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六月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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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5-29 18:56:22 字數:3281

天氣又開始轉陰,剛才還燒人的太陽被烏雲遮住,空氣氤氳著泥土的味道。

“為什麽不動手呢?”成溪問桑語。

手中的力量漸漸消散,桑語看成溪的眼神,是絕望的,疼痛的,隱忍的,愛。捂住心口,桑語的眼淚掉下,失聲哭出來,“我永遠都是輸,永遠都是輸。”

成溪將桑語狠狠攬進懷裏,過去的種種如煙火般在腦海中綻放。她哭得聲嘶力竭,似是用掉了所有的力氣,任憑他抱著。三百年了,她還記得他懷裏的溫度,就和此時一樣溫暖的讓人著迷。

一個擁抱,三百年的愛恨,皆成過往雲煙。

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恨自己,為什麽不能輕易地原諒你,原諒你不是像我愛你那樣愛著我,原諒你不由分說的恨。

“對不起。”成溪吻去桑語臉上的淚。

“三百年,從我們換心的那一刻開始,我對你就沒有恨了。這顆心,它在我的胸膛裏活過來,讓我痛了三百年,所以你也不要恨我了,好不好?”桑語將臉埋進成溪的懷裏。

“桑語,還記得當初你求我救他的時候,許下的誓言嗎?”血銘打斷他們二人。

背上仿佛被釘了一錘,桑語一下子變得平靜,屈膝跪倒地上,對著血銘俯身叩首。她淡淡道:“桑語願意受罰。”

血銘廣袖一揮,大地出現一道裂縫,裂開一條深淵,熊熊大火從地底噴出,映紅每個人的臉。

再見成溪,必殺之。否則,受火獄之刑,永世不出。

成溪扶起桑語,握住她的手,面對著熾熱火焰,輕道:“我陪你。”

“好啊。”桑語笑了。

亦瑤有些發怔,一起去死,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麽?

噴湧而出的火舌舔過一旁的桑樹,樹葉一瞬成灰,紛紛灑灑,紅星漫天。成溪和桑語卻仿若身置陽春三月的碧湖之上,整個世界只有彼此。深情相望,粲然一笑,縱身投入火淵。

一段白綢從眼前飛過,裂痕裏的大火瞬間熄滅,白綢纏繞著相擁在一起的桑語成溪,輕輕落在地上。沐雪纖手一收,白綢化開。成溪和桑語閉眼躺在地上,十指還緊扣在一起。

“他們不要緊吧?”亦瑤問。

“只是昏過去了。”沐雪只是單手往下一推,地上的火瞬間熄滅,大地重新合上。

“冰若,你救他們,是因為憐憫嗎?”血銘的瞳孔中燃燒著怒火。

沐雪並不理他。

“你可知道,冰魔不能有感情,即使是憐憫。”血銘更加惱了。

“你說的,可是我嗎?”沐雪莞爾一笑,“你們總是說要帶我會魔界,好似我本就屬於魔界似的。你們總叫我冰若,可前世的名字,跟今生又有什麽關系?我救他們,是因為我想他們活著,就這麽簡單。”風吹起沐雪瀑布般的長發,發絲和輕紗纏繞飛舞,透著孤註一擲的倔強。

“你這麽想要和魔界劃清界限嗎?你可知道留在人世,你將接受怎樣的宿命?雙靈,你說呢?”血銘轉眼看向雙靈。

雙靈薄薄的唇輕顫著,眼神空洞,垂首望著地面,緩緩跪下去,道:“如不及早回歸魔界,在人世的壽命盡了,便形神魂具散,此後,再無重生的機會。”

“我知道,我也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可是我無畏,亦無懼。”沐雪的聲音那樣輕,卻如驚雷,在眾人耳中炸開。

所以,她是決定了,要重覆冰若走過的路嗎?她最終,選擇了秦天嗎?

這場奮不顧身的愛戀,歷經滄桑磨難,在命運的驚濤駭浪中沈浮,即使所有的甜蜜都將伴著刺痛,即使愛過之後便是毀滅,還是要用飛蛾撲火的方式,聽隨自己心裏的聲音,沿著那一路觸目驚心的血痕,走下去。

秦天手上的劍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的愛,終於有了回應,可是為什麽,卻心如刀割呢?

血銘的眼睛從秦天身上掃過,聲音冰冷:“如果我一定要殺了他,帶你回去呢?”

