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不能引起她的高興, 也不能讓她生氣。

從頭到尾, 他就像她身邊的一張桌子, 一塊石頭, 存在或是不存在，她都壓根一點不在意。

呵。

竟會如此。

竟至於如此。

司馬睿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 好像有什麽東西要沖破他一直以來的苦苦壓抑, 全都噴湧了出來。

他忍著喉嚨口的血腥往下咽了一口氣。

但是更重, 更濃的血氣又接著湧了上來，一瞬間竟讓他眼前一片黑，差一點窒息。

在場所有人都註意到了司馬睿的不對勁。

他似乎突然生了急病，臉色變得煞白, 動作也變得僵硬。

豆大的汗水從他額頭低落, 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撐住了桌子，他看上去好像他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旁邊的秦柔一聲驚呼, 立刻造作的撲進了司馬睿懷裏。

司馬睿都病成這樣了, 她還要加重司馬睿的負擔, 在病了的司馬睿懷裏, 耳邊大哭大鬧。

“聖上, 你怎麽了？你可千萬別出事，不要嚇唬臣妾！”

孫蓉蓉翻了個白眼。

這司馬睿還沒給秦柔名分吧？

她居然就已經開始自稱臣妾了。真不知道是誰給她的臉。

隨著秦柔的驚呼，司馬睿旁邊的一眾女子也都騷動了起來，紛紛沖破人群往裏面擠，無非是想搶到司馬睿面前, 給他留一個深刻的印象。

“聖上，你怎麽了？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聖上，您不舒服的話，可以抓著妾身的手。”

“聖上！”

“聖上！”

孫蓉蓉被眾多的聲音吵的腦袋生疼。

她一個沒生病的正常人都受不了，司馬睿果然異於常人，被這麽多嘰嘰喳喳的女人圍在當中又吵又嚷的，他都能堅持住，沒有倒下去。

既然司馬睿突然生病了，那麽大約這場宴席也要結束了吧？

孫蓉蓉試探性的看向了身邊的孫恒。

孫恒此時異常的震驚，所謂當局者迷，可他這個旁觀者，站在這兩個當事人中間，可是從頭到尾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傻子都能看出來，司馬睿對孫蓉蓉有意。

孫蓉蓉一起身，司馬睿的身體就開始不適，她扭頭準備離開，司馬睿的臉色都開始蒼白，汗水像下雨一樣從他額角落下。

他雖然從開始到現在，一眼也沒有看過孫蓉蓉，但他的所有動作，所有反應，無一不是因為孫蓉蓉的動作反應而起。

可嘆他這個素來聰明的女兒，什麽都能料在別人前面，但是不知為何，似乎偏偏就沒能發現司馬睿對她的異樣情愫。

這……

一時之間，孫恒竟有些進退不得，不知自己該往前還是往後。

本來，他覺得孫蓉蓉嫁進皇宮一定會被司馬睿當成人質，成為他的掣肘，現在……

事情似乎並不是那麽悲觀了。

怎麽總覺得，孫蓉蓉已經成為了司馬睿的軟肋？

把軟肋放在自己身邊固然是安全，可萬一這軟肋反過來倒捅他一刀呢？

那他豈不是反而毫無防備，一下子就會被捅到最脆弱柔軟的地方，反而變成在身邊放了一個致命的威脅？

孫恒在心裏飛快的盤算著，本來對自己百害無一利的事情突然變成了一件好事，雖然孫蓉蓉是他唯一的女兒，他也確實是打從心底裏疼愛自己這個女兒的，但孫蓉蓉進宮已經不可避免，若能用孫蓉蓉對司馬睿造成致命一擊……

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孫蓉蓉覺得有些奇怪。

本來孫恒在前面走得很快，一副巴不得立刻馬上就離開這裏的樣子。

但，突然之間，司馬睿好像就身體不適了，跟著孫恒就停下了腳步，一會看看不遠處坐在主座上，臉色蒼白的司馬睿，一會又回過頭來看看她。

孫恒好像在思索著什麽，這些天來一直緊鎖的眉心終於有了微微的舒展。

其實現場奇妙而又詭異的氛圍，孫蓉蓉多多少少還是能感覺到的，八成是因為她自己而起。

但司馬睿應該不至於因為她的起身離開而有那麽大的反應吧？

縱使現在劇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脫離了原著，但一個人的本性應該不是那麽容易就變的。

