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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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樂醒來的時候,覺得腦子一片昏沈。睜眼便看到了立在床邊的段思卿......段思卿?怎麽會是他?自己不是被一病秧子變態擄了要殺要剮嗎?

定睛去看那人白衣勝雪,的確是段思卿的臉,眼角還掛著妖異的色彩。昨日種種仿佛是南柯一夢,她根本就沒被人追殺過。見她醒來,段思卿命人拿來了硯臺,將筆往她手中一塞,沒了往日的溫柔,冷冷道:“解陰陽草的藥方,寫出來。”

“...”

“我知道你有辦法,快寫。”

“這麽兇...”蘇瑾樂覺得自己背後一陣火辣辣的疼,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段思卿扶著她坐起來,面色陡變:“快寫。”

蘇瑾樂抿著唇,含著一腔委屈的淚水草草寫了滿滿一張紙,段思卿將那藥方交到一灰衫男子手中,兩人在外屋說了了許久的話,他才面無表情的進來。

瞇著眼向蘇瑾樂看去,見她臉色不是很佳,不由聲音放低道:“不要亂跑,不然我也護不住你的性命。”

六月初二。

驟雨初歇,天氣陰綿萬裏,一連幾日不見晴朗。段思卿一襲緋衣清揚,長身玉立於城墻之上,與這滿城頹敗格格不入。

金陵城中不見往日的繁榮景象,到處是拖著包袱在街上慌張亂跑的人,倒下的旌旗,燒焦的屍體,匯成小河的血水流進秦淮河。在他的身後,一片火光沖天。

戍守邊疆的淮寧王起兵造反,已是兵臨城下。舉國上下一直沈浸在國泰民安的盛世中,誰也沒有料到,遠在西北封地的淮寧王會做這種事。

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猝不及防備的戰事。

淮寧王手下精兵十幾萬,京師中卻只有幾只駐守的散亂部隊,他要搗毀三個金陵城不成問題,可他偏偏不肯揮軍攻進來,而是在城外耗著,每日派人來叫陣。

他要磨的是人心,是皇帝那顆幼稚又脆弱的心。誰也想正大光明登上皇位。

樓太師親自掛帥出戰,卻被敵軍俘虜,小皇帝沒了倚仗,一下子失了半顆心,情急之下竟然讓空有說辭的霍月離去守城門。

霍月離倒是一身的英勇之氣,但是卻只是有勇無謀,紙上談兵。平日裏哄皇帝玩有的是招數,但是上陣殺敵他卻毫無經驗,一戰,損失異常慘重。

首富段思卿開倉濟民,又給軍隊充足的補給。蘇家與霍家聯合抗敵,老將出馬,一身錚錚傲骨在城下踏血揮殺,段思卿瞇著眼看兩軍廝殺,眉目一挑,伸手搭了只箭。

利箭出弓,正中揮著大刀殺紅了眼的霍老將軍。他甚至都來不及回頭看一眼這暗箭從何而來,便被段思卿接憧而來的第二箭穿破了喉嚨。

“你在做什麽?”霍月離在身後目睹了這一切,驚得瞠目結舌,舉刀就向段思卿砍來,然那人只是回眸沖他笑笑,眼中光華大盛:“霍少將軍稍安勿躁,你若聲張,一定會比你爹死的更慘。”

一語中的。

誠然霍月離是個廢物,還是個貪生怕死的無用廢物。是以在看到他親爹被人射死後,還能與殺父仇人並肩站在城墻之上,笑看山河破碎。

“你...為什麽?”霍月離忍不住還是問了他。他一個生意人,為何會持著弓箭,射向守城的將領...難道...

彼時段思卿是瞧不上這號人的,此刻卻在欣賞這人居然忍的下,沒不要命的沖上來跟自己這個殺父仇人拼命,禁不住刻薄道:“犧牲你爹一個人,保你全府性命,你可願意?”

“你什麽意思?”

“你只管回答,不該問的別問。”

幾乎是沒有經過思考,霍月離潛意識裏只想答應他。他面前站著的這個妖孽男子實在是太可怕了,你永遠不知道他笑容背後是多致命的深淵。於是沈默的點頭,換來的卻是段思卿一聲不屑的冷哼。

又是一場精疲力盡的戰事,蘇嚴倫縱使將相已老,但當年指畫山河的氣度尚在,整合了軍隊,為霍老將軍,也就是自己的親家舉行了簡單的葬禮,便去部署明日的役事。

皇宮也是一派清寂,處處堪比無人問津的冷宮。長階的盡頭,坐著一個明黃色的小小身影。霍月離對小皇帝好,是真的好,他更當這小皇帝是自己的親弟弟。此刻見他還是個孩子模樣,卻滿腹心事重重的坐在這裏,望著即將...或許不再屬於自己的江山,該是何等的心酸。

這樣可愛的孩子,若是生在尋常百姓家,便也不會體會到這種撕心裂肺卻無力挽救的痛楚了。

霍月離走過去,沖他苦澀一笑。

見到是他來,小皇帝一怔,小聲道:“淮寧王怎麽會反...他是朕的十一皇叔啊!”

霍月離搖搖頭:“淮寧王是打著清君側的幌子來,說樓太師權傾朝野,常在陛下耳邊吹些歪風邪氣...遲早是禍害。”

霍月離好玩,卻也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大概淮寧王那種陰狠的人,總會能給自己的揮軍叛亂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約莫是料到他會有今日,是以先皇才將他送去最遠的封底。卻不想,該來的始終會來。

“舅舅他管理國事不是有條不紊麽?朕就喜歡玩,反正也打理不好,交給他有錯嗎?”

