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卅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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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一日,錦園荷花池邊的水榭中,熏風環繞,錦繡堆疊。上首設著兩張方凳,一架金碧屏風;下首擺了數十朱漆幾案,案上青鹽煮茶,精巧吃食。地下鋪著羊毛花氈,約是貢品模樣,織著卷草瓜果花紋。兩面立著對鎏金梅花燈,左懸“盈盈珠玉”,右懸“鳳嘯環鳴”,飄蕩搖曳,很是不凡。

盈珠穿一身石青繡珍珠漸染襖子,下著碧藍緙絲織錦褶裙,梳反覆發髻,簪多寶釵鈿,坐在那楠木方凳之上。她眉眼俊俏,顧盼風流,面上粉黛輕薄,唇卻描得紅似春花。那盈珠今日,未攜牙色月琴,只手上一把紅牙檀板,映著蔥白手指,令見者驚心。

她身邊,那環兒橫抱著琵琶,穿柳綠鵝黃破裙,外披一件雪白兔毛裘,簪銀珠花,金步搖。雖是年紀尚小,卻形容俏麗,不讓桃李。

此時天已大冷下來,只有平日裏的往來常客在此聽曲,纏頭也不比那餘音臺上,多半不過眾人閑得發慌,做人情彈上兩手,間或敘舊,以表親近。但今日卻有些不同,盈珠向來多用月琴伴唱,偶爾大曲時用錦園諸部,從未見過有用琵琶的。而那環兒是玉山親傳,雖沒有京中魁首的名號,卻比尋常樂伎又高出一截,平白無故絕不與人伴琴的。滿座如此一想,便紛紛狐疑起來,暗道這究竟是甚麽牌面,要作甚麽文章。

這廂還未尋出個因果,便看那環兒轉軸試了兩聲,又拿出牛角撥子,輕輕彈了幾下。斷斷續續的,恍惚間竟是一曲《竹枝詞》。眾人聞聲又奇了,那竹枝詞是錦園樂伎的入門小曲,人人會彈,人人會唱。即便這水榭中是人情臺面,也沒有這等簡短隨意的道理。

正要喚小廝問個究竟,便見那環兒與盈珠對視一眼,兩廂展顏輕笑。

檀板一聲脆響。

那首《竹枝詞》,是環兒最初學的曲子。她已將那民歌小調,彈過成千上百的光陰。此時猛一揚手,往事歷歷,席卷而來。那主屋中玉山知遇之恩,榕樹下諄諄教誨之情,錦園裏眾人幫扶之義,高臺上滿座輝煌之景,飄飄轉轉,一時竟都如在眼前。她想起紅塵萬丈,想起世態炎涼,心中五味雜陳,卻又生出幾分洞然開朗。

在座聽她彈過兩拍,掌不住又驚又嘆,那《竹枝詞》本是首尋常小調,環兒卻將它彈得清冽空曠,似山間霧霭,空谷流泉。此時,又見盈珠略一頷首,輕啟朱唇,唱道:

“白雪紛紛吹入懷,白頭常待故人來。

荒唐一聲珠玉散,折芳半句骨皚皚。”

她未用那一慣的,脆生生銀鈴似的嗓音來唱,反而現出些沙啞本色。尤其“白頭長待”與“骨皚皚”二句,蒼涼延綿,跌宕婉轉,好似秋水望斷,百花雕殘。

一曲畢,滿座皆心中激蕩,啞口無言。何遠被囚之事,實然已鬧得滿城皆知,那詞中意境,無人不曉,不過是為著明哲保身,不肯多言罷了。但滿座此時,聽聞那曲中惻然哀思,字字如血,掌不住心頭一震。暗想:

“今日是他,明日是誰?這羅織陷害,捕風捉影的口子一開,泥沙俱下,豈有人能真正旁觀……”

盈珠因見眾人無話,便從旁取來一卷素白錦緞,一支玉管狼毫。捧至眾人面前,叩首跪拜,道:

“盈珠也知,自己是個下九流的歌女,不該摻和這些死生大事。但,但這人間道義,這報應不爽,實在不能輕看了去。因此鬥膽向諸位懇求,聯名上書,救賢良於水火,挽狂瀾於中流!”

