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水根本沒在聽高偉濤他們說話，他現在很混亂，也很迷茫。他想難道自己生來就是個掃把星、怪胎麽？

母親生下他後，原來的劣性便開始逐漸暴露，好吃懶做便也罷了，胡作非為更是家常便飯；父親開始酗酒，動輒打罵母親，甚至對奶奶也經常橫眉立目；奶奶幹活時右腿折斷，鋼筋至今還在骨頭裏沒取出來，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而如今，終於有一個可與之談心的朋友，那個朋友卻悖亂倫理說喜歡自己……明明他應該和最優秀的女生站在一起，也只有最優秀的女生才能配得上他……

而自己偏偏還沒有抵抗的能力，無法決絕地割舍這段關系，這究竟是對還是錯？

李商水正想得出神，手上卻被人塞了個話筒，他狐疑地擡頭看，只聽高偉濤幸災樂禍地說:“阿水你是第一個被抽中的，說吧，是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李商水:“……”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

任陽看他不在狀態，便知道他在想什麽，心底不由悔愧交加——自己若是能把持住，他也不會這樣恍惚……

任陽低咳一聲，解釋道:“剛我們在玩兒擊鼓傳話筒的游戲，話筒剛到你這兒就被叫停了，游戲規則就是你得從說真心話和大冒險中選一個。當然，這兩個主題都由濤哥定。”

李商水還是不知道真心話和大冒險都是幹什麽的，任陽只得跟他詳細解釋，末了他選了大冒險。任陽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高偉濤壞笑道：“有膽量啊阿水，嗯，我想想讓你冒什麽險好呢……”

徐茹新舉手道：“你想不出來，我可以提建議麽？”

高偉濤：“當然可以，說說看？”

徐茹新：“那就玩兒個刺激的吧，李商水你選一個在座的人，不管男女，你們倆親十秒鐘，就算過關，可以嗎？”

眾人聽了立馬開始起哄，高偉濤吹了個口哨，說：“果然是最毒……哈哈哈哈這個點子好，我喜歡。”徐茹新甩了個眼刀給他，他立馬改口。

在座的女生裏 ，徐茹新一臉看戲的表情，夏青很淡定地喝了口水，左曉冉方才跟任陽表白，也不大擔心自己被選中，只有吳茜滿臉通紅，雙手緊張地揉搓著自己的圍巾。

李商水楞在那裏不知所措，除了任陽，他跟在座的誰都不熟，有的連認識都不認識，讓他親別人的要求會不會太過分了？

他不說話，也不動，看著眾人期待的眼神，忽然很想逃離這個地方——這裏根本不屬於他。別人玩的、說的，他都不懂，更無法豁出臉面，大方地做出在別人看來很平常的事。他來自山溝溝農村，骨子裏淌的就是保守的血。

可若是就這樣走了，這些人又會怎麽看他？會不會覺得他太小題大做？今天是高偉濤生日，他會不會覺得掃興？以後該怎麽跟宿舍人相處？難道又要重覆高中的生活嗎？

他頹然地想：“我還是不適合生在這個世界。”

任陽從徐茹新說話的那刻起就有不好的預感，所以當她真的提出這種要求來時他沒有很驚訝，但是看著李商水默然的反應，只覺得心疼。

眾人一時都不說話，等著李商水選人，只有電視機裏的女歌手用沙啞的嗓音唱著歌。任陽正想代替他大冒險，李商水卻不管不顧地一把拉過他，學著他方才在衛生間的樣子將他按在沙發靠背上，隨即冰冷的唇壓了上來。

這次換任陽不敢呼吸了。

李商水只是閉著眼將唇覆在任陽唇上，並不動，心裏默數著時間。十秒，平日一眨眼的功夫，此刻卻顯得異常漫長。任陽也不動，睜著眼看李商水顫抖的眼睫，心裏卻想自己怕不是要成對雞眼了。

眾人沒料到李商水會有此一舉，都楞在那裏驚訝地看著，直到李商水倒數結束，松開任陽，眾人才如夢初醒，尖叫不已。

徐茹新了然地看著二人，給心裏的想法砸上了實錘，面上卻沒表現出來，跟著眾人附和。

高偉濤捂著胸口道：“我操！沒看出來阿水你居然這麽重口味！放著這麽多如花似玉的妹子不親，居然對任陽下手，你牛逼！小爺佩服！”

除了吳茜略有些失望，別的女生們倒是挺興奮，第一次見倆男的接吻，而且這倆男的長得都挺賞心悅目的，生生勾起了她們的腐女之魂。

夏青竟然和徐茹新齊聲叫道：“沒看夠！再來一次！”

在一旁的陳雲皺了皺眉，顯是十分看不慣這些人的所為。

倒是牛君子氣定神閑地說：“嗨，這也沒啥，往常我們男的擱一起打賭，輸了也會這樣幹，就是沒有親這麽長時間而已。再說了，又沒有伸舌頭，怕啥？”

眾人七嘴八舌，兩位當事人卻一直保持著沈默。李商水臉色如常，發紅的耳朵尖卻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方才難過到極點，此刻徹底放下來，便也不覺得有什麽，只是感到羞赧。任陽有些心虛，覷著眼看李商水，見他看起來還算正常，這才放下心，他清了清嗓子，道：“親也親了，該玩兒下一輪了，不然就回去。”

