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彬給向功打電話的時候, 向功正在家中電腦前忙活得熱火朝天。

他同時開著好幾個瀏覽器窗口，同時登陸好幾個論壇帳號，在他發表的那張帖子裏反覆頂帖, 用大小號蓋著樓中樓, 將帖子裏跳上跳下的黑子們噴了個體無完膚。目前正是帖子風向最有利於他的時候，他聽到手機響的時候差點都不想接。

但看到來電人的名字, 向功馬上將嘴裏的煙一扔，接了江彬的電話。

“你在論壇裏玩著呢？”江彬開門見山地問。

“啊。”向功摸了摸鼻子, “被你發現了啊？”

“你頂著那麽明顯的ID, ”江彬一邊滾動著屏幕看著帖子, 一邊語氣揶揄地說，“這帖子裏應該還混進了不少你的小號吧？”

向功手掌拍得桌子邦邦響，“我, 老司機白又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行走江湖一直只用這一個名字，哪有什麽小號, 不存在的。”

江彬也不揭穿他，說了句，“謝謝你為我們說話。”

“你這話就見外了吧, 怎麽說我也是Clown的忠實粉絲，而且還能算得上是編外人員吧，Clown的事就是我的事，談得上什麽謝不謝的。”向功咧了咧嘴, “我已經給支持Clown的帖友建了個群了，等我們排演好了，就一起沖到那個什麽殺死陽光的官網去鬧他一頓。”

“不用，”江彬馬上出聲制止了他，“你跟你那個群裏的人說，我保證在一個星期內會讓覆仇街恢覆運作，他們如果想要發洩，留到游戲裏發洩就行了，重啟服務器的時候我會設計出一個新的彩蛋讓他們來破解。”

“彩蛋？像上個游戲那種麽？”向功樂得直點頭，“這個好這個好，我馬上去群裏說去，這可是獨家啊，他們這兩天玩不成游戲都快旱死了，知道這個消息得幾天睡不著覺了。”

江彬笑了笑，“等我把彩蛋設計完了，可以發一點劇透圖片給你。”

“江彬小寶貝我就知道你最給力了，MUA！”向功喜滋滋地掛了電話。

江彬在掛斷電話之後看到向功那張帖子又迅速跳出一條回覆，“我就知道Clown沒那麽容易被擊垮，得知內幕的我仰天大笑，不過聽說這帖子裏有間諜，那這個好消息我就不在這兒說了，我知道你很生氣，可你打不著我，略略略！”

江彬低頭笑了笑，隨後將筆記本電腦關了起來。現在的時間是六點半，他趕回家吃飯應該還來得及。

於是他打開手機發了條消息給吳小天，收拾起桌面上的東西準備回家。

他將桌面上的一些資料文件放到抽屜裏，順便翻了一下抽屜裏的其他文件，需要帶回家繼續整理的他都拿了出來。

接著他看到一份分析報告。

他想起來這是吳小天在Clown公司兼職時期作的同行數據分析。

他隨手翻了幾頁，找到吳小天對遲鑫那款新網游的分析數據。

吳小天在Clown公司兼職的那幾個周末的時間裏一直在針對與Street Vengeance這款游戲同檔期發布的網游做一些調查，這他是知道的，但他並沒有過多去幹涉吳小天的工作內容，甚至在吳小天這份分析報告遞交給他之後，他也沒有認真進行過閱讀。

他當初讓吳小天做這份兼職只是想給吳小天打發時間，現在他才知道他太過於低估吳小天的觀察力。

在上個月月初吳小天就已經找出了遲鑫那款“殺死陽光”與他的那款新手游存在一些“撞設計”的痕跡。遲鑫當時留了個心眼，沒有在官網上公布出自己這款游戲的真實面貌，卻在自己的私人微博上曬了不少游戲未完成地圖的圖片。

吳小天找到遲鑫那個私人微博，並且將那些圖片全部下載了下來，附在了分析報告的後面。

江彬看了看圖片上的微博LOGO，順著那個名稱在微博上搜索了一遍，發現那些圖片早已經被遲鑫刪除了。

那麽吳小天給他的這一份分析報告則成了遲鑫抄襲他的游戲的惟一證據。

他原本對抄襲一事還沒有想好該怎麽對遲鑫進行反擊，畢竟游戲上的抄襲不比文字或圖片，極難鑒定，況且遲鑫這一次抄襲的手法還非常隱晦。

有了吳小天提供的圖片，他再用自己的游戲的一些設計手稿相對比，仿佛找到了突破口。

江彬將吳小天的分析報告塞進了自己的文件包裏，又忽然想起昨天他和吳小天說起遲鑫的游戲時，吳小天說的那句話：“我之前調查過他的游戲，也覺得有些可疑的”。

他當時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他以為吳小天只是起了疑心，卻沒有想到那個對游戲一知半解的小朋友早已經獲得了證據。

