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把少蒼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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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找我嗎?”

那聲音宛如甫從陳年的墓封中覺醒, 依稀還帶著一絲朦朧的倦色,虛虛攏著她時也並無雜念, 更像是一種貼近生人氣息的本能。

南顏一怔,本能地想要回頭看清楚背後是誰, 卻發現面前的殘燭被血色的火焰靜靜燃燒著,只能照亮她自己,照不亮身後人的面容, 連神識也只能察覺到這是一個少年身形的人。

他仿佛整個人被黑暗吞噬了, 只有冰涼的懷抱昭示著這是一個實體。

南顏隱約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 掙開他道:“你是誰?”

少年人並不強迫她如何,有些戀戀不舍地松開雙手, 但仍是靠得極近地低語道:“闖進有主之地,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南顏沈默一陣,若不是對方在說話,她竟一點也察覺不到他的氣息——唯一的解釋是,對方比她強得太多。

她深吸一口氣,道:“我不過是個尋求機緣的修士, 不知你可看到過在我們來之前, 還有沒有其他人來過這裏?”

“沒有活人來過這裏,你們是最新鮮的一批祭品。”

祭品?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南顏背後發寒, 她站起身稍稍後退一步, 打算問完最後一個問題就不與他多糾纏:“那麽按照山海大殿的規矩, 我願意用燃命燈點燃你的殘燭, 你可否告訴我那陣幻象最終會去哪裏。”

她不斷地緩慢後退,但很快,那少年人又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你可以許下任何願望,但按照這裏的禁條,我必須要滿足我的渴求。”

南顏道:“你想要什麽?”

雖然什麽也看不見,她仍能感到少年在黑暗中極其專註地打量著她。

“我需要祭品,要很多的祭品。”少年道。

南顏心神一凜:“你要這裏的所有人都死?”

她說完的瞬間,一縷極其寒冷的氣息隨著額上落下的撫觸而滲透全身。

她一動也不能動,接著便感到有冰涼的手指順著她的額角撫向脖頸,他好似十分喜歡脖頸處的溫熱,癡纏地流連了許久。

“他們的性命滿足不了我……”少年人的聲音帶出一絲困惑,“為什麽所有人都是冷的,只有你是暖的?”

“……什麽?”

此時遠處傳來一陣打鬥的聲音,飛快出現又消失,緊接著宋逐的聲音遠遠傳來——

“真圓!有人觸動了一頭千年煞鬼,聽見的話快過來!”

南顏聽見的瞬間就想掙紮著離開,就在她奮力掙脫那一縷冰寒構築的禁錮準備離開時,右手卻被固執地拉住。

少年人發出一種雖然沈靜依舊、但怎麽聽都有一股委屈之意的聲音:“……你要跟他走?”

南顏擰眉道:“我身無長物,獻祭不了什麽。你既無意相殺,又何必為難我?”

宋逐的聲音又傳來:“你在哪兒?出個聲我來找你!”

南顏去意更重,而少年人大約在感到她掙脫的力氣更大了之後,仿佛一眼窺透她心底的想法,出聲道:“你不要走,我帶你去找你想找的人好不好?”

南顏道:“你不是說這裏只有死人嗎?”

少年人道:“是只有死人,在你們之前,來了一個背琴的死人,他死之前,將我喚醒了一點點,你來之後,我就被你引來了。”

“你說……什麽?”

之後南顏的腦子就是一片空白了,心臟好似被他輕淡的一句話倏然挖空,再也聽不到其他的,乃至於被少年人拉著穿過無窮無盡的黑暗時也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幽泉川裏的鬼童說過,他們都是死者。

少年人說,這裏只有死人曾經來過。

說過的人太多了,只是她總是因為他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兄長,不願意承認罷了。

“你想找的東西都在這裏了。”

這是一座像祭臺一樣的所在,四面皆是破碎的殘蠟,祭臺更是仿佛被什麽極大的力量劈為兩半,從中間裂開,裂縫彼方,一尊魔君石像頂天立地般鎮在祭壇中央,它的前方有一把白骨壘砌的王座,王座上沒有人,突兀地擺著一面空空的靈牌。

少年人幽淡的嗓音再次飄出:“那是我的靈位,只是帶我來的人忘記寫我的名字,你知道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

南顏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麽,她充滿血絲的眼睛裏只倒映出祭臺下一張破碎的古琴,和順著臺階蜿蜒而上的滿地鮮血。

“這是什麽?”南顏木然地問道。

“這裏所有的死者我都認識,只有他是新來的,他……來之前,身上封著三十餘道本宗的誅魔道印,凡人的身軀已經是極限了,大概,是沒有爬上祭壇便道隕了吧。”少年人答道。

他說這句話時,心底也隱約有些奇異之感,因為之前漫長的年歲中,他只是重覆不斷地遵循著禁制所賦予的責任,不停地以魔君像的力量侵蝕整片山海之間。

而在那個人來之後,他感到自己有了一種特別的感覺……或者可以說,叫情感。

“不,這……”南顏沒有註意到少年人的其他異狀,緩緩跪坐在那張殘破的舊琴上,她並不知道這裏曾經爆發了怎樣的大戰,顫抖地伸手去碰琴弦上已冷的血跡,碰到後又好似被燙了一下猛然收回手。

“你……”

南顏沒有理會他,顫抖地抱起那張琴,一點點檢視後,發現琴首上刻著的“病酒”兩字,便徹底失了神。

少年人迷茫而無措地站在她身邊,他並不清楚對方為什麽如此激動,詢問話語音剛到了嘴邊,便被她落在琴弦上的一滴眼淚奪去了心神。

南顏的聲音陡然一轉,喃喃道:“不對,他沒有死,他只是藏起來了……只是藏起來了……”

正當南顏想要上祭臺一探究竟時,遠處轟隆一聲坍塌的響動傳出,後面有人尖聲道——

“這女人得到那根蠟燭了!!!”