樓太師乃小皇帝的親舅舅,淮寧王更是他的親叔叔。雖年紀尚幼,涉世不深,但他從來不覺得,親人之間要用這種手段爭這個不好玩的皇位。

“陛下...”

“不然...朕降了吧?”小皇帝良久不曾出聲,最終一字一頓說了這話。霍月離身形一僵,他又繼續道:“連小安子也跑了,他說讓我自己保重。從前伺候朕的那些小宮女整天躲在冷宮裏哭,說不想死...其實朕也不想死。如果十一皇叔這麽想要皇位,朕給他便是了。”

皇帝一副小大人的語氣,講出來的話卻令人動容。霍月離就算再貪生怕死,對他還是有些發自肺腑的同情的,心中悵然萬千,咬了咬牙,聲音堅定:“陛下,你不會死的,臣...定會拼死保護陛下!”

“以後的事兒誰也說不準。好了,陪朕去餵餵那幾只醜八怪孔雀吧...”

**

蘇瑾樂被段思卿關在一處安全的院子裏,不知外面早已是變了大天。她望著四下飄起來的濃濃黑煙,半夜閉了眼似乎還能聽見外面的殺戮之聲。嬰兒的啼哭,女人的尖叫,隱約覺得心神不定,幾次要求見段思卿也未果。她背後的傷更是無人問津,面色日漸一日慘白,等到陸然來看她的時候,她已經下不去床榻了,懨懨的趴在那裏。

陸然拿著食盒,裏面放著她平時最喜歡吃的幾樣點心,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放下,扭頭便要走。蘇瑾樂哎呦一聲痛呼,他腳下的步子停下來,慢吞吞偏過頭問她。

“你...怎麽了...”

“段思卿讓你看著我,又沒說讓你看著我死!”蘇瑾樂故意裝得生氣,一把扯開自己的腰帶,背對著陸然,露出滑膩的肩頭。陸然臉一紅,即刻側過身去。

“你怕什麽——就是讓你看看我潰爛的傷口,再不給我藥,段思卿就只能給我收屍了!”

陸然聞言一怔,漲紅了臉將頭扳過去一點點,不敢多去看,淡淡一瞥,只是這一眼,臉色立刻陰了下去。

“怎麽回事?”

那如玉的美背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刀口齊肩橫過,已是爛的發膿,周邊還布有一些發粉的舊疤。這樣醜陋的傷,怎麽能出現在她的身上?

“我要跑,外面那兩個力大無窮的侍女傷的。段思卿不在的時候她們好兇。”蘇瑾樂無力的搖了搖頭,一張臉憔悴的沒有光彩,抿著唇對陸然道:“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是段思卿把我交給你,你不能不管我死活...”

她撒嬌一般的語氣還未用盡,陸然便氣沖沖的出了門,只聽得他在外面低低幾聲斥責,那門邊的兩道暗影隨他消失。蘇瑾樂立著耳朵聽了會兒,才窸窸窣窣穿好衣服,揉著發疼的後背悄悄跑了出去。

腳下絲毫沒有停頓,蘇瑾樂用力向外跑去。身後的衣裳被溫熱的液體浸透,該又是淌了血,真是不枉這幾日她苦心積慮抓破傷口不讓它自然愈合。她也不知這傷從何而來的,但是眼下竟然能助她逃跑,疼死也值了。心下竊喜,好在陸然一定想不到她一個負傷的弱女子會跑,才撤下那兩座大山一樣的侍女,得以給她機會。

外面一片混亂。

有人拋下妻子兒女,只顧得自己逃命,有人跪在腐敗的屍首旁邊哭泣,到處都是殘缺的屍體,隨處可見血光濃煙。蘇瑾樂整個人懼怕到極點,空張著嘴叫不出聲音來,扶著身邊的大樹才勉強使自己沒有倒下去,可偏頭一看,這哪裏是樹呀,分明是被吊死的屍體,舌頭伸出來很長,眼睛都被擠爆了,滿面鐵青,活脫脫一只猛鬼。

“啊——”

精神終於瀕臨崩潰,蘇瑾樂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落在彌漫的硝煙裏。

“快跑呀,小皇帝降了,城要破了...”

“快逃命啊...”

每個人都像瘋子一樣,混亂的四處逃竄,震天的慘叫聲,城門被撞擊的鼓鼓聲音,低空呼嘯而過的利箭,整個世界似乎都在塌陷。

瘋了瘋了...都瘋了...

夜幕隨著彌漫的濃煙降下,皇宮那邊巨大的火光熠熠映紅了半邊天...

“爹...”

蘇瑾樂忽然想起了什麽,軟著腿失魂落魄一般撐起身子,披散著染了煙灰的亂發,向一個方向拼命奔去...她要回家!

...

建新二年,六月初九。

兩軍對峙了七天七夜後。

守將霍月離打開城門迎敵,淮寧王以清君側名義進入京師。

金陵城破。十二歲的小皇帝在屠殺皇宮幾百宮女後,於密道逃脫。淮寧王面上並沒有派人追殺,但私下卻動用鐵騎軍隊進行秘密搜尋。

此後,江山易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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