司馬睿的本性就是只看中女人的皮相，或許還有她們對他的利用價值，而從來不會去真正喜歡什麽人的。

他大概是倒映了作者的本性。

說司馬睿有點對她的皮相動心，看中她身上丞相府，還有其它零零總總的利用價值，她相信。

說司馬睿真的對她動了心……

那簡直比魚在天上飛，鳥在水裏游還不可信。

或者，他終於意識到了她的利用價值，正在為她這一顆上好的棋子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不再對他醉心而心痛懊惱不已？

孫蓉蓉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真是讓人作嘔，引人反胃。

當初這身體的原主哭著喊著要嫁給司馬睿，司馬睿一副高不可攀看不上對方的樣子。

現在，她不打算跟他扯上任何關系，打算把他當成空氣了，他又受不了被冷落被忽視的感覺。

簡直就是犯賤。

孫蓉蓉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也許是受原著小說的影響太深了，總之司馬睿無論做什麽都只能引起她的厭惡。

再往前走幾步，孫恒就脫離了司馬睿的視線，到時候孫蓉蓉就可以趁機迷暈他，讓楚戰北的人帶他先離開。

無論孫恒現在心裏在想什麽，帶著他越快走出司馬睿的視線越好。

孫蓉蓉的一只腳幾乎已經快跨出宴會廳了。

突然，身後的人群發出了一陣動靜極大的喧嘩，孫蓉蓉並不關心裏面發生了什麽，她仍舊保持著出去的動作。

直到她的肩膀驀的被一只強壯有力，骨骼分明的燥熱大手牢牢握住。

“你！幹什麽？你放開我！”

孫蓉蓉吃了一驚，她本來以為抓住她的人可能是楚戰北，他可能是來接應她和孫恒的。

誰料一回頭，後面的人居然是司馬睿。

隨著司馬睿這出人意料，突如其來的舉動，後面宴會廳裏所有的人都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紛紛停止了動作，屏住了呼吸，齊齊的往孫蓉蓉的方向看，好像生怕眨一下眼睛，就會錯過什麽。

司馬睿的力氣太大，孫蓉蓉掙脫不開，她想擡起腳來踢他，可司馬睿卻只是往前跨了一步，輕輕松松就用體力的優勢把孫蓉蓉整個人壓在了冰冷的墻壁上。

“我警告你，不要以為你現在當了皇帝，我就會怕你，我爹就在你後面，如果你敢對我做什麽，我就大喊，我爹一定不會放過你！”

孫恒？

司馬睿勾起唇角，冷冷的，略帶苦澀的笑了一笑。

那老狐貍八成早就看出了他對孫蓉蓉起了不該有的心思，現在滿心都在想著怎麽把孫蓉蓉盡快送進皇宮吧？

“他不會來。”

司馬睿的聲音又冷又硬，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從嘴裏蹦出的石頭，孫蓉蓉一開始還不相信。

“你胡說些什麽？趕緊放開我！”

跟著她就註意到，是啊，孫恒就在不遠的墻後，他若是想，若是真有那個意思，三兩步就可以趕過來救她。

可他卻遲遲沒有動作。他一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和司馬睿。

腦子稍微轉了一下，孫蓉蓉就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一種輕微的酸澀不由得從她內心深處冒了出來。

原著小說裏，孫恒這個時候早就已經被司馬睿殺了，之前，孫恒但凡出現的篇幅一直是愛女如命的形象，孫蓉蓉萬萬沒有想到，改變了劇情，讓孫恒增大了勢力，活到了他不該活的時候，不光是司馬睿，連孫恒的性格人設都開始改變了。

