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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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中秋以後,天氣便漸漸轉涼。九月頭上又連綿下了幾場小雨,吹落那金黃的梧桐老葉,冷得人們紛紛披上了毛織大氅。而錦園中,卻因著省親賞賜之故,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錦園的管家李全,指使著下人,將園中那些秋香色垂幔都撤了下來,換上雪青繡花樹對鹿的厚重絨氈,又差人去預訂今年的炭火,裘皮,細細查了園中的手爐等物,預備立冬。於是平日裏那絢爛奪目的園中景色,倏然如清澗寒潭,穩穩當當的沈靜下來。

九月九日。重陽節那天,錦園門前正停著架翠綢馬車,鑲金輻條,雕花車轅。拉車的是兩匹高頭大馬,油亮毛色,健碩四蹄,正打著響鼻在原地跺步。從那車上,躍下一個披著深青大氅的英武青年,自大氅下擺中,露出截鮮紅色繡石青雪花紋錦袍。他擡眼看了看那錦園門上的牌匾,道:

“永祿,今年聖上賞的瑞碳,回府分一撥出來,連著那個紫銅熏爐,拂菻薰籠,一並送給玉山。他那病懨懨的樣子,受不住風寒,又禁不起煙熏火燎,不過嘴上逞逞強罷了。而小雀又終究是個孩子,顧慮不周,你有事無事要多幫襯些,且仔細記了。”

永祿聞言點頭稱是,搓著手湊過去,為他打起一柄象牙骨,貼金面,十八楞細工羅傘,又眼珠一轉道:

“爺,您平常要對老爺也存著這份心,何愁他扣您月錢?”

王進聞言,將眼一瞪,唬得他不敢作聲。

那錦園門房,早就認得王大公子,見他到了,熱絡的迎上來,說:

“這幾天正掃灑換新,園裏雜亂著,王大公子莫怪!”

王進聽了,也不在意,打起珠簾便往門內去。只見進門是一方清靜小院,院中一棵參天榕樹。三面開著三扇院門,北面那扇,上書“餘音”二字,往裏沿著抄手游廊,便是平日歌舞升平之處。而透過西面小門,穿過帷幔重重,則隱約可見荷花池,九曲橋,精致水榭,想來是眾人宴飲游玩的地方。

那王大公子此刻跟著引路小廝,正過東面院門,往北而去。只見一路上屋舍疊綿,鱗次櫛比,間雜亭臺樓閣,纏繞花草萋萋。待行出數十丈,便忽然深幽冷僻起來,青磚大路都換作曲折小徑,而道旁松柏垂露,翠竹扶風,皆自有一股凜凜冽冽,深秋意象。

“便是這了!”

王進聞言,順著他手望去,便見院墻邊上一座二層小樓,在寒涼秋雨中朦朦朧朧,樓外病柳枯黃著搖擺,衰草連綿低伏。王進先前因著小雀落水之事,曾到過琳瑯閣一趟。只是彼時是那琵琶伎帶路,王進心中又惴惴不安,是以未曾細看。今日一見,卻不禁心中納罕,怎生的偏僻如此。

那引路小廝見他遲疑,又知他是玉山熟客,恐他以為錦園怠慢,便解釋說:“玉山公子愛清靜,太挨著歌臺便嫌吵鬧,於是指明要搬到此處的。”

王進聽罷,神色了然,便不再多言,卻遠遠看見小雀那丫頭穿著件水紅縐紗裙,一手打紙傘,一手提裙擺,正彎腰看著門前花盆裏盛放的延年花。那小丫頭聽見腳步聲,扭過頭來,嬌憨一笑,甜甜道:

“王大公子萬福!”

“喏,小雀,拿去買糖吃。”

王進言罷,從錢袋裏摸出粒金珠來,拋給她,又問:

“你家公子呢?”

小雀揣著那金珠,便笑開了,口無遮攔,

“我家主子聽聞王大公子要來,又是換衣服,又是梳頭,這會兒——”

不料話音未落,玉山便忽的將那二樓窗戶推開,探出頭來喝她,

“瞎貧什麽!”

王進見狀,只是笑,留下永祿去與小雀嗑牙料嘴,徑自背著手上了二樓。只見那琵琶伎穿著王進送的芙蓉色緞袍,手上一支犀角發簪,正沈著臉對鏡簪發。他聽那王大公子轉上樓來,也不言語,只默默然當沒看見。王進見他那樣子,道他也是宜嗔宜喜,眼中泛起些寵溺神色,便勸他說:“小雀那丫頭還小,心直口快,又不是損你,你生的什麽氣?”言罷,又湊過去,從那琵琶伎手裏接下簪子,替他細細簪上,說:

“今日重陽節,常樂坊蓬萊館中有重陽隱逸會,齊聚京中名士,賞花聯詩,你去也不去?”

