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 38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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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四月,柳絮紛紛,春日的陽光,鍍著一層暖意的金色,懶洋洋灑在碧波蕩漾的湖水上。

這一年的皇城,發生了太多太多的匪夷所思的事情。

權傾朝野的錦衣侯,奪取兵權,帶兵去了遠在南方的大理,邊界處,戰火紛紛,民不聊生。錦衣侯獨斷專行,一舉進攻了大理皇室。

而不管外面發生多大的變化,都不足以擾亂城內百姓的安居樂業,享受生活。

六月末的時候,段思卿終止了在南方的戰事,帶兵回了金陵城。

路上,鳳凰問他,為什麽還要回來?

段思卿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為何要回來?

他和鳳凰兩個人,留在大理不好麽。

兵馬行到內城的時候,已是暮色西沈。段思卿讓鳳凰帶陸然回宮去覆命,將象征著錦衣侯身份地位的令牌,以及那塊質地奇異的兵符,一並交還給兆元帝。

他,早已經不想做什麽錦衣侯了...

空空的位置,空洞的心...

這幾個月,他除了殺人還是殺人,血染了大理的邊境,殺了許多許多的,段氏的子孫,幾乎摧毀了大半個大理皇室。

騎著駿馬,段思卿漫無目的的飄蕩在秦淮河岸。

不知走了多久,來到一處很眼熟的巷子,巷子裏有幾個聚堆兒的乞丐,其中一個乞丐懷裏,抱著白花花的一團。段思卿定睛一看,原來是只兔子,還在乞丐懷裏活蹦亂跳。

段思卿的目光有些僵硬,他順著門口的石雕獅子,望向了門前懸掛的牌匾上。

那塊布滿蛛絲的牌匾,仿佛是歷經滄桑的老人,臉上生著縷縷細斑,紋路分明,年邁體衰。

只是,那上面灰塵的字跡仍然可以清晰的辨認出來。

蘇府。

蘇府?

蘇瑾樂的家啊。

那年兆元帝奪位,他軟禁了蘇瑾樂,向皇帝要了蘇家的這處宅子,從此再也不許人踏進半步。

無人打掃,早已是一處荒地。

段思卿面無表情的下馬,推開塵封已久的舊門。

足底高擡,他一直走到院子裏。院中早已沒了昔年的景色,花壇上雜草荒生,紫藤花架也爬滿了不知名的野草。他一路走著,沒有註意到自己緊緊抿著的唇,和蒼白的臉色。

蘇瑾樂的閨房,就在後院的假山旁。

門被推開的聲音吱呀難聽,一股陳舊腐爛的黴味傳了開來,段思卿絲毫不在意,沈步走了進去。

往日白色的帳幔,已經變成了土灰色;桌案上放著的幾本小說,也是滿滿的塵埃。段思卿伸手在翻開的書頁上面撥了撥,似乎有什麽東西從書間掉了下來。

低頭撿起,是一本素絹封面的小冊子。

段思卿看到,那封皮的右下角,用銀線繡了個‘段’字,歪歪扭扭,說不出的難看,一定是出自‘大家閨秀’蘇瑾樂之手。

那字跡其醜無比,段思卿卻忽地笑了。

蒼白的手指翻開一頁,第一頁,畫著兩個簡化的小人。

一男一女,男的穿著女裝,梳著流雲鬢,捏著蘭花指。女的卻是一身英氣勃勃的長袍,俊美颯踏。

“寫字醜就罷了,竟然連畫也作的這麽醜。”段思卿情不自禁,喃喃出聲。明明是在諷刺,可是偏偏有一股子寵溺的味道。

他認出來了,這裏面的兩個人,正是蘇瑾樂和他自己。他們換了裝束,正是去郊外的朱員外家參加他娶的第一百八十房小妾的喜宴。

那一次,他們把朱家攪得雞犬不寧呢。

蘇瑾樂實在是太會折騰了。

第二頁,開始記錄她的心情。

“今天爹爹又罵了我,為了二娘。我真是搞不懂,為何在眾多姨娘裏他最喜歡她?那個笑裏藏刀的女人!我喝了酒,想去秦淮河岸跳河,這個時候,一個美若天仙的姐姐從天而降...”

“今天的段思卿實在是太令人討厭了,他竟然說我沒有隔壁的李小姐好看?他眼睛是被狗吃了麽,那李小姐的腰太肥,腿太粗,嘴巴太大...”

