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任陽第一次坐大巴車去這麽遠的地方，在高速上還沒什麽感覺，進了城走上鄉道，顛得他直犯惡心。扭頭見李商水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便顧不上自己，只是越發心疼李商水。

李商水沈默著帶著任陽走完長長的鄉間公路，接受著一路上村民的異樣眼神，踏上走向自家的羊腸小道，李商水才開口：“很無聊吧？”

任陽一楞，他只顧著看路旁由青轉黃的稻田和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一時沒聽清李商水在說什麽。

“沒什麽，”李商水看任陽沒註意那些人的眼神，便不再去提，“一會兒到家，你不想跟在我身邊的話，就自己去山上轉轉吧，我、我可能顧不上你。有人跟你說話，你要是聽不懂，就對他笑，不用理會。這裏信號不好，到時間你要回來，不然我找不到你。”

“我跟你一起。”任陽連忙說。

李商水點頭，沒再說話。

遠遠地就能看見院子裏有人，不過幸好沒有掛上白布，這意味著奶奶還在，李商水松口氣。他進了院子，過去一一跟他們打招呼。這些人都是村子裏的長輩，若不是念著奶奶這一輩就剩她一人，恐怕是不會來看望的吧？

“商水，”其中一個蓄著長眉的矮個子老人說，“你奶她就剩最後一口氣，你要是再回來晚點，恐怕真的見不到人了。這是你同學嗎？”他打量著任陽，任陽笑著向他頷首。

“嗯，我大學室友。勞煩四大爺了。”李商水畢恭畢敬地回答。

進了奶奶臥室，才發現裏面也有一波人，都站在奶奶床前，像是等著她咽氣一般。站在門口的人當先發現李商水，喊了他一聲，裏面的人這才看見他。李立貴哭喪著臉坐在奶奶床頭，雙手握著奶奶幹枯黝黑的手，見了李商水，也沒力氣罵，招手讓他過去。

李商水放下包，咬緊牙不讓自己哭出來，慢慢走上前伏在奶奶旁邊握住她的手。奶奶閉著眼仰臥著，嘴巴半開，呼吸微弱，如果不是握著的手上還能察覺到跳得激烈的脈搏，李商水都以為奶奶已經走了。奶奶的雙手硬而涼，李商水直覺這就是死亡的溫度，然而他無法理解的是，奶奶的脈搏很快，像是不甘就這樣死去一般在與死神掙紮著。

李商水輕聲喚道：“奶奶，我回來啦。”

奶奶毫無反應。

李立貴趴在她耳邊，大聲說：“你孫子回來了，有什麽話可以說了。”

李商水心跳加速，他很害怕李立貴這樣吼會嚇到奶奶。可是，片刻後，奶奶才慢慢動了一下，睜開深陷的雙眼，口齒不清地說：“商、商水……你回了啊？”

李商水拼命點頭，李立貴讓他大聲說話，不然奶奶聽不見。於是他也起身伏在奶奶耳畔，大聲說：“奶奶，我回來了，你放心。我姐她下午也能到，你放心。”

早上走的時候他才在任陽的提醒下給李商穎打電話告知奶奶病危，李商穎很錯愕，但迅速反應過來後跟他說會盡快趕回去。這個時候應該也快要到了吧。

奶奶聽後，含糊地應了一聲，又疲倦地閉上雙眼。李商水再次確認脈搏，感受到劇烈的跳動，這才有點安心。

任陽看著李商水，又看著蒼老的奶奶，覺得有些無法呼吸，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出來。躺在床上的這個老人，是將李商水拉扯大的人，現在行將就木，他只能看著心愛之人為此痛心，無能為力。

拋開這個不談，任何人看到這幅場景，就算是鐵石心腸，也不能不動容吧？奶奶太老了，鶴發雞皮不足以形容，簡直像一具還有呼吸的木乃伊。任陽很難想象，這副能輕易折斷的身體是怎樣經風歷雪，承受幾十年如一日的辛苦勞作的。

