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5-5-29 19:08:49 字數：2461

時至盛夏，天上繁星點點，嵌在夜空中，璀璨奪目。

荷塘裏碧葉連天，蓮花亭亭玉立。四周蛙聲如哭，聽得人心慌。一葉小舟隱在碩大的蓮葉下，舟上躺著一人，腦袋枕著劍，閉著眼，似是睡著了般。許是被夢魘困住，眉頭蹙著，臉上的表情悲戚，呼吸也不平穩。蓮葉上的水珠滾下，落到他的眼角，像眼裏滲出的淚。

從前煩心的時候，景少陽總喜歡到這邊荷塘裏藏起來，望著星空，心就能得到安慰，變得平靜。如今卻不敢睜開眼看，那漫天的星，像是沐然的眼睛，悲憫地看著他。或是景飛兒的眼，憤怒且絕情。

他輸了。

為什麽不能回到少年時光呢？好想回去，好想好想。為什麽，不肯回去？

景少陽將枕在腦袋下的劍抽出來，連看一眼都沒有，隨手一拋，丟進了池水裏。

“咚。”東西扔進水裏的聲音，坐在岸邊沈思的亦瑤嚇得一個機靈。景飛兒利用景園的江湖地位，請來各路高手甚至鬼怪神仙將大家囚禁起來，倒是對亦瑤極其客氣，還許她在景園走動。亦瑤之所以被嚇到，是因為想東西想得十分投入。之所以會那麽投入，實在是因為這個問題，極難抉擇。亦瑤在想，要不要用心音咒聯系靜塵，求他前來幫助大家走出困境。她在試圖說服自己，是來救秦天的，不是沐雪，不是那個殺了她父親的人。可是很久，都沒能騙過自己。

“誰？”亦瑤警惕地站起身。

景少陽偏過頭，看清楚岸上的女子，白衣素錦，發間玉簪如一粒的螢火，若隱若現，襯得臉色稍顯蒼白。眼睛裏稍有恐懼，讓人心不由得變得柔軟。

“驚到亦瑤姑娘，實在抱歉。”景少陽悠悠道。

聽出聲音是池子中央傳來的，亦瑤瞇著眼探著身子，目光在蓮葉間摸索著，疑惑道：“你在哪裏？你是誰？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沐子恒身邊的人，底細我自然要打聽清楚的。”

聽他這麽說，亦瑤便猜到是誰，覆又坐下，“傷好些了嗎？”

“勞姑娘費心。沐然她......”

“死了。”亦瑤說得雲淡風輕。

“聽說，沐雪殺了姑娘的父親。”

“是啊。”

“所以，才對沐然的死無動於衷吧。”

亦瑤的心抽緊，是這樣的嗎？大家都是這樣覺得的嗎？所以她說出來走一走，辛岳也沒有阻攔。是怕他們介意麽。“你又覺得如何呢?她那樣年輕，生命裏的十六個年頭都在苦難中煎熬度過。小然已經離開了，恨還不能消失嗎？”

“沐然死了，姑娘對沐雪的恨能消失嗎？”

亦瑤沈默。

“那又如何來阻撓我們呢？”景少陽坐起來，望向亦瑤，“在我看來，只覺得亦瑤姑娘無能，甚至是可憐。和殺父仇人結伴而行，卻不能為父報仇，心是不是很痛，痛到想要將自己的心扔掉，拿去餵狗好了。是不是這樣想過呢？”

亦瑤痛苦地閉上眼，眼睫輕輕顫抖著，像是被人撕開了傷口裸露了潰爛的心，想要將自己藏起來。“不要說了。”

“無論如何，化羽飛弦和流火劍終要分出個勝負的。通知沐子恒做好準備，由不得他拒絕。你們這一群人，一個個傷痕累累，還是不要做無謂的反抗，到頭來，吃虧的反而是自己。”景少陽右手在船上一拍，沈進水底的劍沖出水面。景少陽躍身接過劍，落腳在對岸，慢慢走遠。