玉山聽了,向後懶懶的靠在那王大公子身上,仰著頭眉眼如畫,嘴裏卻含酸帶諷:“你知我素日裏最不愛拋頭露面,和我說這些,有甚麽意思?”

那王大公子卻笑起來,給他理了理額前碎發,又道:

“那你若不露面,可就去得了?”

玉山不解,正忖這王大公子莫不是燒壞了腦子,說這些荒誕不經。就見那王進忽然笑著解了深青大氅,胳膊一展,將他蒙頭兜住,又手上用力便打橫抱起。那琵琶伎幾時經過這樣的陣仗,只覺目不能視,又被那強壯手臂一頭肩背,一頭膝彎的勒在寬闊胸膛裏,頓時慌了神。

“你發甚麽瘋,還不放開!”

玉山死命掙了起來,無奈氣力不濟,臨了只收獲一陣缺氧窒息,頭腦發昏。那王大公子見了,低下頭,沈著嗓音唬他:

“你再掙,小心我摔你下去。”

玉山聞言氣結,又聽他正走在樓梯上,擔心真有個好歹,只好深深呼吸了幾口,咬牙切齒的吼他:“王進!”

“欸。”

那王大公子笑得沒臉沒皮。

這時永祿正在樓下喝茶,見王進抱著玉山下來,驚得眼珠子溜圓,差點掉了下巴,他舌頭打結,“爺,爺……這……”

王進卻笑的得意,指使他:

“快去駕車,他成天悶在琳瑯閣裏,可算被我拿著了!”

永祿聽了忙點頭,打起傘諾諾的將他二人送到了門前。

玉山甫一上車,便將那深青大氅一把揭了,瞪著雙濕漉漉的桃花招子,伸手就打王進腰側。那王大公子結結實實挨了他一下,故作吃痛,皺眉說:

“我好心帶你出來,你竟要打我。”

玉山聞言氣得臉都白了,心想天下竟有厚顏如斯之人,他拍著那柏木車輿,嚷道:“永祿,快停車!”

可憐那小廝,兩頭都受氣,裏外不是人,急得愁眉苦臉。最後無奈,心道那王大公子才是自家主子,到底忤逆不得,便索性由得玉山著急上火。

那琵琶伎見多說無用,索性站了起來,嚇得那王大公子連忙把人攬到懷裏,哄他說:

“好了好了,我這就給你賠不是,但那蓬萊館著實是個好去處,又不是誆你的。何況這都在半路上了,你就當賞我個臉不好?”

這斥國公府的王伯飛,京城裏頂風流得意的人,幾時這樣低聲下氣過?玉山聞言,雖然心中仍是著惱,但也不過是為著自己跌了面子,羞憤而已,倒不再怨王進那些胡作非為了。他抿著唇,暗忖那本就是個渾鬼,與他生氣也是白費勁。於是從王進懷裏掙出來,小聲道:

“罷了。”

王進還想多解釋幾句,卻聽永祿在車外道:

“爺,到蓬萊館了!”

那琵琶伎聞得此言,冷哼一聲,不再多話,只將那深青大氅蒙回了頭上,一副引頸受戮,悉聽尊便的模樣。王進見了暗笑,卻還是把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跳下車來。

好在那蓬萊館的下人,見多識廣,而王大公子又是此間常客,才未鬧出笑話,讓人看了熱鬧。而那下人穿一件灰白袍子,下擺掖在腰帶裏,露出一雙熟牛皮胡靴,極輕車熟路的,將王進領了到二樓雅間。

見眾人都退下了,王進便將那琵琶伎放在匡床上,又笑他:

“你究竟是哪家的姑娘,還是欠了債的老賴,何至怕生如此?”

玉山聞言,扯下那大氅來,正要和他理論兩句,卻驀地楞住。王進那張臉與他湊得極近,鼻尖對著鼻尖,呼吸糾纏著,幾乎是要貼上來。而那桀驁飛揚的眉眼間,銳利英俊的神采令人不敢正視。玉山看著他眸子中驚惶的自己,倏然有些心悸。於是便推開他,逃也似的走到了窗邊,不敢回頭。那琵琶伎戰戰的,只覺心跳聲隆隆如鼓。他伸出手想撫一撫胸口,好喘息片刻,卻在半空中覺出不妥,只得又反過手去,裝作揭那面前簾子。可當他用指尖將那窗簾挑開一角,展眼望向窗外時,卻忽然亮了眼睛。

