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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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正月十五日晚,玉山王進兩人自燈市回來以後,又為著那句“隨你高興”折騰了大半宿方休。環兒與小雀歇在琳瑯閣樓下增設的隔間裏,被那動靜著實唬得心驚膽戰,瑟瑟縮縮。

環兒也橫豎睡不著,便皺著眉頭將那綿被扯了扯,低聲問小雀說:

“小雀姐,主子這是……打起來了?”

小雀聽得撲哧一聲笑,卻又不知如何與她開口,楞了半晌,倒把自己鬧了個大紅臉,最後只好支支吾吾道:

“由,由他去,由他去就好了。”

環兒是個心思剔透的,見她不便言語,遂也不再開口,覆又躺了回去。一轉身,卻見那窗紙裏透出一段清清冷冷,皎皎潔潔的月光。她不禁心中一動,想到今日正是萬家團圓,又想到那玉山待她種種親切恩情,竟比家人更甚。頓時悲哀欣喜一發湧上胸懷,端的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小雀聽她掩聲啜泣,道她一人在錦園裏到底惴惴不安,便生出幾分不忍來,於是與她說:

“你莫要哭,主子待人和善,王大公子也是好人,將來必定不會為難你的。你若睡不著,我就陪你說說話。雖,雖然我嘴笨手也笨的,倒要讓你見了笑話。”

環兒聞言,輕輕應了聲,沈默了會子,忽然說:

“我,也曾是官宦人家的女兒,父親因得罪了餘國舅,外放出去,竟氣得一病再沒有回來。家中積蓄又花得七七八八,母親只好改嫁,把我托給了族中一戶親戚……卻,卻怎料那是個狠心白眼的,平日裏全把我當丫頭使喚,還要克扣月錢用度。後來母親也去了,我無依無靠,他們要賣我……我,我也沒法!”

她愈說愈悲,忍不住落下淚來,最後竟哭得泣不成聲。

小雀見她哭得撕心裂肺,一時想到自己身世,也跟著哽咽了嗓子。心說這為奴為婢,哪有一個不是命苦的?但卻又怕她哭得太過,驚擾了玉山,忙哄她說:

“我原想與你嗑嗑牙花,你竟又哭起來了,快歇了罷。從前我被彭婆子收養,她就與我說,進了錦園,便要將往日一概都忘了,只當自己是個新人。我自小過的便是窮苦日子,飯也管不上的。鬧饑荒那年,鄉裏餓得狠了,連人都吃……你好歹還享過一段豐衣足食!”

環兒聽她所言,知她是個更苦的,掌不住心中不安起來。暗道自己也是沒見識,空流淚,星點兒大的事情便哭得無可不可,非要揭出這些話來。她諾諾的向那小雀賠罪,又道:“小雀姐,是我不好,扯出這段話頭來。如今我孤身一人,也只仰仗著你與我說幾句體己話了。”

小雀卻說:“我在錦園裏也沒有兄弟姊妹,如今你來了,正好做個伴,高興還來不及呢。再者,主子心細,思慮又深,我卻是個呆頭呆腦的,總有照顧不周之處。”

說起玉山,環兒便又忐忑起來,小心翼翼問:“那……玉山公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小雀道:“主子呀,心情好的時候是尊佛,不好的時候就是個魔。他要是明面上訓你斥你,要你做這做那,那就是沒真動氣。但若笑著打發你走開,又顛來倒去打量你,那就是要你好看。王大公子卻不一樣,喜歡聽好話,耳根子也軟,遇見甚麽事,討饒就好了,不會真拿你的。”

環兒見她說起來一套一套,頓時破涕為笑,怪她:

“你方才還說主子待人和善,怎麽轉眼就變成個魔了?”

“這你卻不懂了……”小雀笑她,又眨著眼睛說:“王大公子雖然明面上由著主子,但暗地裏,卻是主子事事都依著他。縱然主子有好些計較,被那王大公子一打岔,便甚麽都沒了。但這話你可不能說出來,不然非要你難受上十天半月才好。”

她言罷,又翻著眼想了想,續道:

“還有,你做針線女紅須記得,主子雖穿艷色,卻不穿艷紋,那些孔雀呀蝴蝶呀的,見都不要讓他見;只繡卷草紋,寶相花便好。”

環兒聞言,點了點頭,極鄭重的記下了,剛想再問些別的,就聽王進在樓上要熱水。小雀聽見那聲,連忙翻身下床,從被子裏扯出件大紅綿襖,裹上了,又對環兒說:

