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傷了？很難受嗎？”

陳臻搖搖頭，他避開威廉伸過來的手。他感到體內負面的情緒此時就像放閘的洪水，猛獸一般地在全身的神經內肆虐。

停下……陳臻在心中咆哮，他咬緊牙關，死死握緊顫抖的雙手。

“有什麽問題嗎？艦長？”一個穿著軍服的年輕人站在兩層平臺的臺階上眺望。

陳臻聞聲往下望去，剛才的那群雇傭兵已經無聲地倒在底下，士兵們正手腳利落地將他們的這群人擡進不知什麽時候開倉的微型艦內。

陳臻瞳孔微縮，腦內有什麽在高速運轉。“你是怎麽發現教授他……”他回頭去看威廉，但對方卻並沒有看他。

威廉對著士兵說：“這裏沒事，下去。”冷漠的語言，不怒自威的氣場，這樣的威廉讓他覺得陌生。

陳臻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你都知道了？”是疑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

威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你在我的精神圖景裏看到了什麽？”陳臻打斷他。他無法從威廉身上找到一點信息，精神鏈接已經不再起效，單單觀察神情或者動作也於事無補——威廉應該受過某種訓練。這種狀態讓他感覺不安，並且焦躁，清楚情緒程序運轉的陳臻知道這並不是什麽好征兆，接下去他應該會更暴躁，乃至憤怒，理性的思考會被更情緒化的程序代替，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但是即使如此，他也無法停止。

在精神圖景裏，他的精神體——小陳臻告訴他：有一個奇怪的外來者闖入了這裏，

在茫茫冰雪中，他穿過了暴風雪，踏過了黑鐵荊棘，跌進記憶的冰湖，最後濕漉漉地拖著一身冰渣站在了石堡門前——那名外來者應該就是在他全力撐開精神屏障的時候，進入他精神圖景的威廉的意識。

“他站在門前站了很久。”小陳臻抱著手臂，稚嫩的面孔上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深沈。通過他的描述，陳臻仿佛真的看見了威廉在寒風中狼狽不堪的樣子。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凍成冰雕的時候……”小陳臻說：“他離開了。”

威廉為什麽離開？他明明賭贏了，他勝利了。

為什麽？陳臻很想問，但一旦思考這個問題，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覆在湖面最上層的記憶是可調度記憶，通過那裏，威廉會發現回憶中本該是他的位置被路易斯取代，一旦發現疑點，威廉勢必會去深究，越往下層，他就能夠看到記憶一次一次被修改，被完善，被當做基石來塑造他作為陳臻的人格，如果他潛地夠深，他就能看到沈澱在底層的AI被創造時的最初的記憶。

陳臻機械地重覆，“你都知道了……”所以這就是威廉的選擇。

通訊器中傳來了信號，威廉朝樓下看了一眼，說：“按計劃行動。”眨眼間，士兵們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停靠艙內。

陳臻眨眨泛酸的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我以為你還在軍區醫院接受治療，你不是應該剛結束手術嗎？”

威廉沈默了一會，喉結上下滑動，“對不起，因為有人在追查的我的蹤跡，所以那份病例——”

“是假的。”陳臻瞪著眼，嘴民抿成一條線。

“對不起。”

“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對不起什麽？對不起看了我的記憶？還是對不起把我蒙在鼓裏？還是……”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是個AI。

威廉的眼神流露出慚愧與不忍，然而陳臻此時卻無法去證明他的情感是否真實。他的話語可能是假的，他的神情也是假的，大概只有不覆存在的精神鏈接是真的吧，哦不，那也只是技術的模擬，也是假的。陳臻自嘲地笑了，他感覺到非常的煩躁，有種怒意像是巨石壓在胸口，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曾經相信的，和希望相信的都背叛了他。他還一度萬分擔憂地等待著對方的音訊，發誓只要對方安然無事，他願意接受任何的懲罰，而如今，這些一廂情願的牽掛是多麽的令人諷刺。

故意捏造消息讓馬斯洛教授放松警惕，再派人暗中追蹤——也許當初那些哨向監管會就是偽裝的眼線，通過當初運輸公司的資料找到星艦並提前埋伏，多麽大膽而周密的計劃。

你只是一顆棋子。有一個聲音這樣告訴他。

陳臻：“現在，你是來抓我的？”

威廉搖頭，“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救我回人類世界？陳臻幾乎要笑出來，一旦回去，失去人類身份的他會被降等為物品，被隨意地拆解，研究，如果他的人性被證實，等待他將不會是認可，而是銷毀——那將是AI威脅論者的勝利。如果沒有威廉在沙灘的所作所為，也許他還可能繼續裝作一個人類吧。

陳臻感到恐懼，感到憤怒，他大腦發熱，肆虐的情緒像是要將他燃燒，那個聲音在說：“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通訊器再次亮了起來：“一切準備就緒，請指示。”

威廉轉過身，調出一幅星艦結構圖，他在駕駛室的位置標了一個圈，“原地待命，我馬上過來。”

“哢嚓”一聲，陳臻撿起了一旁屍體身上的量子槍，閃著銀光的槍口正對威廉的後腦。

威廉緩緩回身，碧藍的瞳眸凝視著陳臻，他確信道：“不，你不會的。”

陳臻一臉平靜，仿佛釋然一切，他決定聽從腦海中的那個聲音，“你知道我是什麽，你就該知道我會不會了。”

“你不會的。”威廉向他跨了一步，目光堅定，毫無怯意。

“你總是這麽自信，威廉，而這種自信是多麽的讓人討厭。”陳臻冷笑著將槍口抵在對方的額頭，“我不是陳臻，我不會手下留情。現在，停止你的計劃，這艘星艦上的人你一個也別想帶走。”

威廉看著他，確信他說的都是認真的，他失落地問：“這就是你的選擇？”

“我沒得選！”陳臻大喊。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一直作為陳臻活下去。

“我以為我已經把選擇權交給你了。”威廉說，“你一直抗拒著哨向關系，而我一直試圖讓你對此改觀。你還記得我怎麽和你說的嗎？” 威廉緩緩重覆道：“‘我渴望隨著命運指引的方向，心平氣和地、沒有猶豫、悔恨、嫉妒，筆直地走進你的心中。’這不僅僅是表白，也是保證。作為哨兵我有很多毛病，不僅是敏感的五感，情緒的起伏也是個問題，我盡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陷入情緒極端，但是我失敗了。”

汪洋一般的眼眸中翻滾著濃濃的郁色，威廉低下頭，“嫉妒使我失去理智，對不起，那一天我不該逼你。”他的嗓音變得低沈而沙啞，“我沒有做到，我食言了，我因為嫉妒而做出了沖動的舉動，我威脅了你。我太自私了，那時候我知道你的精神體就在那裏，但是我沒臉見他，我為此感到羞愧，所以我走開了。我中斷精神鏈接，你擺脫束縛，陳臻，不管你是人也好，AI也好，我都希望你自由。”

淚水再次溢滿眼眶，陳臻努力穩住顫抖的手，“但你這樣做何嘗不是自私，做了自以為是為了我而做的選擇……”他的雙手緊緊扣住槍柄。“我恨你。”恨你擅做主張的靠近，又恨你自顧自地離開。

“對不起。”威廉不停地重覆著歉意，“其實我本不應該來，但有一句話我還是想親口告訴你，我是因為你是陳臻而註意你，但我愛你卻是因為你是你。如果你依舊恨我……”威廉緊緊握住槍管，將它移動到胸口。“那麽請朝這裏開槍吧……朝這顆愛你的心開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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