他慢慢的翻著,仔細的讀著,仿佛在品嘗世間上最珍貴的東西。

那小劄上面,蘇瑾樂寫下了這幾年來,他們從相識,到一起廝混,在金陵城的三年,點點滴滴的,許多他根本記不起的瑣碎事情都有,比如他喜歡看城外的劉婆子倒夜香,比如他掀了誰家姑娘的裙子...

他開始懷疑這些事情的真實性了...

小劄的最後幾頁,沒有什麽內容,全是用彩色的筆跡寫著重覆的話...

心高氣傲的段思卿,在看到那些歪扭的字跡時,竟然忍不住的雙手顫抖,一雙妖美的眸子,氤氳不定。

“我喜歡段思卿...”

“我喜歡段思卿...”

密密麻麻的,那些字跡仿佛就是長了腿,從蒼白的紙上爬起來,一個個鉆進了他堅硬冰冷的心上...

“蘇瑾樂...樂樂...”

**

鳳凰回到侯爺府的時候,段思卿還沒有回來,有人在門外露出黑色的影子,她略點頭:“找到了?”

“是,主人。”

“果然還活著麽?”鳳凰的聲音,波瀾不驚,沒有絲毫的起伏。

“是,主人,她在芙蓉閣。”

“芙蓉閣麽...”鳳凰喃喃出聲,目光出聲的盯在一處,許久後,才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我知道了,去把她殺了吧...屍體...化了吧。”

“是,主人。”

門外的影子剛要離去,鳳凰卻突然改了主意將他叫住:“還是我自己去吧。”

鳳凰換了夜行衣,一躍消失在了窗外。

芙蓉閣是秦淮河岸的一處畫舫,離段思卿的宅子很近。段思卿這幾個月都不曾放棄對蘇瑾樂的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而鳳凰,總是先一步攔住段思卿的消息,所以這些時日他根本就沒有半點關於蘇瑾樂的消息。

——他,還是不相信她已經死去的事實,或者,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鳳凰到了芙蓉閣,很快便見到了蘇瑾樂。

彼時她正穿著鵝黃色的裙子,梳著簡單的發髻,坐在一群眉開眼笑的男人中間,面無表情的彈琴。

另一名年輕貌美的女子走上前來,一言不發摑了她幾個巴掌,還讓下人將她帶去了柴房,鞭打。

鳳凰現身的時候,蘇瑾樂已經痛得昏了過去。身上的衣裳被打得裂開,嘴角流著血絲。

鳳凰冷冷道:“段思卿為了你,竟然要放棄侯爺的位置!他竟然為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死了的女人,放棄這江山?你知道麽,他若是起兵造反,一百個兆元帝也不是對手。”

很可惜,段思卿沒有當皇帝的那個心思。他生性慵懶,放浪慣了,根本就不在乎那皇位。

時至今日,鳳凰終於承認自己是個愛慕虛華的女人。

當殺手的那些日子她受夠了。

當初選擇從了段思卿,也是因為她的王妃的位子。後面跟著沐子衿,一半是因為血的誘惑,還有一半,又何嘗不是為了虛榮呢。

原以為,這次回到段思卿身邊,利用他的感情,騙他謀朝篡位——反正民間也都是那麽傳言權傾朝野的他的,坐實了又又何妨?

那麽,他做了皇帝,她便是皇後了。

可是偏偏的,段思卿沒能如她所願。

她甚至發現,他口口聲聲說愛她,可是卻在夢裏叫著這個女人的名字!

所以,她沒帶著兵馬回宮覆命,而是帶去了一個段思卿也不知道的地方,連同他的令牌,兵符...

一股妒火從內心深處蔓延出來,鳳凰的匕首飛快的落在了蘇瑾樂如花似玉的臉上,一刀,又一刀,血肉翻飛...

臉上的痛癢驚醒了昏迷的她,蘇瑾樂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去死吧!”

即使是死,鳳凰也不願意她帶著傾城的美色離開人世,勢必要毀了她才甘心!

銀光一閃,那刀就斬向了蘇瑾樂的脖子...

電光火石之間,什麽東西穿破紙窗,準確的打在了鳳凰的手腕上,鳳凰雙目充血,轉身又是一刀襲向蘇瑾樂...