“為什麽要我去說？”亦瑤自言自語道，眼淚湧出，亦瑤用手捶打著心口，泣不成聲，“好痛，誰可以救我......我是怎麽了？不許哭，不許難過，什麽都與我無關的，都是與我無關的......”亦瑤望著眼前這一池水，一閉眼，倒了進去，水面傳來一聲沈悶的咕咚聲。

身體慢慢的向下沈，亦瑤屏住呼吸。所以，不能呼吸是因為身體被水淹沒了，而不是因為心痛。臉被打濕，不是因為流淚了，而是有水浸過。

另一邊，大家正沈浸在沐然離世的悲傷與憤怒中。夜愈發黑了，望著悲傷憔悴的沐雪，秦天很想乞求上天，哪怕就仁慈一次，就一次，讓他代她痛一次。

可對於沐雪，這個時候，詛咒是上天給她的恩賜。因為自己活得痛苦，才不會那麽歉疚。她那麽想要保護小然，卻什麽都做不了，偏偏在這個時候，變得這般無用。

雙靈道有話告於秦天，兩人出了院子。

“前日，我見過神尊。”雙靈道。

“他？沒有為難你吧。”

“神尊此行，是為了救沐雪而來。”雙靈從袖間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秦天，“這裏是炎烏山地圖。”

秦天滿腹疑問地接下，“炎烏山？”

“神尊說，這世上，倒是有一物可以為沐雪續命。”

“是什麽？”第一次，有人給了他希望。

“千魂玉。為夏明王所有。”雙靈頓了頓，“你知道的，一千多年前，夏明王曾被冰若和神尊打敗，困於雪域冰城。他身邊的侍從玉念為救他，強集數千女子陰魂於本命元丹中，又以自己的千年道行做引，練成至陰至寒的千魂玉，方助夏明王脫困。那千魂玉便是玉念本身所幻，只是妖靈皆散。千魂玉可為沐雪續命三年，可要想從夏明王手中求得千魂玉，只怕比登天還難。”

“再難，我也要將它奪來。”盡管這個希望太過飄渺，秦天心裏還是覺得感激，總算有所作為，不必再看著命運的巨輪無情碾壓，卻只能認命。

“你剛才說什麽？”渾身濕透的亦瑤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前。

“怎麽濕成這樣？”秦天擔心地跑到亦瑤身邊，抓起她的手，“手這麽涼，快快進屋換一下衣裳，著涼了怎麽辦。”

亦瑤甩開秦天的手，朝雙靈走過去，目光如火炬盯著她的眼，“你說，救夏明王的......是誰？”

被亦瑤這麽一提，秦天這才想起來，當年害死亦瑤娘親的玉妖，就是叫玉念。心瞬間跌入谷底，怎麽會這麽巧呢。

“玉念？”亦瑤眼裏沖血，流著眼淚自嘲地笑起來，“所以說，要用沾著我娘的血的玉去救殺了我爹的人......呵呵，真是自私，我娘親，她怎麽願意守護殺了她夫君的人！”突然覺得好冷，從腳底冷到頭頂，從指間冷到心裏。亦瑤單薄的身體隨著哭聲一陣陣顫抖著，搖搖欲墜。

雙靈低頭，不知怎麽勸解她才好。

秦天走上前，想要攙住亦瑤，害怕她跌倒。

“不要靠近我！”亦瑤後退幾步，扶住門框，“我不想恨你，所以，離我遠一點好嗎。”

“亦瑤......”秦天止住腳步，他曾一心想要保護的女孩，如今，為什麽總要被他傷害呢？“再這樣下去，真要生病了，進屋吧。”秦天將亦瑤抱起，送往偏房去。

“求求你，別再對我好了。”

“找不到出路的話，就恨我吧。”進了房間，秦天將亦瑤放下，倒了一杯熱水到她面前。人，怎麽可以這樣殘忍呢？秦天這樣問自己。亦瑤總說他對她好，他曾想過很多遍，到底好在哪裏呢？這世上，沒有誰比他傷她多。

眼淚滾出眼眶，亦瑤擡眼看著他，緊緊抿著唇，良久，吐出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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