只見那樓下堂中,姹紫嫣紅,鵝黃豆綠,好一片繁盛花海。而那花海中,身姿曼妙的少女們穿著鮮艷羅裙,手持宣紙帛紗,正巧笑嫣然的拂過花枝。又有數十文人,三五成群,鬥酒飲茶,高聲將詩句吟誦,又轉身下筆如風,言辭錦繡,文不加點。再用長竿細竹挑了,當空互相傳閱,指摘叫好。

玉山忽然有些懷念,他曾經也是錦繡花叢中的一個,曾經也笑著寫詩,放浪著高聲詠唱,然後醉倒在如雪的宣紙上,收得一片艷羨讚美。但如今,這些往事雖歷歷在目,卻又似隔山隔海,再無法回頭。而那些曾給他無盡痛苦與歡樂的金玉輝煌,榮華富貴,都終究似亂紅般飛逝而去。僅留下錦園之中一把貼金螺鈿的五弦琵琶,一個難纏詭詐的落魄人,一方易碎的鏡花水月,一聲嘆息。

王進見那燈火映在玉山眉眼間,如畫一般,便問他:

“如何,我難道會欺你?”

“我幾時說你欺我了……”玉山一笑,轉身靠在那簾子上,眼中若有若無幾分惆悵,“我不過是厭見那些外人,但此間卻很好。”

王進聞言,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他此前生怕玉山記恨自己,因而提心吊膽了一路。如今,聽他言語間大有寬恕之意,便笑:

“那你還打我,不怕我向你討藥錢?”

玉山聽罷,知他不過瞎貧,低眉一笑,斟滿了那荷葉酒杯,

“我向你賠不是,自罰一杯可好?”

王進看著他仰起脖頸,喉頭滾動著,忽然自心底裏升騰起一陣怦然。正出神時,只聽門外有人小聲問道,

“王大公子?”

王進聞言,便讓他進門。於是走來一個瘦高小廝,手捧描金漆盤,盤上一卷宣紙,一對銅鎮,一方硯臺,一支紫竹雞距筆。他見了王進,便說:

“明維德明公子聽說王大公子在蓬萊館中,便要聯詩,請您出個首句。”

王進聽了苦笑,他於詩詞歌賦向來興趣缺缺,遂看向那琵琶伎,道:

“玉山,不如你來出一句?”

那小廝聞言,也順著王大公子的目光,豈料甫一見了那琵琶伎,便狐疑起來,喃喃道:

“餘……”

玉山耳尖聽見了,沒等那小廝說完便橫了他一眼,卻又別過臉來,裝作不聞不見,只對王進說:

“聯個詩也要人捉刀,可惜了你這一筆字。再者,出個首句而已,哪有那麽難?”

那王大公子聽罷,料想他再推辭下去,只怕那琵琶伎不知要說出多少酸話來,只好一挽袖子,不情不願的寫了句:

“九月黃花染閣臺”。

那小廝見狀,便把紙揭了下來,也拿竹竿挑了,掛在雅間窗外,又恭恭敬敬的告退。

“九月黃花染閣臺……”

玉山見那小廝離開,沈吟起來,半晌道:

“王大公子,你這一句,說了與沒說有甚麽分別?”

王進看他那促狹狡詐的樣子,有意逗他,

“且慢,方才我聽那小廝說了個‘餘’字,你可知是為何?”

那琵琶伎聽了,竟頓時啞口無言,抿著嘴,搜腸刮肚找不到一句說辭。王進卻還要再逗他,擡起一雙燦爛如星的眼睛,問:“人都知‘玉山’是錦園掛牌用的藝名,那你真名叫什麽?”言罷見他不應,便又拖長了調子道:

“餘斫,餘樵山,餘二公子?”

他話音剛落,玉山手中那酒杯便“砰”的砸在了地上。那琵琶伎如遭雷擊,一張臉上血色全無。他瞪大了眼睛,雙手顫顫,身形不穩的後退了幾步,扶住那雕花窗欞方休,半晌才道:

“你……你如何知道的?”

言語間,那桃花眼中竟已落下淚來。

這反應讓王大公子始料未及,他此前不過有意戲弄,卻不知竟將那人嚇成了這般模樣。連忙走過去,伸出手來,一邊為那琵琶伎揩眼淚,一邊道:“莫哭了,你這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玉山卻聽似未聽,僵著身體,萬念俱灰般問他:

“你如何知道的?”

那王大公子見狀,暗自後悔不疊,方知萬般不能善了,便拉著他的手,哄他坐在榻上,緩緩道:

“我認得你這手釧。四五年前,我曾在街上見過一個富家奴婢,問她姓名,說叫憑月。她那時和城北孫家有些糾紛,大約是為了祖產,而那孫家又是靠斥國公府的采辦營生糊口,我便幫她擺平了。她為謝我,給了我兩盒子糕點,一罐新茶。細問之下,才知是你餘府餘二公子身邊的大侍女。她那時與我說,他家公子深居簡出,卻極擅琵琶,是個一等一的玲瓏人。後來我在錦園中一見那手釧,便知是你。話又說回來了,你離家而去,她倒沒來尋你?”