“主子不讓你做粗活,你去把西面描金矮櫃裏的,那些葛巾、皂角、玫瑰花露收拾妥了。然後裝在黑漆盒子裏,悄聲放在二樓桌上便好,不要多事。”

她見環兒連聲答應,便急忙系上腰帶飛奔出去。雖然立春已過,但簾外夜風還是吹得她戰戰瑟瑟,她搓了搓手,三步並兩步往那西南角的膳房而去。

膳房邊上便是錦園的水房,此時正孤支著一點如星如豆的燈火,自窗紙裏透出昏暗而溫暖的光芒。值班小廝正打著瞌睡,抱了胳膊,倚在竈臺邊,煤灰蹭在他臉上也無知無覺。

小雀敲了敲門,高聲道:

“琳瑯閣要二擔熱水,洗浴用的,越熱越好。”

那小廝聞言一個激靈,從竈臺邊驚起,連忙答是,又喊起身邊同伴。縱然睡眼惺忪,燒火擔水也有條不紊。小雀聽他回話,便調轉腳跟,從廊下抄起兩個鐵箍木桶,打了滿滿的井水,雙手提著回了琳瑯閣。

琳瑯閣中,環兒已將一幹瑣碎收拾完畢,熱水也已送到。小雀四下一看,覺得齊全,便將水提了,領著環兒上樓。

樓上,玉山正扯著錦被歪在屏風榻上,眼睛濕漉漉的,臉上一片未褪的桃花紅。而那王大公子則支著胳膊,披著件素白中衣,背靠屏風,手裏一個烏銀水杯。小雀與環兒道一聲叨擾,低著頭輕手輕腳的放下東西,又將熱水倒進浴桶,試了水溫,便退了出去。

那環兒自頭到尾沒說一句話,臉上也很是平靜,小雀下樓時正想誇她城府,卻見她直著眼睛,木然道:

“小雀姐,我先前……是不是問了個蠢問題?”

小雀聽了,捂著嘴笑得肚痛,心說這姑娘哪裏是有擔當,原來是嚇傻了。她半晌,方喘過氣來,對那小丫頭說:

“環兒,這還算輕的,你往後若撞見了,也千萬只當沒看見。我從前回回唬得半死,被公子明裏暗裏損得體無完膚。”

那小丫頭聞言怔怔然點了點頭,卻依舊如在夢裏。

放下這些不提,次日錦園眾人便起了個大早。王進站在院子裏,端著一碗茶,看丫頭小廝們來來往往,打點收拾。李全恭恭敬敬的立在旁邊,指揮著擺凳子,設桌案。他又打發三五小廝,將新裁的蔥綠色繡水波紋錦帳擡出來,仔細掛在廊外,又綴了五彩流蘇,八寶瓔珞,很是好看。臺下的紫檀桌凳也修飾一新,凡有磕碰者一律蠲除不用,又重新上漆描金,在日光下閃閃熠熠。臺前那桿百花宮燈,王進橫豎嫌它媚俗,便換成了一盞彩雲追月的鎏金燈籠,裊裊娜娜的吊在檐下。高臺上的蝦須竹簾又重新攏在軟金鉤上,卷著碧琉璃似的天空,一派清明俊朗。

正無話間,卻聽背後有人說道:

“人都言新年新氣象,你這倒真換得幹幹凈凈。”

王進聽那聲音便舒了眉眼,轉身見玉山穿著件碧藍色雙格錦緞面銀鼠裏的袍子,圍著狐尾圍巾,正笑容晏晏的立在堂下。

那王大公子見了他,心情驀然好了許多,道:

“雖說立了春,可到底冷著,你怎麽出門來了?”

“你這是甚麽話,這會子便說冷了,晚上那臺子又該如何?”那琵琶伎揣了揣手爐子,湊過去,說:“環兒要學琵琶,我一時沒有多的琴,便去主屋翻了翻。幸而有一把小的,音色倒也清越,我覺正合適。”

王進聞言,又笑說:

“這錦園的東西便是你的東西,你看中了,盡管拿去;只怕你看不中,又要我費心去尋。”

那琵琶伎聽了,只是笑,施施然向李全行了一禮,道:

“李管家,錦園雖然易主,卻到底還是你我的棲身之所。望你一如既往,多擔待些。”

李全聞言,連連擺手,一疊聲說著折煞。他展眼四望,看園中大抵收拾停當,便打發人去請盈珠等人,又向玉山賠罪道:

“這些個歌女樂伎,過了年都憊懶起來,只曉得嗑牙撩嘴。如今你都來了,她們卻連個影子都沒,是我平日裏太放縱她們了……”

“李管家,你這話可要冤煞我了!”李全那話音未落,就聽一聲嬌笑,盈珠裹著件牡丹紅襖子走進院來。她向三人行了禮,又說:“我那裏新添了人,今日開臺,少不了要囑咐幾句,便來遲了。罰酒還是罰唱曲兒都行,只是千萬不要罰我的錢!”

