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廿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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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七月二十二日,那秋萱被盈珠指出去倒茶,回來時見葳蕤堂裏空著,心中便知不好。於是匆忙跑進琳瑯閣中,上氣不接下氣的與那琵琶伎報信。玉山聞言也詫異,他此前聽聞盈珠將趙亭之信一發全燒了,以為那二人並無瓜葛,卻不料竟大意失算,百密一疏。他倚在屏風榻上,見秋萱紅著眼睛唬得渾身戰戰,不住的向他賠罪,便展顏道:“罷了,你傳我的話,讓人在錦園上上下下的尋。若找不見,再來回我。”

秋萱諾諾的點頭稱是,還想再繼續道歉,卻被那琵琶伎揮手住了,便忙不疊轉身傳話,不敢多留。玉山見她走遠,喚來小雀,披上一件玄黑色大氅便下了樓梯。

此時正是晌午時分,錦園眾人大多午歇,冷不丁被喚了起來,多少有些怨言。卻聽是玉山的口信,忙足不點地的穿衣洗漱,分作三撥,向錦園東、西、北三面而去。一時園中呼聲大作,奔走來往,衣袂如雲,步履如飛。

玉山沈著臉見尋了兩圈不見,只道事情不妙,正欲打發人往趙府去請王進,卻見那門房小廝沖進來報說王大公子回府。玉山正坐在院裏大榕樹下喝茶,看王進翻身下馬,忙舍了茶碗,打起珠簾迎上去,劈頭蓋臉便道:

“盈珠可有去趙府?”

“果真被你料中了,鬧得天翻地覆。”王進皺眉嘆了口氣,四望見園中一片亂象,心裏打了個突,便說:“怎麽,她沒有回來?”

那琵琶伎聞言搖了搖頭,強定下神來,又道:“罷了,如她當真出了錦園,這偌大京城,憑你我之力也無濟於事。”

王進聽罷,也知無可奈何,便命眾人各自散去,又讓秋萱守在門前,若見盈珠回來,及時稟告。玉山見眾人遠去,悄悄執起王進的手來,將他拉到一所僻靜處,問:“趙元直那裏究竟怎樣?”

“我不過看了個熱鬧,只是胡亂揣測。”那王大公子正了神色,又將盈珠如何大鬧喜堂,趙元直如何下令攆人,此間種種經過一一說了。言罷,嘆了口氣,慨然道:“原來世間薄情寡義,竟至如此。”

玉山見他心中不悅,強笑著安慰了兩句,但終究擔憂盈珠處境,無論如何也輕快不來。王進不忍見他那樣子,伸手將他攬進懷裏,道:“你且放寬心去,盈珠那蹄子雖是塊爆炭,卻到底是個有能耐,有眼界的,不至於自尋短見。”那琵琶伎聽他如此寬慰,縱然心中依舊惴惴,卻不再作那愁眉苦臉模樣。他只道盈虛有數,富貴在天,便是擔憂也擔憂不來的,不如好生將眼前事料理了,方為正道。

誰知待到日暮西山,那盈珠竟自顧自回來了,依舊風光嬌俏,伶伶俐俐。她見眾人如臨大敵,捏著一把脆生生的嗓音道:“嗳喲,這是怎麽了,個個盯著我,像要吃了我呢!”

秋萱忙走上前去行禮,因忖她裝聾作啞,便也順勢道:“主子話也不說一聲就出門逛去,遍尋不見,把我們唬得無可不可。”

盈珠聞言,神色轉柔,微笑說:“我不過隨意走了走,有甚麽的?”

眾人不知其中緣故,便將此事拋在腦後,以為不過一場鬧劇。而那盈珠散了臺後,便去向王進等人賠罪,道自己一時沖動,顧不了臺面,險些闖出大禍。王進與玉山是可憐她的,說到底,她再如何飛揚跋扈,也不過一介卑微歌伎,抵不上魏家權勢,甚至抵不上半點真情。盈珠自己也嘆:“輕賤人的命都是輕賤的,更何況一顆心呢?”玉山聞言,又想起憑月橫死,深有所感,便與她說了幾句體己話。字字赤誠如血,聲聲催人淚下,言罷竟俱哭作一團,又是笑,又是泣,生生一個五味雜陳。王進見那琵琶伎落下淚來,慌得手忙腳亂,一面拿帕子,一面哄他:“你不是要勸她麽,怎麽連自己也哭起來了?”