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好好地對自己的小朋友進行一些獎勵。

他剛走到公司樓下就又聽到自己的手機響了起來。

江彬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徐望。

東窗事發第二天，徐望到現在才聯系他，他其實是有些失望的。

他原本就只打算將這筆賬算在遲鑫頭上，即使遲鑫手裏拿著的武器是徐望給的，他也不打算就因此而怪罪徐望。

但徐望作為他的朋友以及知情者，出現得實在太晚了。

“江彬，”徐望的聲音有些沙啞，一聽就又是熬夜過的跡象，“我得跟你解釋。”

江彬平靜地回答：“你說。”

“你記得我之前說過，遲鑫把你的那款手游放到我面前讓我照抄，我拒絕了，對吧？”徐望說，“我以為他會因為我拒絕就收手了，但沒想到，他除了我之外，又找了幾家工作室，他利用我寫出游戲架構，騙到我的游戲代碼之後，讓那幾家工作室偷梁換柱，篡改了我原有的設計。”

江彬皺了皺眉，“你是說幫助他抄襲的是其他工作室，你完全不知情？”

“不，我知情，”徐望那邊傳來了點煙的聲音，“遲鑫找的那幾家工作室功夫根本不到家，強行在我的代碼上作修改卻導致游戲數據紊亂，根本不能順利運行，所以後來遲鑫又找了我。”

徐望吐了口煙，“他給了比之前高一倍的價格讓我重新做調試。”

“所以你就接了？”江彬搖了搖頭，“你有這麽缺錢麽？”

“我承認我當時看到他那筆錢剛好能還我那筆賭債，而且我當時真沒看出來他修改過後的設計還是抄了你的，所以我才答應幫他修覆。”徐望說。

“他恐怕早就看出你的這一弱點了。”江彬也點了根煙，說，“賭這東西完全讓你喪失了判斷力，你確定還要繼續深陷下去麽？”

“現在不是說我要不要繼續賭的時候，”徐望抓了抓頭發，煩躁地說，“我昨天看到他的游戲上線，又看到幾大游戲論壇都在說他的游戲裏有你那款的影子，才覺察出不對勁。江彬，真的很抱歉，我雖然是無意的，但我的確是幫兇，我會幫你把他那臺游戲數據搞垮，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只要你點頭，我立馬把他整個游戲數據都篡改了。”

“不用，”江彬咧了咧嘴，“他的游戲早就被我下毒了。”

“下毒？”徐望倒縮了一口涼氣，“難道你……”

“沒錯，我重操舊業，給他的游戲整了點毒藥。”江彬說，“今天他的游戲就已經全線癱瘓了，估計他走投無路，會再去找你，再塞給你一筆巨款之類的。”

“你放心，我可以保證，如果他再找我，我一定不會再幫他了。”徐望馬上語氣鄭重地說。

江彬沒有理睬他這句承諾，直接掛斷了電話。

當江彬將他的摩托車從地下車庫騎出來，手機又再度在他口袋裏鬧騰了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對來電顯示上的名字嗤笑了一聲。

上面顯示出的是遲鑫的名字。

江彬沒掛電話，只是按了個靜音，接著將手機揣回到了口袋裏。

他將車子停在路邊，倚靠在車子旁抽了根煙。他的心情已經不再如想象中那麽憤怒。

遲鑫，徐望，都曾經是他的朋友。即使遲鑫在他心目中一直不是個值得交往的人，他也一直清楚徐望容易被金錢誘惑的弱點。

江彬對人的關系從來都很悲觀，從不幻想與其他人的關系能有多穩固，所以在失去一段關系時並不會有多激烈的心理活動。

也大概是因為如此，這些關系在背叛他的時候才會同樣的直白和不留情面。

算是報應？

他明知遲鑫不會拿一顆真心對他，甚至知道遲鑫這幾年對他的惡意越來越大，卻仍舊伸手拉了遲鑫一把。

然後就被現實狠狠地打了臉。

他騎上車在公路上穿行，腦海裏努力回想著一些能讓他感覺到暖意的畫面，能使他的心情盡快平覆下來的畫面。

他想起Clown公司的那些同事在微信群裏對他一遍遍發出的那句“小江哥加油”，向功在論壇裏跟人爭得臉紅脖子粗，最後他腦海裏的畫面定格在他放在電腦包裏的那個文件夾，他的小少年在他公司兼職不過三個星期卻用了最大的認真幫他搜羅到了證據。

江彬回到小區，將車子停到車庫，搭乘電梯到達家門口，還沒等他將門打開就已經聞到屋子裏飄出來的一股飯菜和鮮湯的香味。

吳小天把手臂支在桌上，眼睛看著放在他膝蓋上的打開的書，聽到開門聲，他立即站了起來。

江彬在打開門看到吳小天的時候，心頭的烏雲馬上散盡，臉上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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