眾人聽她那話,都掌不住笑了,又與她合計下今晚的名目。商定是,盈珠唱一首訴衷情,兩首淮南小曲;彈十三弦箏的雲萍演一首珠玉調;舞伎梔奴領一支胡舞;諸部合奏一套燕樂大曲;最後玉山以海青拿鶴壓臺。

商定完畢,綰娘等人也已到齊,李全便命人請出香案供桌,桌上一尊伶倫塑像。玉山領著眾人,覆又如年前一般,燃香奉酒,磕頭跪拜。爾後,他命小雀取來那貼金螺鈿的五弦琵琶,當著眾人的面,將那琴弦摘下,又張上新弦。他轉軸,用手撥了兩下,擡眼笑道:

“新年新聲,當比舊時更好!”

綰娘等人聞言,皆點頭稱是,也學著玉山的樣子,紛紛改換新弦。

玉山見狀,拉過一張方凳,施施然坐在院裏。他讓眾人將今晚曲目演過一遍,又逐個仔細指點,幾乎小心至戰戰兢兢的地步。

盈珠得了空,見那琵琶伎從未這般一絲不茍,暗忖到底是王大公子的臺面,饒是玉山雷打不動慣了,也要緊張應對。她如此忖著,便忽又想起一事,有心拿那琵琶伎開涮,道:

“玉山,許久不見你彈海青拿鶴,怎麽今天又用上看家本事了?”

玉山正指使一個樂伎調弦,聞言一楞,擡起頭來支支吾吾:

“也,也不是看家本事……”

“胡說,你這手海青拿鶴,輕易不見人的。往日那些王公子弟,多少錢求你彈一段,你都視而不見,今天倒轉了性了?”

玉山從她那含著笑意的眼中總算察覺了端倪,啐道:

“小蹄子,甚麽時候又敢來招惹我了?”

盈珠聽了,忙賠不是,偷笑著,揀個由頭跑了。但這段對話卻已落在了王進耳中。那王大公子正出神望著玉山的清秀眉眼,聞言一楞,想起當年眾芳樓裏,似乎那琵琶伎彈的就是海青拿鶴,暗道原來那不過是表面的雲淡風輕,實然或許誠惶誠恐不亞今日。他這樣想著,不禁摸著下巴,樂不可支。

玉山卻不知這些計較,只盡心盡力的指導眾人,直到傍晚時分。

那王大公子已先行去錦園門前立著,同來往攀談問候,忙得不可開交。玉山獨自坐在琳瑯閣裏,匆匆吃了幾口晚飯,便讓小雀環兒伺候著更衣。他自東面衣櫃裏揀出一身淡金色繡珍珠的華服來,上面麒麟搶珠,騰雲駕霧。又配上鑲金玳瑁帶銙,素色貼金褶褲,頭戴攢珠發冠,手上兩個松石累金釧子閃閃爍爍。他那白皙的肌膚,映在珠玉璀璨裏,如發光一般。玉山罕有穿這等華服的時候,便是從前錦園開臺,也不過一件繡金袍子,更從不束冠。如今這通身錦繡輝煌,襯著他那超絕眉眼,恍惚間好像天上人。

小雀與環兒見他收拾齊整,也不禁紛紛倒抽一口冷氣。平日裏那琵琶伎已算得上顧盼風流,但眼前此人,此等氣派,莫說放眼京城,便是放眼天下也應是此間無雙。

“走罷。”

那琵琶伎輕聲說道,又揣好了象牙撥子,攏著手爐,命小雀帶上琵琶,便徑直往臺後的廡房去了。

廡房中炭盆燒得火熱,脂粉香氣逸散開去,撲了滿鼻滿身。盈珠換上了一襲鳧靨裘,下擺露出點水綠色刺繡貼金縐紗襦裙。她簪著一把翠玉錯金插梳,兩支赤金步搖,致密的松石流蘇一直垂到肩上。而一眾舞伎則穿著大紅舞衣,手腕腳踝的金鐲子上綁著鈴鐺,一動便發出一聲脆響。眾人見了玉山,都給他行禮,道:

