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卅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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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冬月初時,玉山在錦園北面水榭傳了環兒一曲《海青拿鶴》,那丫頭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味的點頭。玉山忙揮手讓她住了,又忖她真心實意學琴,心中自然歡喜,便囑咐盈珠多照拂她些。臨走時,又見那環兒長高了幾分,年初為她揀的琵琶,如今已覺出小來,於是溫聲道:

“你且將就著,來年與你做把好琴。”

那丫頭聞言感動得眼淚盈眶,一疊聲道謝,不消細說。

如今且說十一月初四那天,小雀因著環兒成天練曲,便在琳瑯閣裏孤零零的閑坐。她穿著一領月白襖子,一條灑金青綠褶裙,托腮靠在那紫檀桌面上,硬生生把一張嬌憨圓臉折騰得淒風苦雨。

可巧永祿手拎一個油紙包,風風火火的打簾進來,因見她一副愁眉苦臉模樣,便道:“怎麽了,誰敢招惹你不成?”

小雀聞言,眉間擰得愈發厲害,撇著嘴角含混不清道:

“綰娘又要做紅襖子了……”

永祿聽她說紅襖子,又記起往年炮仗似的那麽一身,登時樂不可支,道:“我還當多大事呢,有人與你做衣裳還不好?”

“不好!”

小雀一拍桌子,又覺這動靜大了,瑟瑟的收回手去,吶吶說:

“多少年了,總是那麽一身,她不嫌鬧,我還嫌鬧呢……回頭主子見了,又要拿我開涮。”

永祿見她愈說愈愁,暗道這是個癡傻計較的,便也好聲好氣的坐下來,將手中那油紙包打開了,因對她說:

“喏,今日在東市買的,覺著滋味挺好。本想拿來孝敬我家爺,這會兒全給你了。”

小雀低頭見他推到面前的,那一堆白雪樣的甜糕,勉為其難的拈起一片嘗了,嚼了兩口卻忙轉悲為喜道:

“好吃,永祿哥你哪家鋪子買的!”

永祿看她那樣子,掌不住笑出聲來,濃眉大眼下的臉頰上,泛起兩點少年氣的酒窩,

“你在琳瑯閣裏,哪有空出去買。若想吃,與我說一聲就好,客氣甚麽?”

小雀聽他一字一句不似有假,頓時心裏暖融融的,便又與他道:

“永祿哥,我有時想,主子他……他會不會一生氣,把我撂出門去?”

“公子好好的,撂你作甚麽?”

“可你想啊,我手又笨,說話也不機靈。環兒那樣的,強我千百倍去。眼下她是跟著主子學琴,且不計較,若再有一個如此玲瓏剔透的,可教我怎麽辦?”

永祿被她說得一笑,忙寬慰道:“哪裏的話,這世上又不只玲瓏剔透一個好處。人與人本就不同,為甚麽偏偏要看著別人的好,想起自己的不好來?”言罷,拿起塊甜糕,嘗了嘗,又道:

“我便覺得你很好。”

“當真?”

永祿忙不疊答是,心說這小雀雖是個呆頭呆腦的,但生性率直,又是個勤快能容人的。琳瑯閣裏那麽些瑣事,三五人尚且捉襟見肘,難為她一人卻打理得這樣齊全。而她又不善強記,只怕暗地裏,比旁人多花了幾倍心思,才能將這房裏房外收拾得妥妥貼貼。

永祿念及此處,又想那從前府裏眼高於頂,拖泥帶水的丫頭侍女,便又憑空多生出了幾分敬佩,因對她說:

“我當真覺你很好,因此切莫杞人憂天,畏畏縮縮。你家公子見了,倒讓他多心。”

小雀聞言,眉眼舒展開去,點頭連聲稱好。遂轉身煮了兩碗熱茶,又將那包甜糕分了。而永祿在李全處還有些雜事要辦,因此收拾完桌椅,便起身告辭。小雀忙揀了些核桃酥作謝禮,又將前幾日玉山賞的沈碧宮綢鉸了兩丈。如此兩廂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小雀甫一送走永祿,又將日前串的珠花拿出來細細整了,便聽窗外有人言語。她聞聲忙迎將出去,就見那王大公子一手打起錦簾,一手攜著玉山,說笑著走進簾內。

小雀見他二人,低頭行了一禮,又問:

“王大公子,玉山公子,可曾用過飯了?”