門外閃過一道黑影,緊接著,鳳凰整個人忽然消失不見了...

蘇瑾樂疼痛難耐,喉嚨奇癢,卻是說不出半個字...

血,沿著光潔的臉頰往下淌,越流越多...

黑暗中,蘇瑾樂終於昏了過去,只是在失去意識前,一直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叫她...

**

半年後。

眨眼間,又到了冰雪紛紛的冬日。

秦淮河岸的一處宅子,卻是鶯歌燕舞,綠意盎然。

紫袍男子微微一笑,眉間俊美傾城,恍如盛開的花朵。他手上纏著一塊白紗布,隱隱透著血跡。

下人見了難免有些心疼:“主子,夫人還是不肯開口麽?”

他無奈道:“這不是開口了麽,咬得還挺狠呢。”

陸然連忙改口:“是開口說話...”

“等等吧。等她自己消了氣。過去是我對她不住...她該氣我的。”段思卿幽幽一嘆,又問道:“鳳凰還是沒有消息麽?”

陸然道:“是啊,找遍了大江南北,還是沒有...”

“繼續找吧。”段思卿吩咐著,卻又不小心碰到了前幾日被咬的傷口,嘶嘶吸著氣,暗罵著蘇瑾樂真是越發狠了!

那日他收到陌生人的信箋,指明了蘇瑾樂的所在,他本是不信的,可冥冥中還抱有一絲的幻想,便將信將疑的去了...

然後,撿到了奄奄一息的蘇瑾樂。

他將她接回來,才發現鳳凰竟然沒有替他去皇宮覆命,他無暇顧及其他,可蘇瑾樂的病...只有宮中的老禦醫可以救。他便硬著頭皮扛著這錦衣侯的位置,扣下了那老大夫。

鳳凰不見了,他派人去找,可心裏似乎不太著急...

隱隱的,他覺得自己還是希望鳳凰不要回來的...他找她,只是想確認她的平安。過去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雖然說不上風輕雲淡,相濡以沫,但是,歡樂卻是真的。即使以後沒有任何關系了,他也依然希望她能夠好好活著。

陸然說,這是他釋然了。他承認自己還是愛著蘇瑾樂的,這也是頭一回...他聽到別人說自己喜歡那女人,心裏沒有太生氣...

陸然還說,這是她失蹤這麽多天以來,他終於開始笑了...

段思卿似乎也覺得,陸然沒有從前那麽煩人了。

不遠處又有侍女急匆匆跑過來,氣喘籲籲:“侯爺...爺...夫人說..說話了...”

段思卿眼前一亮:“她說什麽了?”

“夫人說...說她好像失憶了...”

段思卿炸毛,身形瞬間消失在花園。

而此時,在屋內榻上,無力望著房頂的蘇瑾樂,終於洗盡疲憊,露出了一絲滿足的笑容。

她覺得,沐子衿並沒有死。

昨夜的夢中,她夢見了他。

他說,本來想帶她遠走高飛的,可是她太喜歡段思卿了,他不想她不開心。所以就不惜所有的,將她送到了他身邊,為她排除一切後患。

所以,段思卿迷途知返了,所以,鳳凰不見了...

最後的最後,她和段思卿,終於可以一起生活了。

蘇瑾樂低聲的說著謝謝你,眼角,流下了一滴清色的淚水。

然後,她聽到了段思卿破夢而入的聲音以及潑婦一樣的嘶吼:“老子家財萬貫被你敗成這樣,你還有什麽不滿意要裝失憶?”

“......”

侯爺您就是這麽來認錯的是麽?

後記。

那年冬日,斷斷續續下了很長的雪。

大理城的街道上,淅淅瀝瀝的飄著雪花,落在來往人群的鬥篷上。

有一披著天青色寬袍鬥篷的男子在一家酒肆前停下,買了酒,打算繼續前行。

窄巷裏跑出來一個小女孩,跌跌撞撞拉住了他的袖子,甕聲甕氣道:“叔叔,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那人聽到她的話,唇角扯出一抹笑容,深諱莫測。

輕輕推開那孩子的手,踏步離開。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過無數的女人,也搶過別人的妻子。

很久很久以後,我愛上了一個女人,明明想連帶著她一起死,黃泉碧落也不要分離。可是轉念一想,世間要是沒了這麽有趣的人,該多無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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