“常開無敗,長樂無疆。”

這八個字是聲色場人中的吉語,寓意榮寵繁華永不退卻,風光得意永無盡頭。玉山聞言,也與她們回道:

“常開無敗,長樂無疆。”

眾人聽罷,紛紛振作精神。只聽遠處一聲鼓響,盈珠便施施然轉身出了房門。

那彩雲追月的燈籠在夜風中晃動,鎏金做的雲紋上光華暗湧,仿佛正隨著時間流轉,推移變幻。十六日的月亮,依舊很圓,如那燈盞,淡淡然金黃一片。燈下一卷素白織錦,上書“盈盈珠玉”四個大字。臺上一位二八女郎,盛裝華服,手抱一把牙色月琴。

在她身後,燈火微茫裏,是一眾伴奏和唱。

盈珠輕啟朱唇,歌聲震顫在夜色裏,非琴非笛,非玉非金。卻如醇香烈酒,令人陶醉至不知今夕何夕。她一曲罷,滿座喝彩紛紜,將紅羅纏頭擲上臺去。捧纏頭的小廝魚貫而出,手上琳瑯滿目,臺下揮金如土。

玉山坐在廡房裏,聽唱報聲起,便向雲萍使了個眼色,讓她去門外候著。如此又過了一炷香時間,那琵琶伎便打發了梔奴等人,再是諸部樂伎。直到那喝彩聲再起,他方一振衣袖,抱著琵琶往門外去。

錦園高臺上那六片蝦須竹簾已經放下,滿座皆屏氣凝神,靜待那琵琶伎出場。一個小廝自夜色裏走出,手捧一片金板,將燈下寫著“錦園諸部”的素帛撤了,掛上那“不識金貂重”五個大字。

在座有認得那金板手筆的,紛紛心中一震,暗忖這王伯飛果真寵溺如斯;又想那琵琶伎何等樣人,如非動了真情,不至於此。

這廂還未分出個結果,便見那臺上隱隱約約現出一道人影,穿淡金色長袍。他盤腿坐在臺上,又細細理了理弦柱,從懷中拿出一把鑲金嵌玉的象牙撥子,擡手便是一曲海青拿鶴。

舉座嘩然。

須知玉山被稱作京中魁首,皆因這一曲海青拿鶴實在出神入化。天下諸多名家,向他討教技藝從來有勝有負。但唯有這一曲海青拿鶴,三年以來,竟不見一絲異議。旁人出入錦園百次,擲下萬貫家財,或許都不得一聽。而今日,錦園甫一開張便用此曲壓臺,足可證那琵琶伎傾盡心血也要為王大公子爭面。

而眾人確實所料非虛,玉山今日使盡了渾身解數,孤心一念要使錦園名震京中。他手上那象牙撥子閃閃爍爍,疾雨般拂過琴弦,奏出一段錚錚錯錯,金聲玉振。半晌,一曲彈盡,他額角已滲出些薄汗,十指也有些顫抖。玉山定了定神,放下那琵琶,喘了口氣,方將象牙撥子收回懷裏。又整好衣襟,戰戰的起身向眾人行禮。

那臺下卻都聽得癡癡迷迷,竟一時忘了喝彩,甚至忘了曲子已終。

玉山聽滿座鴉雀無聲,一時進退不得,只好維持著行禮的動作,手臂舉得發麻。正無可奈何之時,忽聽身後腳步聲響,那王大公子三步並兩步的摸上臺來,將他一把摟在懷裏。那琵琶伎一楞,方要掙,卻見王進背過身去,護著他不讓臺下瞧見。又打起簾子,自簾縫中笑道:

“今日散了。”

滿座聞言,方醒悟過來,要向他賀喜遞纏頭。那王大公子卻只打發李全應付,徑自將玉山打橫抱起,帶回琳瑯閣了。

路上,王進問他:

“你作甚麽這樣掙命,就不知我會心痛?”

雲山聞言卻笑他:

“渾鬼,我為你掙命本就是應該的,也從來只為你一人掙命。”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第十五回不好,之後會大改,但劇情上不會有太大的變動,所以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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