數道魔火伴隨著三五個魔修的身影同時出現,個個面帶貪婪之色。

“快!趁其他人沒來之前,奪了她的燃命燈!”

南顏正當心緒紛亂時,聽見這動靜殺意湧上心頭,剛要動手,一直靜立在她身旁的少年人先動了手。

“吵。”極其輕慢的一身低喃間,少年人擡起手,他身後祭臺的魔君石像也一同擡起手,接著石像上半條手臂驀然消失。

仍然是只有一個眨眼的時間,南顏看見那幾盞飛速迫近的燃命燈在幾道詫異的聲音中倏然消失,隨後那半條手臂回到石像上,手下染上的鮮血飛速融入到石像中去。

“我只是想帶你來看,你能不能別難過?”少年人略略猶豫,仿佛十分在意南顏剛剛的模樣,想要繼續剛才的話,卻不料迎面便是她抓火為匕,狠狠地刺在他心口上。

南顏聽到了玉石碎裂的聲音,看著燃命燈的火一點點黯淡下去,道:“……你也是這麽殺了他的嗎?”

少年人對她的怒意無動於衷,而那燃命燈造成的傷口只給了他痛,並未造成什麽實際的傷害。

“世間所有的死靈終會在我掌握之中,你要找的人,我可以還給你。”

佛珠委地,南顏的理智一點點回攏,聽見他這麽問,啞聲道:“好啊,你把少蒼還給我。”

少年人倏然沈默,繼而問道:“你能不能再說一遍,你叫他什麽?”

“我叫他少蒼,你可不可以,把他還給我?”

“好,我把他還給你,你可……千萬別丟了。”

四周的黑暗在一息間出現了一條條白色的裂痕,南顏擡眼望見所有的一切恍如一面碎裂的鏡子,飛快地破碎、重組,最後合為一面巨大的古舊銅鏡。

那銅鏡缺了一塊,正好和她在萬寶閣中得到的那片碎鏡片完全吻合,正是逆演輪回鏡。

“我的字,以前只有我師尊可以叫。”一種隱秘的驚喜逐漸擴大,古鏡中映照出少年人被黑暗遮掩的真容。

那是個清逸絕塵的少年人,幽雅溫和的雙眼看著古鏡中南顏的面容,右手輕輕按上躁動不已的心口,帶著欣喜與好奇地說:“師尊斬斷了這段牽系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也再也沒人願意用這個名字來接引我。”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古鏡中鎖定了南顏,她試圖多留一陣弄清情況,但那古鏡之強,讓她毫無抵抗力。

“一個人一生只能奪舍一次,可若心火不熄,仍可逆演輪回重生。等你拼合完逆演輪回鏡,我們……罷了,我性格惡劣,想要的人是會不擇手段要到手的,只想你日後多擔待些。”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少蒼?

南顏被吸入逆演輪回鏡前混亂不已地這麽想著,而當周圍的情景重新拼合完成後,她的雜念便來不及到處亂竄了。

那是一處宗祠般的大殿,身穿星羅道袍的修士分列兩側,帶著某種怒意地看著大殿中央、道尊像前被強迫跪著認罪的身影。

“……第七十九條大罪!身為帝君,不思安定人心,糾集同黨,意欲以權謀私,顛覆修界支柱!”

“第八十條大罪!忘恩負義,蔑視道尊,曲解經典,認同逆道!該殺!”

“該殺!罪該萬死!”

“德不配位,豈能容他位列溟泉大殿!”

那是個看樣子便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迎著所有人的斥責,他唯一看著的,是一道正在為道尊像上香的身影,清湛的眸底滿是輕狂與譏嘲。

“師者派人來正法殿說病入膏肓,等我回來說上最後一句話,我原本是不信的,如今卻不得不信了。”

應則唯緩緩回身,同樣跪在道尊像前,恭敬地向道尊叩首,道:“徒不教,師之過,請道尊……一並降罰。”

道尊像前三把劍徐徐浮起的瞬間,嵇煬緊緊盯著那道尊像,出聲道——

“道尊師祖,你若當真有靈,當知持身不正,不以為斷,吾獨斷乾綱,不允此罰。”

在周圍人驚怒的視線中,那三把象征著道生天懲戒的聖劍一一從道尊像上跌落,然而在最後一口劍跌落前,應則唯擡手一招,最後一把劍落入他手中,隨後反手便自刺心口。

鮮血蜿蜒而出,應則唯徐徐將劍器拔出,起身轉向嵇煬。

“為師已領罰,現在輪到你了。請帝君……負起這個責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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