玉山就著王進的手,拿帕子揩了揩眼,笑說:“也怪我了,提起舊事便要長籲短嘆的。”

盈珠看二人情濃正好,心中悲涼更甚,便連忙用袖子擦了眼淚,道:“究竟還是我不好,忒得莽撞無禮……”言罷,又向二人行了一禮,施施然走了。

如此,相安無事了幾日。那琵琶伎原先尚有一絲顧慮,害怕盈珠究竟不能釋懷。卻因為感慨世態炎涼,一門心思皆放在了自己身上。又再加環兒近日裏技藝突飛猛進,便無暇顧及其他。

直到七月二十五日,諸部樂伎中有一丫頭,原先與香柔交好,無意間沖撞了盈珠。而那丫頭心中本就為著香柔憤憤,是以不服盈珠管教,竟與盈珠當面爭吵起來。其間,舊事重提,眾目睽睽之下,將香柔與她說的那些盈珠與趙亭的閑話一發抖落出來。盈珠氣得臉色煞白,指著她的鼻梁呵斥。罵了半晌,又覺無趣。心中只是悲憤,想起往日趙亭那些好與不好來,剎那間萬念俱灰,嘴裏道一聲惱也。便轉身拿起那桌上剔燈花用的亮銀挑子,吵著嚷著便要往頸上刺。

眾人皆駭了一跳,卻又不敢伸手去奪,只楞在原地七嘴八舌的勸。秋萱見她愈發倚勢撒潑,得理不饒,暗忖此事不能善了,便擠出人群去,著急忙慌的告了玉山。那琵琶伎前幾日嗽了兩聲,又為著趙元直的事情,一肚子憂憤之氣郁郁不平。而他又謀慮太重,心思太細,因而終日幽怨寡歡,那喘癥也竟日漸嚴重起來。他此時聽聞秋萱奏報,暗道一聲多事之秋,卻仍勉力支持著披衣下床,白著臉色隨那侍女出了琳瑯閣。一路上,玉山向那秋萱細細打聽,問她:“你家主子不是已勸住了,怎麽,咳咳……怎麽這會子又不依了?”

秋萱見玉山咳得厲害,心中不安,瑟瑟道:“有個蹄子不知好歹,非要觸她的黴頭,說那趙亭如何如何的。主子一生氣,與她爭了兩句,卻不料越爭越痛,便嚷著要不活了。”

玉山聞言點頭,只是一味的喘著,倒不見回話。

那錦園主屋裏,盈珠手上的銀挑子明晃晃的,閃閃爍爍間令人膽戰心驚。大家見了玉山,紛紛給他讓開路去,那琵琶伎便晃晃悠悠的走到盈珠面前。他見盈珠臉上襟上滿是眼淚,心中也是一痛,啞著嗓子道:

“咳咳……你,咳,你且住了。”

“我活著橫豎也是個笑話,倒不如一發死了幹凈!”盈珠哭喊著,又將那銀挑子往頸上遞了一分。

玉山聞言,知她不過三言兩語逼急了要尋死覓活,便苦笑說:

“你這又是何苦……咳,難道天下只他一個好的麽?”

“他不好,他哪裏也不好!”盈珠聲嘶力竭嚷道,她喘了片刻,抽噎著又說:“但,但是好是歹……我只他一個。他讓我寒了心,我也只他一個!”