眾人聽她說話,又見那素白錦緞,如雪如霜,如新開銀鑒,映照一片赤忱丹心,滿腔憂憤熱血。頓時皆眼眶一紅,紛紛挽袖搦筆,不再話下。

而盈珠唯恐不濟,次日又將臺面搬至大榕樹下,對著門前來來往往,彈唱不絕。冬風凜冽,嚴寒刺骨,環兒彈過一曲,十指便已凍僵麻木。只好揣著那黃銅手爐,強行暖開,一片錐心疼痛也無怨無悔。

錦園諸部樂伎,歌女舞女,見狀知曉了經過,便也看不過去,遂搬琴挪鼓,將一首《竹枝詞》按燕樂大曲的規模,在那院子裏彈得聲動九霄。而那小調甚是易學,因此秋萱領著一班丫頭,也在人群中伴唱。歌聲傳遍安邑坊內外,聞者皆登門拜訪,捺指留名。一時門庭若市,是以王公子弟與尋常百姓,挨肩接踵,熙熙攘攘,也毫不避諱。

如此,三天三夜,待到十一月十五日清晨。盈珠將一卷半尺來寬,三丈來長的素錦鋪在玉山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姓名指印。

玉山駭了一跳,忙接過來,對燈詳看,又問她:

“這上面有多少人名?”

盈珠道:“我橫豎數不清楚,約有五六千罷!”

那琵琶伎聞言,鄭重點了點頭,又喚王大公子與秦、明二人來看,俱是驚嘆不已。他們向盈珠行過一禮,又向錦園眾人道謝,收得一片折煞。

十五日晌午,剛用過飯,孫仁便派人傳信,要玉山入宮。

那琵琶伎知是先前所托有了回音,便忙換了一身海棠紅妝花緞面銀鼠裏的夾綿袍子,素色灑金褶褲,頭發用一根明珠簪子綰了,勒赤金搶珠抹額,打扮得玉樹臨風,教那王大公子看直了眼去。

王進半晌方笑道:“小郎君,你這是要成親麽?”

“滾你的。”那琵琶伎一面笑罵,一面將盈珠給的素白錦緞揣進懷裏,又披上一襲輕暖貂裘,衣袂飛揚的出門去了。

灰斑玉驄馬,四蹄颯沓,風馳電掣,不多時便到了宮門近前。

那前來接引的小太監早已認得玉山,見狀便替他牽過馬去,交了韁繩。又將他左轉右轉,過幾道僻靜小巷,帶進那樸素院內。

孫仁裹著領海龍皮襖子,聽人來報,忙打簾迎將出來。見玉山形容秀麗,掌不住誇讚幾句,又問王進可好,錦園經營如何。如此,二人在門前寒暄一陣,忖著天氣寒冷,少時便轉回房內,將連日諸事細細詳說。

孫仁親自執了亮銀茶具,與那琵琶伎烹了碗茶,雙手捧著,恭恭敬敬予他。玉山忙不疊接下,道一聲受累,垂眸啜了兩口,便聽那老太監道:

“公子先前與老奴所言之事,老奴已去打探過了……”

玉山聞言,便放下茶碗,正了神色,忙問他始末。

“嗳,宮裏人嘛,膽子只有芝麻點大,也問不出甚麽。老奴只聽說那小太監與餘家確有些幹系。而至於那道士,究竟也是百口紛紜,辨不出真假了。”

玉山聽他說話,知是難以排查。他縱然心中失望,卻業已大抵料想此處,遂也不再多言,只道:

“無妨,那餘國舅何等心思,斷然不在我等之下。他既然敢做,便多少已有應對之策,絕不輕易授柄於人。”

孫仁覺他說的有理,便也點了點頭,又見那琵琶伎蹙著眉頭,憂思憂慮,恐他傷神太過,因對他說:“早知當日,老奴就該將那小太監拿下,狠狠掌他幾個嘴巴,便也不會生出這等事端。”

玉山卻笑:“孫給事言重了,想來餘敏若一計不成,必定又生一計,哪有作罷的道理?況且這世上因果,怎能輕易論得分明?”