玉山道:“還未呢,打發膳房隨意做點,囫圇吃了就好。”

小雀領命,不敢怠慢,便匆忙裹上件羊毛襖子,出了房門。

王進望著她那背影,與玉山說:

“那三白院的老管家,是當真喜歡你,連珍藏的芙蓉燒都拿來與你喝。前年我與潤之去的時候,好說歹說才得了一壇。”

原來,那城外三白院裏的梅花開得正好,而那老管家又橫豎惦念玉山誇他種梅一事,於是便百般托人,要王進攜了玉山再去看上一回。那琵琶伎本是無所謂的,可當他甫一進那飲鶴堂中,便將從前那些昏事一股腦的想了起來,頓時一張俊臉羞得通紅。

那王大公子卻不知這些計較,以他是喝多了酒,便匆匆忙忙又將人帶回了錦園。他此時見那琵琶伎臉上的紅暈已退下去大半,便笑道:

“你這小郎君,竟然是個三杯倒的。那芙蓉燒何等的淡,也能將你臉都喝紅了?”

玉山聽罷,扭頭瞪他一眼,口不擇言道:

“渾鬼,那酒本來就淡……我……”

“怎麽?”

那琵琶伎因見他挑眉反問,端的是個雲淡風輕,便覺有些無趣,怒說: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裏清楚!”

王進被他斥得一頭霧水,皺眉忖了片刻,忽然將那事記了起來,暗自笑得肚腸打結,面上卻波瀾不驚道:

“這有甚麽了,大不了,我償你一回可好?”

玉山聞言氣結,心說這正是莫名其妙,為什麽替他做那事是自己吃虧,他為自己做那事也是自己吃虧。

他這廂還未從這,吃虧與不吃虧的彎彎繞裏兜出來,就聽簾外有人報說:“王東家,玉山公子,何府書童懷琴來訪。”

王進聞言,暗忖是何遠又要在哪家設宴,差人遞請帖來的,便忙讓他進門。

豈不料,甫一打了照面,便唬了個十成十。

懷琴穿著襲羊毛裘,海棠紅袍子,依舊是那麽個清清秀秀的風流模樣。但他卻腫著一雙俊眼,面色如紙,倉皇失措,趔趄著撞進簾來。他見了那王大公子,登時雙膝一軟,撲倒在地。還未開口,便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玉山見狀駭了一跳,忙給他倒杯熱水,讓他慢慢喝了,又將他攙到月牙凳上,問他緣故。

那懷琴嗽了兩聲,摸出塊帕子來將眼淚拭了,開門見山便說:

“方才府上來了群官兵,捉了我家公子,要他去大理寺問話!”

王進與玉山二人聞言皆驚,面面相覷,對視了片刻,都道這是無妄之災,便忙讓他詳說經過。

懷琴哭得六神無主,半晌方順了口氣,又道:

“來拿人的也沒詳說,只說是公子一句詩,沖了貴妃名諱,因而要拿去問罪。”

玉山聽他說話,心中一驚,暗道此事可大可小,性命交關,便忙問道:“可有說是哪句詩?”

懷琴搖了搖頭,神色又悲又戚,兀自垂淚不止。他一手拽起王進衣袖,一手拽著玉山,便要下跪,口中哭道:

“老太爺去得早,我家在朝中又沒倚靠,這才腆著臉來求您王大公子了!如今眼下,救不救得尚且不論。公子那樣的人,若他們要打,怎麽經受得起?”