那琵琶伎聞言,驀然心中一痛,他輕聲道:

“憑月,憑月她已死了……”

“已死了?”

玉山沈默著低垂了眉眼,似是在將巨大的痛苦吞咽入喉,半晌,他忽然開口,聲音仿若嘆息:

“三年前,長兄餘丈川□□憑月,憑月求告無路,被逼得跳井自殺。我得知真相,氣不過,要與他理論。誰知爹娘竟斥我說,區區一個家生子奴婢,賤命一條,不值我與他們作對,更不值抵上餘家顏面。我自那時便厭了,想那朱門碧柳,說得再好聽,也是腌臜齷齪地。孰料出走以後,卻又百無聊賴,只得在錦園掛牌彈曲糊口。我掛簾子也好,懶見人也罷,都是為了避著些故友知交。誰知後來名聲漸大,兜兜轉轉,依舊身在這榮華富貴,紅塵巨網。”

王進曾以為,這餘二公子在錦園彈曲不過一時玩笑,哪知背後有如許辛酸。他忽然覺得有些愧怍,那人明明已近愈合的傷疤,自己卻非要挑起,挑起了,又裝作無謂。

“玉山,我……”

那琵琶伎聞言卻搖了搖頭,忖他也是無心,於是舒展眉眼,苦笑道:

“你不知此中曲折,也無需在意我。倒是你,既從一開始便知我身份,為何不以此相挾,省了那些工夫?”

“那你未免也太輕看我!”王進一笑,“你既然不說,便一定有你的緣由,我王進不是小人,又何必不解風情?”

玉山聞言,想起自己往日還對他百般刁難,頓時不安起來,瑟瑟說:

“是我以己度人,望你寬容。”

那琵琶伎頓了頓,又說:“你所托之事,不妨直說來。我雖是個卑微末流,也當傾綿薄之力……”

王進見他連月來機關算盡,狡黠詭詐,此時卻終於露出點誠懇真心來,遂說:“原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要效太學博士林芹,邀你入宮獻藝罷了。”

玉山聞言松了口氣,笑說:

“這有何難,也值一幅寒江雪景圖?”

不料那王大公子卻打斷他,

“或許於你而言不過舉手之勞,但於我來說,眼下卻難如登天。”

“怎麽?”玉山不解。

王進看他愕然睜大了眼睛,暗忖這人平日裏聰明太過,緣何一到關鍵時刻竟呆若木雞。他低頭苦笑,又有幾分認輸的意思,輕聲道:

“我舍不得了。”

我舍不得了,

短短五個字——

落在那琵琶伎耳中,卻不啻千雷萬霆。

往日王進送他珍珠也好,給他寒江雪景圖也罷,他都當是逢場作戲,是別有用心。也因此,他可以警醒自己,一切不過王大公子的巧手安排,一切不過人生苦短的虛情假意。所以每當他心悸心動,都能淡淡然冷眼旁觀,收回一腔子溫情,保持那無可奈何的清醒——

直到如今。

他忽然明白了,從他百般動搖的那一刻起,從王進說出那句“曲江池邊第一朵拒霜花”起,就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誰糾纏了誰,又是誰先奉獻了真心。他本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因那王大公子在遇見他時,冥冥中,就已將他牽扯進來了。

是命數,是天意。

玉山垂下頭,有些慌亂,又自慌亂中得出了幾分堅定。他把往事一件件拆開咀嚼,理開心中糾結的千頭萬緒。半晌,瑟瑟的伸出手來,眼底湧起柔情萬種,風流千般,卻仍說:

“你又用這些話來騙我。”

“我怎會騙你?”

王進聞言,抓住他的手,拉到臉頰邊輕輕吻了吻,又將他攬入懷裏,嗡聲道:“我倒覺,是被你這狐大仙迷了……”

正說話間,門外敲門聲陣陣,只聽那小廝絮絮說:

“王大公子,滿座見了您的字,都要來求,烏壓壓擠了一片。小的實在應付不來,望您想個法子。”

王進聞言,愕然看那琵琶伎已三兩步跳下榻去,背著手雲淡風輕,只有耳尖一點緋紅依舊。他見狀,笑著搖頭,整了整衣袖,又將那深青大氅抖開,裹了玉山,橫抱出去。

玉山聽他在一片鴉雀無聲中穿行,料想眾人那目瞪口呆的樣子,直靠在王進胸膛上悶悶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真好……(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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