真是驗證了那句話，權力讓人變得貪心，可以改變人性。

在孫恒的心裏，愛女兒的心也開始漸漸被他無限膨脹的勢力所偏移，如今，權柄和勢力已經開始在孫恒心裏占了越來越重的地位。

既然孫恒不會來，而她又無力掙脫司馬睿的桎梏，孫蓉蓉索性放棄了抵抗，也不再呼救或是推搡了。

“所以，你到底想幹什麽？你是想在這裏對我用強？”

孫蓉蓉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裏實在不是做那種事的好地方，更何況，後面還有那麽多人在偷看偷聽。

“至少找個沒人能看見聽見的地方吧？”

孫蓉蓉看著司馬睿，她的語氣是在肯定而不是疑惑，她好像吃準了司馬睿一定會對她用強。

而她的動作，她的神態，無一不□□裸的向司馬睿表示出，她不在乎。

她既不在乎司馬睿會對她做什麽，也不在乎旁邊有那麽多人在圍觀，如果司馬睿拒絕了她的提議，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她動手，她也只打算當自己吃了一個啞巴虧，根本連羞愧生氣的反應都不會有。

撕裂的感覺，從司馬睿的胸口，一點一點往裏面蔓延，滲透進他的心肺，好像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正在從胸腔裏面狠狠的握住他的心臟。

司馬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發出聲音，怎樣開口來質問孫蓉蓉的。

“哦。在你看來，我就是這般，連禽獸也不如？”

司馬睿聲音喑啞，眼神更是灰暗幽深的不可思議，他看起來好像真的很生氣，一副隨時有可能爆走的樣子。

孫蓉蓉實在不知自己是哪裏惹到他了？不反抗，順從他也有錯？

“那你抓著我，還想幹什麽？”

孫蓉蓉擡頭看著司馬睿，眼神疑惑，一臉不解的問。

她的語氣，她的神態，她所有的肢體語言和動作，都在和司馬睿陳述著一個事實——

在她心裏，很顯然，司馬睿就應該是這樣一個人，只有獸性，有欲望，有貪念，有暴力，其他什麽也沒有，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有心的人。

內心的疼痛突然間變成了鉆心的劇痛。

司馬睿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的意識到，他之前所有的感覺一點兒也沒錯，雖然不知道原因，到從頭到尾，孫蓉蓉都把他排除在了正常男人以外。

他可以是一棵樹木，一塊石頭，甚至她腳邊的凳子，腰邊的桌子，唯獨不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有著正常感情和情緒的人。

“你不是知道，我想對你做什麽嗎？”

極度的憤怒和痛楚讓司馬睿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他抓住了孫蓉蓉的胳膊，跟著，就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趁著孫蓉蓉完全都沒反應過來，司馬睿低下了頭，兇猛的，氣勢洶洶的，毫不給人反抗和掙紮餘地的狠狠親吻住了孫蓉蓉。

有那麽一瞬間，孫蓉蓉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不是因為司馬睿如她所料，真的當著那麽多圍觀人群的面親上了她。

而是他親過來的時候，眼神裏撕裂一般的痛楚，還有他親著她時那瘋狂而又完全失控的動作。

孫蓉蓉就算戀愛經驗再怎麽不豐富，再怎麽自持自己看過原著，知道了解司馬睿的一切，這一吻，也已經完全打亂了她大腦裏原本的設想和思緒。

僅僅是利用和對外貌的喜歡，就能讓司馬睿瘋狂和沖動到這個地步？

他的雙後牢牢緊扣著她的腰背，她幾乎都感覺自己要被他活生生拆碎了，融入他的骨血。

他的親吻瘋狂而又毫無章法，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嘴唇在貼上她皮膚的時候有著輕微的顫抖。

人，什麽話語都能騙人，唯獨身體的反應和心跳騙不了人。

司馬睿緊貼著她的胸膛幾乎熱的要燃燒了起來，他的心臟砰砰砰砰跳的極快，孫蓉蓉不確定，這一輩子她還曾聽到過哪個人的心跳的像她這麽快。

他的嘴唇炙熱而又充滿了狂亂，他明明動作看起來很粗暴，其實卻一點兒也沒弄疼她。

不是他不想，他的眼神，他黑眸裏灼熱而又痛楚的火焰，簡直是想把她活生生撕碎，如果可以的話，她毫不懷疑他會直接咬死她把她一口一口吞下腹。

可，他的身體卻拒絕了他大腦的指揮。

他的雙手似乎不願意弄疼她，每當她吃痛而瑟縮，他緊扣住她的雙手就會立刻松開。

她因為他的吻而露出了呼吸不暢，不情願的感覺，他的嘴唇比他的大腦更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放開了她，開始靠在她的身上，大口大口喘粗氣。