玉山聞言,幽幽一嘆:“傻姑娘,人間聚散離合,變情變心……本就是常有的事。”他念及此處,心中遽痛,暗忖若有朝一日王進不在,自己又該當如何。誰料這念頭甫一升起在胸襟,便宛如一把利刃,不偏不倚,死死釘住了他的肺腑。玉山恍惚間亦流下淚來,徐徐道:

“不僅情思,不僅你我,便是榮華富貴,山河日月……都有一個無奈的盡頭。”

那盈珠聽他此言,百感交集,又霎時變作一片白茫茫的空虛。她趔趄了兩步,將手中銀挑子扔了,鈍響一聲,倒在貴妃榻上哭得死去活來。眾人見狀,忙湊上前去安撫,好說歹說,溫聲細語,才將她勸住。

豈不知,玉山方才那席話,正是他夙夜憂慮之癥結。說出時,便已是字字椎心泣血,全因擔憂著盈珠生死,方強撐了一口氣。此時見盈珠勸住了,那口氣一散,便無論如何都再也支持不住。他只覺眼前天旋地轉,昏花閃爍,還未等出聲讓人來扶,就雙膝一軟,向後倒去。

眾人見狀,驚呼聲乍起,方落下的一顆心又高高吊懸,連忙趕過去攙。如此扶這個,勸那個,亂拉亂扯,胡天胡地。又端茶倒水,煎湯熬藥,直鬧得驚動了錦園上下,上百來號人雞飛狗跳了好一陣子方歇。

王進正在斥國公府商量改建別院一事,聽小雀來報說倒了玉山,登時慌得連茶也端不穩當,直潑了半截袖子。葛夫人忙命人拿衣服與他來換,他卻連聲道著不必,三步並兩步的奔出門去,跨上那高頭大馬便回了錦園。

琳瑯閣中,玉山已清醒過來,顏色如雪,正端著藥碗低低的嗽。他身上披一件墨色大氅,愈發顯得形銷骨立。那王大公子見了,痛得無可不可,暗道這些疾病,便是加了百倍施在自己身上也罷。他忙走過去,坐在那床沿上,牽過玉山的手來,問他:

“前腳我回府時還好端端的,怎麽一眨眼不見,就成這樣了?”

玉山咳了一陣,與他說:“不過一時氣了惱了,急火攻心,沒甚麽大礙……”

王進聽聞此言,正要勸他寬心寬慮,話到了嘴邊卻又覺不妥,便扭頭命小雀去城中請人來看,又說:“診金多少都在次要,藥石之處更是不需儉省,只管請最好的來,用最好的藥。”言罷,到底放心不下,便讓永祿也跟著一道去請。他二人聽罷,忙諾諾的應下了,轉身便疾奔出門去。

那琵琶伎眼看一派忙亂景象,便笑說:“你慌甚麽,這小病小災的。”

“在你身上,便沒所謂小病小災。”王進緊緊攥著他的手,眉眼懇切,又道:“你從前總怕我三長兩短,哪知我心裏更怕你有甚麽好歹。你說……若不好了,我這金銀珠玉,良辰好景,究竟同誰一道呢?”

玉山由他攥著手,忽然想開了,暗道自己果真是個蠢人。那王大公子在此一日,便與他相好一日,還有甚麽可求的?縱然百年之後,縱然各自塵埃,但也不過一死罷了。

死有何懼呢?

或是煙波滄海,或是山河無際,那名叫王進與餘斫的魂魄所化成的泥沙涓滴,便是僅萬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被風吹到一處,隨雨落在一起。哪怕千百年後方能遂願,哪怕永生永世都在流離,只要這一念尚存,便可穿行紅塵,櫛風沐雨。

玉山想到這裏,忽然低眉笑了起來,癡癡的,像個得了獎賞的孩子。他見那王大公子手腕上一截袖子洇著水,便問:“怎麽還濕了袖子?”

王進見他眉眼舒展開來,心中稍定,笑著答說:“被你駭得,茶潑在了手上……”

那琵琶伎聞言笑得前仰後合,不料未出片刻便咳嗽起來,唬得王進連忙替他撫背。玉山擡眼見那王進穿著暗紅衣衫,好一派意氣風發,豐神俊朗,便輕輕碰了碰他那唇,又道:“我與盈珠說,榮華富貴,日月山河,都有一個無奈的盡頭……”

“嗯。”王進輕聲應著,並不言語,只聽他慢慢剖白。

那琵琶伎見狀又說:“我一直害怕,他年若與你,陰陽兩隔,該當如何?每每念及此處,便痛得無可不可,甚至願意頃刻間一同死了。但轉念一想,死後且不知如何,若是記得倒還自罷了,若是不記得,又該往何處尋你?”