“老奴也想再多打探幾分,可惜聽說前幾日京兆府圍了錦園,慌張起來,便忖著夜長夢多,索性與你交個底,也好再做打算。”孫仁言及此處,遲疑片刻,又皺眉問:“卻不知後來如何了?”

玉山知他是問錦園被圍一事,便說:

“虛驚一場,倒也沒甚麽大礙。那辜玉清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見了姑母金牌,唬得連步子也挪不動了。他又從來只靠著餘家撐腰,而那趙亭近來聲勢見長,恐怕假以時日,便要將他架空了去。”

孫仁聽他說餘貴妃如何,不禁又想起往日種種,長嘆一聲,道:

“貴妃在這宮裏,十五年心血,點點滴滴,說到底都是為了餘家上下……卻究竟給自己留下甚麽呢?”

玉山聞言,暗道餘妃薨逝,卻遭逢餘敏弄權,不得早日入土為安,也是天意游戲。他望著那方紫檀幾案,蔥白手指自上拂過,輕聲嘆說:

“有時細細想來,這世上人來人往,當真虛無縹緲得緊。”

“可不是,一抔黃土,甚麽也沒了……”

這話甫一出口,孫仁便有些後悔。他忖那琵琶伎向來思慮太重,說這些灰心失意實然不妥,遂忙岔開話頭,道:

“話說回來,公子眼下,預備如何行事?”

玉山道:“我念著,縱然唐突,最好還是在聖上跟前羅唣一番。有些話壓在心底,不得不與他分說。”

“大家眼下無心朝事,折子堆積如山,想見他的人又何止公子一個?前幾日還好歹宣人進宮解悶,但見了又覺無趣,近來便懶召了……”

那琵琶伎聞言,覆又拿起茶碗飲了一口,忽道:

“明日可是貴妃四十九日?”

“正是,眼下正忙亂著,要往仙音院祭奠……”

孫仁言及此處,見他似有所想,驀然變了臉色,顫聲道:

“公子,公子使不得!擅闖禦苑可是死罪!”

玉山見他駭得魂飛魄蕩,忙起身安撫,又說:

“我怎得那樣沒分寸?只不過是想要勞煩孫給事,與聖上通稟一聲,讓我彈一曲《春風度》,送別姑母罷了。”

孫仁聞言,長出口氣,望著玉山那海棠紅的衣襟,花白眉毛皺起,

“公子,我的活祖宗,您是要唬死老奴麽?”

玉山聽他說話,掌不住展顏一笑,坐回那紫檀凳上。他整了整袖口,向那老太監行了一禮,道:

“玉山無心之過,孫給事恕罪。”

那孫仁見狀也笑,連忙擺手要他住了,又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道:

“恕老奴無端揣測……公子向來冷眼看世,為何此番,竟這樣盡心盡力?”

玉山臉上那笑意尚未消退,兩彎桃花眼似水一般。他聞言,從懷裏拿出那卷素白錦緞,在孫仁面前抖開。見那老太監渾身戰戰,瞠目結舌,因對他說:

“我四年前,自餘家出走,心想著只要逃出那高門大戶,便可再無拘束,再不用見滿目腌臜齷齪。可是……自從子疏入獄以來,眼見著錦園眾人,京中上下,那些個至情至性,那些個赴湯蹈火。忽然明白了,驚濤駭浪,滄海倒卷,我這沙灘螻蟻早已避無可避,唯有直面而已。”

孫仁聽他一字一句,鏗鏘如鐵,心中轟然震動。又見那素錦上字字如血,一派好大聲勢。剎那間,他那皺紋深邃的雙眼,似也被一腔豪情沾染,憑空現出一縷鋒芒意氣。孫仁默了會子,忽然正了臉色,起身向玉山行禮,又向那素白錦緞行了一禮,沈聲道:

“公子所托之事,老奴定當盡心盡力。”

玉山聽他允諾,點了點頭,又與他說了些京中瑣事,約定明日望仙門相見,不消細說。

如今且說那琵琶伎回了錦園以後,將入仙音院一事與王進細細分解。那王大公子起初死活不願,蠍蠍螯螯的問東問西,唯恐他有甚麽好歹。玉山被他纏得沒法,只好搬出“天地君親”那一套與他說教。王進不幸,少讀了幾本聖賢詩書,拗不過那琵琶伎,只好坐在琳瑯閣二樓的屏風榻上兀自生氣。

半晌,那王大公子一拍膝蓋,霍然長身而起,對玉山說:

“索性明日,我與你一道去就是了!”