他自己似乎也發現了，他的大腦和身體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反應。

他腦子裏恨不得直接掐死她，活生生把她撕成兩半，永遠在自己面前鏟除這個致命障礙，他的身體卻在不由自主的保護她，甚至見不得她因為他觸碰而做出哪怕一丁點兒痛苦的反應。

多麽悲慘，多麽可笑。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在意和喜歡，怎麽就能脫離自己大腦的控制，到達這樣一種失控的地步？

還是對著一個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這一生，下一生，永永遠遠不會喜歡上自己的人。

司馬睿的唇角扯出了一抹艱澀苦笑。

他雖然壓在孫蓉蓉身上，雙拳卻一直牢牢緊握著，手背青筋暴跳，顯然是在拼命壓抑自己，沒有再對孫蓉蓉做出冒犯和傷害的舉動。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不光是楚戰北，秦柔，還有旁邊一大群本來對孫蓉蓉和司馬睿的事情不明所以，純屬看熱鬧的吃瓜群眾。

這也太明顯了，連傻子都看得出來，司馬睿有多麽重視，多喜歡孫蓉蓉。

秦柔只覺得自己胸口一陣一陣鉆心的痛，她眼前一片黑，幾乎直接暈死過去。

孫恒更是震驚的大腦都幾乎短路了。

他本來只是以為司馬睿有點喜歡孫蓉蓉，說不定他能利用這喜歡將來反將司馬睿一軍。

可眼前此情此景，喜歡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孫恒自己也是男人，當然明白司馬睿這般的眼神和動作，絕對是對孫蓉蓉動了真心，甚至比自己之前每一次心動都來的更加強烈和致命。

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喜歡，而是瘋狂的迷戀和執著。

司馬睿，他……到底什麽時候愛上了孫蓉蓉？

在所有這些人中，孫蓉蓉是最後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覺得自己的大腦被司馬睿吻的昏昏沈沈的，連思緒都短暫的短路了。

天，這好像不是她自作多情，自我暗示吧？

司馬睿，怎麽好像……真的……？

劇情有變化逆轉到這個程度嗎？這可能嗎？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難道原書作者在修文？把司馬睿的性格和心性全都改變了？

孫蓉蓉感覺天和地都整個倒過來了，最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在了她身上，此時此刻，她再也無力說服自己，司馬睿每次看著她炙熱而又異樣的眼光，僅僅是出於想要利用她，或者是仇視她了。

那……

難道他居然是真心想娶她的？

這真心也未免太廉價，太不值錢了吧？難道他表達真心的方式就是在後宮放一大群大臣們進獻上來的女眷？

好吧。

想到這裏，孫蓉蓉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清醒了一點。

對。無論司馬睿是真心還是假意，他終歸是書裏的一個種馬，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她有潔癖，這輩子是絕不可能和一個種馬在一起的，無論他是不是真心喜歡她。

這樣一來，所有的問題就瞬間解決了。

“你好了嗎？現在，你總可以放開我了吧？”

司馬睿眼看著，孫蓉蓉臉上的表情從迷茫變成嫣紅，從嫣紅又慢慢恢覆成了從前的淡然，面無表情，甚至是冷硬絕情。

就好像有一把刀子深深釘進了他的胸口，連每一次的呼吸都帶著割裂的感覺。

她對他的感情，沒有感覺，沒有回應，無情到了如此絕情的地步。

司馬睿怒極反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怎樣的心境，只知道想發笑的感覺無論如何也忍不住。

他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在所有人面前演了這麽可笑的一出，難以引起她的半點反應，甚至連生氣怨恨都不曾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