言罷,又哭了幾聲,抽抽噎噎,只是顛來倒去道:

“怎麽,怎麽經,經受得起……”

那王大公子聞言,心中也痛,便忙將他扶起,寬慰他說:

“你且安心,那大理少卿鄭骍是我父親同鄉,當年進京趕考之時,還住在我家的。我這便差人去送信打探,相信不日就有回音。況且,我料想大理寺的人不敢對子疏動手。又不是畫了押,判了罪的,他年若算起賬來,誰都消受不起。再者,也幸而此事不是京兆府主管,若落到那辜玉清手裏,不脫層皮是難見光了。”

懷琴此時一腔思緒全托在何遠身上,聽王進寬解,一時也辨不分明,只好直著眼睛點了點頭。王進因見他止住了哭,便又問他:

“何鴻臚眼下可在家中?”

懷琴知他是問何敬的事情,便忙回說:

“在的。因忖著拿些銀錢,好使人托話,如今正翻箱倒櫃呢!”

王進聽罷,心中更是悲痛,險些也紅了眼眶。那何子疏與他一同長大,縱是跑馬放鷹的損友,卻也情同手足。如今他遭逢大難,家中又無依靠,就連托人傳話的銀錢也要四處搜羅,可知那何家近年來也是外強中幹,不覆當初。

而那王大公子如此一想,便又生出幾分膽寒意味,暗道那琵琶伎往日讓他忖度用度,儉省節制,竟是思慮到了極處。若無玉山在此間轄制,只怕萬貫家財也是隨手漫擲,攢不下一文半錢,若真有甚麽不測風雲,且不知又該如何。

那琵琶伎見王進怔怔然不語,又忖他向來心軟,遂道:

“伯飛,你且穩住了,有甚麽難處,我與你一道來解。便是你我解不得,也自有能解的人。使錢也好,說情也罷,都不過見招拆招。”

他話音剛落,小雀便手提著兩個朱漆食盒跑進門來,因見滿座氣氛凝重,掌不住問:

“公子,好端端的,這是怎麽了?”

玉山頭也不擡的回說:“小雀,我與王大公子,驟然有些急事要辦,怕是吃不上了。去問問環兒,你們兩個隨意用了罷!”

小雀聞言,忖著此處不宜多問,忙不疊應下了,提著食盒便又出了門。

玉山因見她走遠,站起身來,扣好那紫貂裘,又替王進細細整了衣襟冠帶。便帶著懷琴,騎上那匹灰斑玉驄,與王大公子一同往何府去了。

如今且說那何府內已是亂作一團。何遠母親葉氏聽聞押送大理寺,登時駭得暈厥過去。一幹丫頭小廝,進進出出,灌參湯,掐人中,方救了過來。

豈料那葉夫人甫一睜眼,便是哭,捶胸頓足道:

“我的兒,為娘的今生今世才得你這麽一個,若有甚麽三長兩短,可教我怎麽活!”

言罷,又是一疊聲心啊肉啊的嘶喊,三個侍女好說歹說的,方將人攙住。那何敬見了,心中也悲,卻到底還留著幾分主見。他慌忙將自己的故友,刑部司計郎中丘緯請進府中,與了他一大箱子白銀,因對他說:

“孟裁,犬子不幸犯事,還望你前去通融一二。賠多少錢,罰多少俸,那都在次要,便是拼卻這頂烏紗帽,這些好功勳,也在所不惜!”言罷,又對他深深行了一禮,聲淚俱下道:“只求你看在我這薄面,讓人饒他一命,我也好有人捧牌送終!”

那丘緯聽得眉眼也紅,暗忖世事無常,炎涼未蔔,也是一陣感慨。他忙將那何敬扶起,口中道一聲折煞。轉身命人將箱子擡了下去,又寬慰了幾句,便策馬往大理寺而去。

卻說這廂裏丘緯前腳剛走,那廂裏王進與玉山後腳便策馬登門。他二人因見院中人來人往,呼東喝西,錦繡珠玉,一概胡亂堆疊,便也是唏噓不已。

那何敬見了王大公子,忙迎上去,瑟瑟道:

“家中一時忙亂,讓公子見醜了。”

“哪裏的話……”王進聞言連連擺手,忙向他行了一禮,口中道:

“當此際遇,伯飛定當盡力而為。”

何敬聽他允諾,揩了揩眼淚,欠身將他二人往主屋裏迎,正色道:

“此處不是說話地方,不如進去喝杯茶,細細詳談。”