他看向李商水的父親，那人只是朝他冷淡地瞥了一眼，然後繼續盯著奶奶的臉。李立貴同樣老態畢現，頭發雖然黑，卻缺乏光澤，臉上胡茬滿布，眼尾和鼻翼皆有深紋，讓本來就不太平和的臉更添兇相。

周圍的人都籠罩在悲傷的氛圍中，沒人詢問任陽的來歷。任陽也只是看著李商水，不發一言。

時間在沈默中溜走，屋裏人的也陸陸續續地回家，既然老人遲遲不斷氣，也就沒有必要都守在這裏，況且，李立貴並沒有管晚飯的意思。

日光西沈，天邊僅餘一抹霞光，東面的天上卻已然掛著一輪不太顯眼的彎月，屋裏僅剩李氏父子和任陽還在守著奶奶。李立貴動了動麻木的下肢，開口道：“你做飯，還是我做飯？這是你朋友？”又望向任陽，“大老遠來，我們家也沒什麽能招待你的，還望見諒啊。”

李商水還沒來得及回答，任陽就說：“沒事沒事，我是來幫阿水忙的，叔叔，你們有什麽事盡管吩咐，都是朋友，不用客氣。”

“阿水？”李立貴看了眼李商水，“難得見李商水有朋友來，還是謝謝你了。”

“我去做飯，你看著奶奶吧。”李商水面無表情地起身，示意任陽跟上自己。

任陽還背著包，見狀問李商水行李該放哪裏。李商水讓他把貴重物品帶在身上，別的都放進了自己小衣櫃裏。

“家裏條件簡陋，你不應該來的。”李商水後悔了，他根本顧不上照顧任陽。

任陽跟著李商水往菜園的方向走，心裏不無沈重：“來都來了，還說什麽，我要不來，你一個人怎麽受得了？阿水，不要一個人死扛，我在這裏呢。”

走到山墻處，李商水停下抱了抱任陽，尋求到一個安慰的擁抱，這才重新得到力量似的。

晚飯是簡單的腌黃瓜和辣椒炒茄子，奶奶在菜園裏種了很多蔬菜，任陽吃得很香。

兩人吃過飯，換李商水守著奶奶，任陽也脫了鞋子爬上床，和李商水一人一邊地握著奶奶的手。鄉下到了夜裏，溫度適時地降了下來，只是蚊子太多，需得備上蚊香。

奶奶如今的狀況，已然無法進食，李商水不時用小勺子餵點糖水。

“不喝了，”奶奶動了動，說話竟然比先前利索，“我想坐起來。”

李商水找來厚被子當靠枕，跟任陽一起將奶奶抱起來半坐著。奶奶看見任陽，露出狐疑地神色。

“奶奶，”李商水向她介紹任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專門來看您的。您趕緊好起來，給他做好吃的好不好？”

奶奶搖頭：“不行了。應該早點來的。商水，你姐還沒到嗎？”

李商穎不知什麽原因，還沒到家，李商水也沒想到給她打電話——家裏的固定電話還是可以用的。

於是他只能撒謊：“快了，城裏這會兒沒車，等的時間長了一點。”

奶奶又搖頭：“商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不要再跟你爸置氣，他這一輩子也不容易……我知道你姐結婚了，她不原諒你爸，你爸老了就只能指望你。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有出息……心不壞……”奶奶說一會就停下休息一會兒，李商水只撫著奶奶的手背，靜靜聽著。

“但是你性格不好……不愛跟人說話，也不愛……跟人交往……”奶奶說著有些激動，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我就怕你在外面被人欺負，也等不到你娶媳婦那一天了……”奶奶的思維有些混亂，前後對不上邏輯。

任陽聽她說娶媳婦，心裏就有些不自在，竟然覺得有點愧對老人。李商水看向他，示意他不必當真，他回視，點點頭。

“你爹媽虧欠你太多，我能替他們還的都還給你了……”奶奶說著竟然流下了眼淚，清亮的淚水在臉上留下一道分明的痕跡。

李商水看奶奶哭，終於也忍不住，淚水簌簌地往下落，他哽咽道：“奶奶，您別說了，我都知道，您先休息一會兒……”

