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巴爾末區的夜間9:05，深秋的雷雨裹挾的巨大的寒氣降臨了這座城市。陳臻小跑著進入了如同黑匣子一般矗立在科技城西廣場的大廈，盡管一到室內，他濕透的衣服便立馬被烘幹，被雨水包裹的寒意仍舊使得他的軀體微微打顫。

“叮咚”電梯門打開，陳臻沿著被層層玻璃門隔開的大廳走到了長廊盡頭，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順便掖平了因為奔跑而變皺的外套下擺。

“咚咚咚”，門像是得了信號一般，緩緩打開，在陳臻腳邊劃出一道橙黃色的半圓，緊接著，一股木炭混和著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教授。”

陳臻走進房間，發現壁爐燒著，這驅散了他不少寒意。不同於外面的現代式裝修，這個房間傳統像是從某個只用紙和筆計算最前沿科技的古樸年代裏搬過來的。

“抱歉，這個時間找你。”老人的聲音從一排書架後響起，地板因為他的移動發出吱嘎的聲響。他手裏抱了一疊書——它們看上去年代久遠，紙張發黃甚至書籍都有些脫線。老人將它們搬到了一張老舊的書桌上，這個動作讓他的氣息有些發喘，“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想給你看看。”

陳臻點了點頭，朝書桌走來。

火光打在臉上，老人看著陳臻那蒼白無血的臉，意識到對方有些不大對勁。

“發生什麽事了嗎？孩子，你看起來狀態並不是很好。”

“我沒事，教授。”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回答太過僵硬，陳臻又很快接了句，“我剛才淋了雨。”

然而，這樣的回答使老人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結合他之前聽到的傳言，他很快便猜到自己最得意的學生是因為什麽而神情憔悴了。

“是因為，這個？”老人用手指點了點襯衫的後衣領。

陳臻下意識地想去摸後頸，但止住了，臉變得更加蒼白起來，他的嘴抿成一條線，似乎在隱忍著什麽。

“願意和我講講嗎？”老人指了指一張沙發椅。

陳臻看過去，溫暖火光打在深綠絨面上，它看起來是如此的舒適和溫暖，以至於他忍不住想要坐下去。

“教授……這事說起來有點長，恐怕要耽誤您不少時間。”

回應他的，是老人一個溫和而包容的微笑。

事情發生在9個月前，陳臻參加了塞曼區的一個健康守護者計劃。這個計劃主要是為部分生病兒童提供24公共宇宙時的實時監護以及緊急救治服務，而為了減少幼兒面對機器時的恐懼，他們將醫療機械和AI結合，制造出了一批可以與幼兒交流並建立信任關系的AI醫師。

這個計劃實施得很成功，而陳臻的團隊，作為提供核心技術的功臣，受邀參加了在市中心舉辦的慶功宴。

出事的地點就是在那裏。

你永遠無法想象塞曼區的居民對於酒精的執著，就像你也無法想象一杯橙汁也能像伏特加一樣讓人酩酊大醉。

之後的事情，陳臻記不大清了。他只記得喝完那杯橙汁，他便想去外面的庭院透透氣，他不小心撞到了人，還發生了爭執，之後他摔了一跤，然後暈了過去。

然而第二天他就在陌生的酒店裏醒了過來，後勁多了一個牙印。

“我並不想……嗯……這樣……”面對這位讓他敬仰的老人，陳臻感覺自己的一直保持的優良形象崩塌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慌亂，以至於他都要後悔出現在這兒了。

然而老人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麽負面的情緒，反而是透露出一種擔心的姿態，他甚至親自為陳臻泡了一杯熱茶，“之後呢？又發生了什麽？”

之後，陳臻坐在床上，用一分鐘的時間計算自己坐時光機穿越回昨晚阻止這一切的可能性，很顯然，撇開時光機的可行程度，在他做出這機器之前，回巴爾末區的海關檢查會使得他被發現締結了精神鏈接，而在他下飛行船的那一刻，迎接他的將是哨向管理委員會。

於是乎，陳臻不得不延後了回去的行程，並以旅行的名義離開了團隊。他從塞曼區的中央星一直飛去了一顆較為偏遠的星球，並在那裏聯系到了一家哨向醫療機構。

感謝塞曼區較為寬松的哨向管理，這使得陳臻能夠申請到洗去締結的手術，雖然提交那一大堆資料也花費了他不少時間。

然而，事情似乎總是朝著他並不期待的方向發展。

在他的申請進入最後審核時期時，他忽然收到了一張結婚申請書。

“哦——”老人發出了一聲長嘆，“我還以為那個上完就跑的混球不會再出現了呢。”

這樣的打趣讓陳臻放松了不少，他配合得扯出一個微笑，雖然效果並不怎麽好。

拿到申請書的陳臻整個人是懵的。雖然這張填了一半的申請書目前和一張廢紙沒什麽區別，但這張紙的出現，意味自己的位置已經被對方知曉，他隨時隨地都會被找上。

不知道為什麽，陳臻的第一直覺是害怕，仿佛是被食物鏈上層的捕食者盯上，一不留神就要命喪獠牙之下。

就在他憂慮怎麽躲避對方找上門的時候，紀檢會的人卻先到了。

短短一個下午，他從一位普通的星際公民，變成了需要被送上軍事法庭的罪犯，罪名是勾引了一名軍籍哨兵。

“教授？”陳臻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他發現對方保持拿著瓷杯的姿勢已經有半分多鐘了。

老人回過神，放下杯子，喃喃道：“這真是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陳臻露出苦笑，指尖不安得描摹瓷杯的一圈金邊，他嘆氣道：“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陳臻被監控了起來。好在除了一開始慌亂，他又很快鎮定下來。軍籍哨向的意外締結並不是沒有發生過，畢竟精蟲一上腦，誰還管得了別的。好消息是這類締結通常會被解除，而壞消息就是自己可能會被判刑。

所以，目前所要擔心的就是自己會被判多久。

然而，經過了漫長的24個公共宇宙時的等待，他的辯護律師匆匆敢來，並且帶來了一個最壞的消息。

他沒有辦法和對方解除締結，因為他們的信息素顯示倆人是百分百融合的哨向。

什麽叫做晴天霹靂，那一天，陳臻真正理解了這四個字的意義。

老人：“難以置信……哦不，我是說這真的太巧了。”

“我也覺得難以置信。”陳臻沈重地回道，“您也知道作為向導，我的能力是不合格的。”因此，他和大部分哨兵的融合度幾乎都低於40%，如果不是向導學院還存在筆試考試，他可能就畢不了業了。

“但你卻是我最優秀的學生。”說完，老人拿起茶壺，往陳臻的茶杯添了一些。

陳臻握著散發著熱量與香氣的杯子，心裏升起一股暖意。“謝謝您，教授。”

老人：“這麽說，想要解除締結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是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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