高偉濤忙擺手：“別介，這不才剛開始嗎？好，下一個。”

下一個好死不死地就是任陽。

任陽一時氣結，恨不得用眼神殺死高偉濤，然而意念終究是意念，無法成為現實。他只能說：“我選真心話。”

高偉濤：“你們女生有什麽想知道的麽，趁這個機會趕緊問。”

夏青用胳膊肘戳左曉冉，左曉冉拼命搖頭，徐茹新見了“噗嗤”一下笑了出來，說：“他的基本信息我這裏都有，你要是問就問私密或者勁爆點的。”

左曉冉還是搖頭。

牛君子說：“那我問了啊，任陽，你有過性生活麽？如果沒有，你的自、慰對象是誰？”

高偉濤拍了牛君子一巴掌，罵道：“我操，你的節操呢，這麽多女孩子在這兒，你居然問這種問題。”

左曉冉臉紅，夏青和徐茹新微笑，吳茜出神。

陳雲依舊皺眉。

李商水默不作聲，竟然拿了罐啤酒喝。

牛君子委屈巴巴：“人小徐不是這樣說的麽？私密或者勁爆，再者說了，性不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麽，有什麽好忌諱的？”

任陽崩潰道：“別說了！我沒有，幻想對象是、是……我也不知道是誰……”

牛君子：“真沒有？”

任陽：“你他媽擼的時候想那麽多啊？”

牛君子舉手示意投降：“好好，沒有沒有。”

幾人又玩了幾輪，牛君子被罰大聲告訴眾人內褲的顏色；徐茹新則去大廳跟陌生人表白，高偉濤還錄了視頻；陳雲說真心話，爆出小時候偷過鄰居家菜園裏的黃瓜，並對此抱歉不已；夏青也被罰跟在座的一個人接吻十秒，最後在高偉濤期待的眼神下，她選擇跟左曉冉親了十秒；高偉濤更慘，被要求去隔壁包廂找個人一塊跳舞。由於難度系數太大，而他已經被人當成了神經病，所以幾人決定先記在賬上，日後有機會再還。

李商水全程在喝酒，頗有點借酒消愁的意思，任陽擔憂地看他，卻不敢出聲相勸。

游戲結束後，鬧騰了大半個小時的幾人停下來開始吃東西，高偉濤還記得李商水沒有唱歌，便說：“阿水，你唱首歌吧，唱完我們就可以準備回去了。”

酒意上頭的李商水竟然沒有再推辭，自己跑去選了首《異鄉人》，握著話筒，窩在沙發裏就開始唱：

“披星戴月地奔波

只為一扇窗

當你迷失在路上

能夠看見那燈光

不知不覺把他鄉

當做了故鄉

只是偶爾難過時

不經意遙望遠方

……”

李商水喝了酒的嗓子幹凈中帶著一絲沙啞，將寧靜輕緩的曲調唱出了纏綿哀傷的味道。電視裏演繹著感人至深的MV，眾人聽著看著，一時都被勾起了鄉愁，眼裏閃著淚光。

任陽也安靜地聽著，不知道李商水心底埋藏了多少難言的心事。

“有許多時候，眼淚就要流，那扇窗是讓我堅強的理由。”李商水是在高中學校小賣部聽到這首歌的，那時剛好聽到這句，李健雋永的嗓音唱出來，卻有種讓人潸然淚下的沖動。當時的他以為自己沒有故鄉，而今離了故鄉，他依然認為自己無家可歸。

即便家中有讓自己牽腸掛肚的奶奶，但那依然只是短暫的寄居之地，他的精神和肉體在將來始終不會找到歸處。

所以他永遠都是異鄉人，也永遠都是局外人。

一曲終了，眾人都怔怔然，連陳雲都感動得伸手抹了抹眼睛，李商水忽然後悔自己選了這首歌。

高偉濤起身拿起話筒，說：“阿水，你真有一手，唱得讓我特別想我爹做的菜，真是要哭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就再唱首開心的，唱完就回去了。”

歌曲切到了《朋友》這首歌，高偉濤賣力地唱著，牛君子跟著合唱，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從KTV出來時，已經十點了，路上行人更少，天空很晴朗，居然能看見幾粒星光，幾人意猶未盡地說笑著站在路邊攔車。

攔到兩輛車，高偉濤陪同四位女生坐一輛車，任陽帶著舍友坐另一輛，車費全由高偉濤報銷。

幾人到學校後又隨意扯了會淡，這才分道揚鑣，高偉濤不住重申期末前要請夏青她們吃頓飯，以彌補這次的招待不周，夏青笑著答應。

任陽一直跟在李商水身旁，不敢說話，氣氛有些僵硬。他不知該怎麽處理兩人的關系，只是一味地恨當時不理智，可再悔恨，於事也無補。

這次用力過猛，兩人關系怕是不能覆原如初了。

李商水慣常話少，回到宿舍也不怎麽說話，依然是坐下就開始寫日記。然而今天似乎太漫長了，發生的事太多，對他的沖擊也太大，他無法抽絲剝繭，寫出對他而言最重要的那部分。想了半天，最終只在日記本上寫了四個字：“人世無常。”

其他的，都交給記憶自然處理吧，該忘的忘記，該記的就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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