奶奶固執地繼續說：“你以後，只要別讓你爸餓死就行，不然……別人會說閑話……存折裏還有點錢，你拿去辦喪禮，別人來也不要收錢，我不想讓你再去還人情……商水很聰明……”

奶奶閉了閉眼，艱難地說：“阿穎，回不來，就算了，以後不要給她壓力，她也很難……”

任陽難受地撇過臉，不忍再看。

“奶奶……”李商水將臉埋在奶奶手心，一顆心仿佛被人抓著擰著，窒息般的痛，他知道奶奶這是在交代遺言了。

奶奶不再說話，靜靜睡了過去。

當晚九點四十一分，奶奶停止了呼吸。

沒有時間留給李商水悲傷，有太多事等著他去做。所幸奶奶早就備好了自己的壽衣和棺材，族中老人也都來按照傳統幫忙處理一應事宜，李商水這才不至於手忙腳亂。

李商穎是在奶奶去世後的第二天早上回來的，沒來得及大哭一場，就被村裏來幫忙做飯的婦女叫喚著忙裏忙外。只有在深夜，幫忙的人都散去，她才有空和李商水坐在堂屋奶奶靈前歇息一會兒。

由於天氣悶熱，奶奶的棺木只在家停了三天。

三天，李商水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他卻總催著任陽去屋裏睡覺，任陽看著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只能徒勞心疼。

七天後，奶奶的喪事才算畫上句號。

家裏一片狼藉，李商水卻不想管，帶著任陽在奶奶墳前坐了半天，還好山上涼快，不然任陽總擔心他會中暑。

下山時，李商水低聲說：“任陽，我只有你了。”

任陽停下，拉著李商水找了塊樹蔭，坐下後讓李商水枕在自己腿上睡一會。李商水依言躺下，片刻後任陽感到腿上有一股溫熱，他只是輕輕撫著李商水的頭發，哭出來總會好的吧。

次日早上，李商穎就要走了，臨行前給李商水一張卡，說是奶奶給他存的。李商水固辭不受，這個謊言太拙劣，他不需要這筆錢，他能養活自己。

李商穎嘆氣，沒多看李立貴一眼就走了。或許她才是最幹脆的那個人。

這天夜裏李商水在院子裏支了竹床，和任陽並肩躺著看星星，李立貴在屋裏呼呼大睡，這幾天也累得夠嗆。

李商水一直覺得，家裏唯一的好處就是天晴的晚上總是能看到星星。小時候的夏天，奶奶也會在外面支竹床，雖然有蚊子，但搖著蒲扇看星星、講往年的故事，是李商水最懷念的一件事。

任陽能聽見稻田裏的蛙鳴和不知名昆蟲的鳴叫，還能看見螢火蟲的光一閃一閃，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天上的星星掉了下來，能聞到院子角落裏奶奶種的夜來香的味道……

兩人十指交握，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李商水突然說：“任陽，我們明天回去吧。”

沒有奶奶的家，充其量只是個破敗的房子。他不想整天與李立貴尷尬地相處，現在的他寧願回到那個讓他迷茫的城市。

“嗯，好，明天就回。”任陽側身，親了親李商水的嘴角。

李商水露出連日來的第一個笑容，只要任陽在，那他的家就在。

奶奶，不用擔心我，我找到了這輩子最愛的人。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到此就完結啦~

還記得那天我註冊成為作者，晉江提示我如果一周內沒有發表作品的話，這個筆名就作廢了……

當時雖然惱恨自己魯莽，但腦海中還是出現了李商水這個人物，所以就一路寫過來了……

雖然很流水賬，但書寫的過程中還是有快感的，很多情節連我自己都沒想到，寫的時候就自然出現了，對沒有大綱的我來說，也是挺驚奇的。哈哈哈……

感謝出於好奇點開這篇文的讀者，感謝你們花費時間看拙作~鞠躬~

有打算寫一個古代的故事，但還在構思中，也會吸取教訓提前寫好大綱，更會存夠稿子再開坑（雖然不知到猴年馬月去了，但我不會放棄自己的，嗯，握拳！）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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