玉山知他是放心不下,但又不願他多事,只好硬著心腸道:

“你去作甚麽,好生待著罷!”

王進聞言,知是說不動了,便沈著臉,去尋秦、明二人聒噪了。

次日,天還未亮,錦園眾人起了個大早,在那金字牌匾下為玉山送行。那琵琶伎穿著年初開臺時那件麒麟搶珠繡金袍,鑲金玳瑁帶銙,素色貼金褶褲,頭戴攢珠發冠,手上兩個松石累金釧子,在昏暗天光裏閃閃爍爍。

盈珠穿一襲鳧靨裘,豆綠羅裙,簪松石步搖。她命人搬來幾壇上好燒酒,拿白瓷杯分了,依次交與一班歌女樂伎,仆役丫頭。眾人接過杯子,俱是神色肅穆,一絲不茍。

玉山見狀,笑她:

“怎麽,又不是上陣殺敵,還要喝壯行酒麽?”

盈珠聽他調笑,卻未反唇相譏,只沈吟道:

“你我都知,這深宮比戰場更甚,這心計比刀槍更毒。”

那琵琶伎聽她此言,垂眸一笑,點了點頭,似是默認。

盈珠見兩廂安定,便說:

“今日雖是要闖龍潭,奔虎穴,但這聲色場人的吉利話從來只有一句——

常開無敗,長樂無疆!”

言罷,一仰粉頸,又將那白瓷杯往地上一摜。只聽“砰啪”脆響,粉身碎骨,炸開一朵潔白。

眾人見狀,附和著山呼一聲:

“常開無敗,長樂無疆!”

玉山聞言,又展眼將那錦園上下看過一遍。見眾人眼中一片灼灼爍爍,耀目堅決,便將那酒杯高舉過頭,敬了四方,道:

“常開無敗,長樂無疆!”

一口飲盡,摔杯為證。

那王大公子見他起誓,接過小廝遞來的嵌玉韁繩,牽出那匹漆黑色大宛馬來。他穿著一領絳紫緙赤金卷草紋綿袍,系雕金蹀躞,踩挖雲反毛官靴。見那琵琶伎遲疑,因對他說:

“我雖不能與你同去,卻好歹可以送你罷?”

言罷便翻身上馬,伸出手來。

玉山見了一笑,背上那貼金螺鈿的五弦琵琶,握緊了王進的手,由他將自己拉上馬去。

純黑色大宛馬打了聲響鼻,撒開四蹄,絕塵向西。

望仙門外,孫仁穿著襲深緋官服,遠遠見好一匹高頭大馬壓地而來。遂整了整衣襟,拱手道:

“王大公子,玉山公子,老奴見過二位。”

王進聞言一勒韁繩,跳將下來,又扶了玉山,與孫仁道:

“孫給事,玉山……就仰仗您照拂了。若他沖撞了聖上,說話失了禮數,也是一時心急,沒有不好的,還望您擔待。”

那琵琶伎聽他說話,“哧”的一笑,道:

“且住了罷,再說,恐怕都要唱那‘白帝托孤’了。”

王進也笑,卻佯怒道:“小油嘴兒,你咒我甚麽呢!”

“咒你……罷,罷,罷,回去再與你理論。”

玉山因見孫仁在場,不便與他胡鬧,說了一半便忙掩了口,轉身行禮要走。事已至此,那王大公子也無奈無法,只好與他緊緊抱了會子,松開手去,由得他了。

不遠處,曉風千重,霞光萬丈,吹動那冠帶衣襟,紛揚開一幅浩蕩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

還剩四回,為什麽還是感覺不到完結的跡象,我的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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