想要沖對方說點什麽,但安德烈略微瞧了她一眼,後者點了點頭,只是安靜的坐著,只是繼續瞧著這一切。

“你的哥哥,”羅斯托佛伯爵開口了,臉色有些陰沈,那張胖胖的臉再也看不出往日的和藹了。

“尼古拉,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否平安,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去參軍,你還是個孩子,我們國家還沒虛弱到一個孩子去擋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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