王進聞言,默了會子,暗忖這琵琶伎多慮多憂果然不假,只是為了趙元直一事,竟生出那麽些念頭來。但他又細想玉山此言此語,並非全無道理,一時竟也不知如何作答。

玉山看他皺眉沈默,卻忽然展顏道:“但我眼下是明白了,世上諸事周而覆始。便是今日散了,將來十年,百年,千年萬年,也總有再會的一天。這便是冥冥,是天定……或許你我眼下,便是從前某處相知相愛的人,究竟也未可知。”

那王大公子聞言,心中驀然一驚,差點落下淚來。只道這等癡人念頭,非心如磐石不可思量,非海誓山盟不可廝守。他看著那琵琶伎,掌不住眉開眼笑,舉起手來就要發誓,卻被那琵琶伎掩住了嘴。

玉山道:“我便知與你說這些沒有好下場。你且饒了那滿天神佛罷,成日裏旁的不做,單聽你起誓立據便夠了。”

言罷,二人俱笑了起來,而那趙亭一事,究竟到此處才算完結。

放下這些不提,玉山那病拖拖拉拉了小半個月,其間滿京城的名醫都被請到琳瑯閣看診。但無奈那琵琶伎自小體弱,又兼風寒氣郁,不敢下虎狼之藥,只敢細細調養。是以見效緩慢,愁得那王大公子險些生了白發。

當然,玉山此病還有些莫名其妙的裨益。比如某日,京城普濟堂的醫師,斷然說要十宣放血才能痊愈。那王大公子聞言,怒道十指連心,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從此京中眾人皆引為庸醫。

而這聲勢大了,少不得要傳進斥國公府老夫人的耳朵裏。那葛氏聞說玉山要服人參,便從家中揀了兩支頂好的,差人送到了錦園。後來聽說玉山那病總不見好,又為他拜了七日藥師佛,將常與家中人看病的李太醫指到了錦園。

那李太醫五十開外年紀,清瘦體格。他見過玉山,又細細診了診脈,忽然道:“你這病倒巧得很……”因見玉山不解,便又補說:“我前幾日便診過此癥,也是體弱,也是風寒,也是氣郁,卻比公子你重得多。太醫院眾人都道沒有辦法,我開了一帖養怡清風湯,倒是好了些許。只是這病,還需得心情舒暢,戒寒冷當風,方能痊愈。”

玉山聞言,點頭記下了。王進便親自拿來紙筆,讓那李太醫開方寫藥,又命人揀上好藥材,細細煎了,不消細說。

又過了幾日,那琵琶伎橫豎擔心錦園臺面,便喚來了環兒,與她說:

“你這琴如今彈得也不差了,正好我病著,你便替我去彈幾曲罷!”

可憐那環兒唬得雙肩戰戰,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

“公子,使,使不得……我這粗淺技藝,怎麽登得上臺面?”

“你就彈《歸去來辭》與《陽春白雪》二首,這總是熟的罷……”那琵琶伎言罷,又命小雀剪來二尺四指寬的素帛,道:“如此,便要為你起個牌面,你說叫甚麽好?”

環兒見他神色鄭重,不似說笑,便攥緊了拳頭,心知避無可避。她斂了神色,連忙向玉山行了跪拜大禮,口中稱道:“謝公子點撥提拔,此恩永生永世,沒齒難忘!牌面之事,奴家見識淺短,便鬥膽請公子賜名。”

“這還像個樣子……”那琵琶伎見狀,輕輕嗽了嗽,忖了半晌,道:“不如便叫‘鳳嘯環鳴’。只是,此四字取得甚重,你莫要辜負了。”

“奴家謹記在心!”

玉山見她答應,便輕笑起來,和緩了顏色,說:“會寫字罷?我不便提筆,你且好好的自己寫了。”

環兒聽罷,依言搦筆鄭重寫下,心中澎湃激蕩,感慨萬千。

而玉山與環兒自己都皆未料到的,這瑟瑟縮縮的,奴仆出身的丫頭首臺便大獲成功,此後連戰連捷,驚艷皇城內外。又與玉山並稱“玉振環聲”,名達四海,天下皆知。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玉山這個癡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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