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卅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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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冬月二十五日,那王大公子在錦園設下一水兒鮮紅羅帳,又誆玉山穿了吉服,方出了門去。那琵琶伎見了滿園光景,心裏已明白得清清楚楚,卻橫豎拗不過他,只好紅著臉與人發錢問候。後來何遠與秦、明二人來訪,見狀也心下了然,爭先恐後的道喜。唯有那秦小公子一截雕花木頭,半晌方摸著了頭腦。他三人見此情此景,紛紛差人回府,將賀禮加了好些。

及至晌午時分,眾人吃了些精致茶食,聽了幾首曲子。又到了傍晚,那王大公子按去年形制,在主屋設下流水筵席,邀三人與錦園上下一同吃了。王進是個酒簍子,倒無人敢與他多喝,只是抓著秦小公子與何遠,將二人都喝得爛醉。秦澍發起酒瘋來,拉著玉山要鬧他,被王大公子一手拍開。

月上中天時,眾人紛紛散去,辭行覆辭行,珍重覆珍重,一連說了好些方休。那王大公子攜著玉山的手,把人帶回了琳瑯閣裏,與他喝了合巹酒,鉸了青絲作證。只是他未免太志得意滿些,當他口口聲聲,說到第九個“為夫”時,終於被那琵琶伎踹下了床。

又過了幾日,到了臘月初二,王進鬼鬼祟祟的,讓玉山同自己出門一趟。那琵琶伎先前已被王進誆過一回,此番無論如何都是不依,卻到底耐不住那王大公子蠍蠍螯螯的本事,遂胡亂穿了衣服,惡聲惡氣道:

“罷,罷,罷,前面帶路!”

王進笑得一臉子小人得志,在門前騎上那匹漆黑色大宛駿馬,又拉了玉山同騎,颯沓如風,往城北去了。

那琵琶伎起先以他是要往斥國公府,道一聲恢詭譎怪,待行到永福坊附近,方有些著慌。一顆心掌不住砰砰亂跳起來,暗自驚疑不定。玉山見王進左拐右拐,到了一條大街口上。眼前一面白玉牌坊兀自矗立,上書“祥瑞街”三字。玉山見了,忙對那王大公子說:

“好端端的,來這裏作甚麽?”

王進卻不答話,策馬將他帶至遠處一扇高大朱漆門前。那王大公子翻身下馬,又扶了玉山,攜著他的手與他近前去看。玉山見那門上朱漆依舊光鮮,銅釘人影可鑒,門環卻用三指寬的鐵鏈鎖著,再不能開啟。

王進從懷裏摸出把鑰匙,將那銅鎖開了,鐵鏈卸了,猛然用力一推。只聽一聲刺耳脆響,灰塵四面分揚,那扇大門裏便現出好一派深幽府邸。

前幾日,皇城下了大雪,覆在那草木樓臺之上,白皚皚一片琉璃世界。堂前雪花積了三寸高,未見一絲腳印,未見一絲雜點,浩浩然鴻蒙初開,皎皎似明鏡月華。

玉山慨然道:“從前覺這府上,是沒一處不腌臜的,如今看來……腌臜的竟只是那些人。人去了,這上下內外,倒也落得幹幹凈凈。”

那王大公子聞言,攜了他的手,帶他走進那一片白雪,與他說:

“這鑰匙從前押在三司使處,如今結案了,才交還給京兆府。我聽見消息,便向元直借了,忖著讓你看看……”

玉山點了點頭,抿嘴一笑。又見那畫堂蒙塵,四壁空空,從前金玉不在,向日榮華散盡。主屋堂前,那斑斑血跡依舊,卻已近黯淡,已近看不出輪廓清晰。這偌大餘府,似乎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身披五彩錦繡,卻已渾濁了雙眼,蒼老了肌膚,斑白了鬢發。

蕭條,蕭條。

人生悲歡顯達,便是一出出無情帷幕的開張落下。畫片似的翻過,迢迢遠去,再不回頭。

玉山由那王大公子牽著,與他一處一處的指認,哪裏是從前頑樂處,哪裏是今日歌舞所。他們又轉過那名叫餘斫的人,昔日曾倚靠的欄桿,徘徊的游廊,吟詩的樹下。那琵琶伎看著看著,只覺被埋葬的往事一一開啟,那些笑容,那些笙歌,那些淚水哀哭,剎那間如波瀾壯闊,一齊奔向心頭。

王進見他怔怔然望著珠簾殘破,忽然說:

“你消氣了麽?”