王進聽罷,略一點頭,便攜著玉山的手,由他領路。只見主屋門前,一雙彩衣侍女推開房門,門中陳設一概俱廢,只地上擺著兩口銅鎖大箱。箱內不是別的,唯有滿滿當當的金銀珠玉。

那葉夫人正坐在房裏,頭上珠翠盡去。但縱然神色戚戚,卻也住了眼淚,只啞著聲,吩咐人搬來挪去。她是認得王進的,見他來訪,忙站將起來,卻因那動作急了,又眩暈著坐回榻上。

王進疾步上前要攙,卻聽那葉氏道:

“嗳,人都說表壯不如裏壯。你看我這何家上下,多少大的門面,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可臨了了,真到用時……連幾箱金銀都湊不出整!”

王進聽她說話,知她心裏定是不好受的,卻仍是不住的勸。過了半晌,下人奉上茶來,他便端著茶,同玉山一道坐到了下首。

那何敬見狀,也尋了葉氏身邊的位子,緩緩坐定,開口道:

“王大公子,我橫豎也是托不到人了。這才拼卻一張老臉不要,來尋上你了。”

王進聽他言語間自視甚低,遂道一聲言重,又問:

“好端端的,作甚麽要將子疏拿進大理寺去?”

何敬長嘆道:“此事說到底,皆因貴妃祭禮而起。我稱病在家,不賣那餘國舅的面子。他便要借機編排,好讓我服軟。”

“豈有此理!”王進掌不住喝道,卻忙被那琵琶伎拉住。

玉山向他使了個眼色,又對那何敬說:

“這話伯飛說不出口,我卻是說得的。恕玉山直言,若想息事寧人,最好不過將祭禮落定,也無須這些金銀珠玉。”

何敬聽他說話,神色間泛起一點悲哀落寞,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他道:“這位公子的道理,老夫何嘗不明白?只是這世上,有些事,不可便是不可。老夫今日退一尺,他日難保餘國舅不會進一丈。若朝中眾人,都忖著今日好過。那這江山社稷,又該落到何處呢?”

言罷,他搖了搖頭,又高聲道:

“老夫司掌禮儀三十餘年,旁人都笑我,說這鴻臚寺是個迂腐地方。既是清水衙門,又是繡花枕頭。但……但若禮崩樂壞,縱然千金壅戶,又有何用?”

“說得好!”

話音剛落,只見那主屋門前走來兩位俊秀青年,錦衣狐裘,正是秦澍、明玉。王進見了他二人也驚,掌不住問:

“你們如何來了?”

他二人向何敬、葉夫人行了一禮,又寒暄幾句,便轉過身來。

那明玉對王進說:

“今日,可巧聽見父親在書齋大發脾氣,因而多問了兩句,說是何家變故。父親雖與何鴻臚不甚熟識,卻感念他恪守禮法。更何況,子疏與我也算朋友,便差我來府上幫襯一二,也好解燃眉之急。誰料在路上又遇見了潤之,到此間又遇見了你們。”

那何敬聽罷,一時心中激蕩,恍惚間已是老淚縱橫。他忙命人上茶,又請那二人入座。而秦澍與王進、何遠,俱是同生同長的,因見葉氏形容憔悴,便也寬慰了幾句。

他四人在堂中,將何遠入獄一事細細詳說了,拼湊出了其中主使主謀,又將幾個要緊人物探查摸索。玉山在錦園之中,與京城各門各戶的官宦均有來往,凡是眾人報上的人名,他多少都能說幾句來歷。

而他又最擅籌謀,不出片刻,便將那京城裏大大小小的熟人一一展過。又想餘敏的為人,餘妃的思量,餘家的境地。以及彼此淵源,親朋故友,諸多弊病損耗,恩怨情仇。還有王進、明瑯、秦孟等人在此間的作用裨益。凡此種種,竟一連算出數十條計策,上百種應對。剎那間,這浩浩皇城於他眼中,也不過是人情脈絡,利益來往。

眾人聽他分解,俱是又驚又嘆。

那琵琶伎最後斷言道:

“眼下,我有一計‘圍魏救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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