那琵琶伎聽罷,心頭一跳,轉身看他。王進卻笑:

“我見你自從與餘家對上以後,似乎總有股抑郁在懷。原先我以為,是因子疏之事,可是後來子疏獲釋,你卻仍未放下……”

玉山聽他說話,字字如轟雷掣電,他楞了半晌,方說:“我心裏實然怨恨餘家,也怨恨那餘敏,餘仞,甚至我自己。只是不願讓人看到,故而強作無謂,裝出一副前塵如海模樣。”他言及此處,頓了頓,又道:“但我如今,見這滿目蕭條,忽覺也是時候將此間諸事放下。即便我不放下,這仇恨也業已無處可覓,空空如也了。”

二人說話間,已走至一處廢井之旁。雜草叢生,嶙峋荒蕪。玉山見狀,向那廢井雙手合十一拜,道:“憑月,眼下也算是為你報仇雪恨了。”

那王大公子與憑月也算半個故人,聞言便與那琵琶伎一同,雙手合十,向廢井拜了。禮畢,他兀自忖了忖,又問玉山說:

“不知你從前住在何處?”

玉山笑道:“小時住在東面荻花館,長到十歲,搬至晴芳院。後來因憑月之事,與家人大吵一架,被攆到了南面雜院。再之後,便離家去了。”

王進聞言,心中一時又悲又痛,不知如何開口。玉山卻不管這些,拉著他的手往南面行了五六箭,便自枯枝掩映中,現出一方矮小院落。那琵琶伎,伸手推開院門,只見院中陳設簡陋,卻與往日同樣。想來這破落地,打眼一看毫無稀奇之處,官兵們連搜也懶搜了。

玉山走到那院中桃樹下,忽然一驚,指著一點嫩芽與王進道:

“伯飛,我還以為這樹死了呢,沒曾想又活了!”

那王大公子聽他大呼小叫,暗忖著琵琶伎穩重慣了,不曾想也有如此光景,遂笑得無可不可,將他攬進懷裏細細吻著。玉山覺他這沒臉沒皮實在到家了,一搡他,又紅著臉,往東面去了。

如此,二人在餘府內兜兜轉轉,直走了兩個多時辰,才將各處一一看完。待到那朱漆門前,正要離開之時,那琵琶伎忽然頓住腳步,站在一片白雪皚皚中。

王進心中不解,回頭看他,卻聽他小聲道:

“伯飛,這京城裏的珠玉游戲……我終於厭了。”

言罷,那琵琶伎見他怔怔然不解,便又連忙續道:

“從前孫仁問我,這榮華富貴究竟是不是假的,我道畢竟是真——

但縱然是真的,也好像……

好像這千金貂裘似的,縱然暖得了皮囊,卻暖不了心!”

那王大公子聽他分解,又見他抓著那件大毛衣服,一雙桃花眼中又急又切,不知怎的,竟忽然想要落下淚來。

王進抿著嘴唇,半晌方大笑起來,對他說:

“那既然厭了,就去尋一處清靜所在,去過逍遙日子!”

玉山聞言,三兩步奔上前去,與那王大公子抱了個滿懷。他將臉頰貼在王進懷裏,一顆心溫溫暖暖,問他:“回你晉陽祖宅去?”

“回甚麽晉陽,我看三白院就很好?”

“那算哪門子清靜所在!”

“你若真要去晉陽,小雀盈珠舍得你走,環兒那琴又如何?

在三白院,隔三岔五還由得回去,老太太也惦記你,那管家也喜歡你。再者,枉你讀這些詩書典故,豈不聞‘心遠地自偏’的道理?

到時候,成天裏修剪修剪梅花,溫酒煮茶,把那‘不識金貂重’的牌面掛在檐上作風鈴,折來蘆絮簪桃花……”

“好了好了,說起來還沒完了,快走了罷!”

玉山雖這樣說著,臉上卻再掩不住笑。他與王進一人一面,牽著那銅環,將餘府大門緩緩關上。

門縫裏的光影漸弱,徐徐夾作一線,如絲如縷——

最終砰然落下,

塵封了滿目輝煌,遮掩了一段驚心動魄的傳奇。

而這些風花雪月,金雕玉砌的故事,燦然生光的回憶,都隨著那皇朝的盛世一同,徐徐落幕,消散在風裏。

但當你低眉細嗅,

那傳頌著不朽情義的清風,

便依舊可以感到,彼時遺留下的,徹骨芬芳……

掩卷罷,故事外的我和你!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裏《千金裘》正文就結束了,番外會在wb不定時放出(關註還有點播福利)。

之後還有一個作者後記和詩詞集錦,歡迎評論和擴散,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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