“那我一定,先殺了你。”清風拂過,沐雪原本蒼白的唇,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色。

風吹得大了,吹得亦瑤的眼淚怎麽也停不下來。

血銘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有點無奈地搖搖頭道:“你以為,你還有能力與我對抗嗎。”周身散出詭異紅光,像是暈開在空氣中的血氣。血色蔓延開來,聚集到沐雪的身上。沐雪像是受了什麽力量的壓制,動彈不得。

秦天和子恒同時伸出手,想要將沐雪從血氣裏拉出來,卻被血銘以掌力擊開。雖然雙靈及時用法力護住子恒,可子恒胸前的傷口還是裂開,大片的血滲出來,染紅衣衫。

辛岳忙幫子恒止住血,回頭對六神無主的亦瑤喊道:“楞著做什麽,幫我扶著子恒。”

亦瑤仍是呆望著努力向沐雪靠近卻一次次被血銘擊開的秦天,挪不動腳步。

天上烏雲密布,如巨大的黑石將要砸下來。冰若催動冰魄的力量,周身形成紫色護罩,與那血氣抗衡。

空氣像是被凍僵了,冷的厲害。沐雪從沒有如此放開地催動過冰魄的力量,臉上原本顯現的一丁點血絲全無,眉心一點紫晶星若影若現。

“不要,沐雪,不要!”秦天看著變幻中的沐雪,發瘋般地突破圍住沐雪的血氣,從身後緊緊地抱住她,“沐雪,不要讓自己被冰魄控制……”

手被人輕輕握住。亦瑤側過頭擡眼望了望不知何時又回到她身邊的辛岳,片刻間有一種失憶的感覺。好像眼前的一切她都看不明白,誰也不認識。你有沒有一個時候,覺得很痛卻又說不出哪裏痛。

你有沒有一個時候,覺得自己被困住,可是,就是找不到出路。

你有沒有一個時候,在不想要面對的事情前,想要暈倒,卻還是清醒地站在那裏,看著一切發生。

她那個時候就是在想,慕容亦瑤,倒下去好了,不必再撐下去了。

可是,亦瑤每日吃的太好,身體也壯得很,楞是倒不下去。

亦瑤又像是突然醒了,困在心裏的痛似乎是找到了出口。

那個出口,是恨。

鬼使神差地,亦瑤掙開辛岳的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向血銘砸過去。

石頭在血銘的額心靜止下來,略停一會兒,反向亦瑤射過來。

亦瑤那時沒有一點害怕,也沒有想過,是不是應該躲一下,只是憤怒地望著血銘,像是被人點了穴似的挪不開腳步。

突然被人攬進懷裏,聽見一聲悶哼。亦瑤擡起頭,有血滴到她的臉上,她看見辛岳淌血的嘴角。他朝她蒼白一笑,重重地將腦袋砸在她的肩上。

亦瑤的眼淚立即就掉下來,緊緊地抱著辛岳站在那裏,嚶嚶地哭出聲來。

雙靈將辛岳扶住,亦瑤卻不肯松開他,抱著他坐在地上,乞求雙靈:“你救他。他才為我失去一條手臂,不能再為我失去生命了。”

子恒踉踉蹌蹌地走到亦瑤身邊拉開她:“辛岳不會出事的,誰都不會有事,你不要亂了方寸,辛岳還需要你照顧。”

大地劇烈震顫,亦瑤和沐子恒被巨大的沖力擊倒。沐子恒將亦瑤護在身下,避免她受傷。胸口又裂開幾分,血將胸前的薄衫浸透,染紅亦瑤的紗裙。

亦瑤放聲大哭起來:“我不要你們保護我,我不要你們都為我受傷。我寧願是我自己......”

沐子恒艱難地起身,雙靈忍不住去攙住他,這一次,沐子恒沒有躲開。

天上有雪花飄落,落在大家的頭發上,身上。六月了,竟然會下雪。

沐雪單薄的身軀挺立在大雪中,像是冷風中的最後一束白梅,搖搖欲墜,卻又傲然綻放。她的的容貌像之前不大一樣了,淡紫色的瞳孔,絕美中透著一股邪氣。

“冰若……”雙靈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秦天被沐雪激發的強大力量震開,跌在地上,嘔出血來。他的眼裏淌下一滴淚,打在地上,融進白雪中。

亦瑤跪坐在辛岳身邊,那個時候,秦天眼睛裏的東西,她已經沒有辦法看清了。她已經不是那個知他懂他的亦瑤了。不是她拋棄了他,而是他遠離了她。

石頭射過來的時候,亦瑤忍不住看了一眼秦天,她那個時候在想,現在,她和沐雪都有危險了,他會做出怎樣選擇呢?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真的就比不過短短幾月對沐雪的情深?

她看到他的眼睛裏有掙紮,有恐懼,有無法抉擇的痛。他放棄了選擇,也就放棄了她。可是,到底沐雪是在他心中太重太重了,還是,她在他心裏根本就沒有她想象的那樣重要?

這麽多年,亦瑤第一次那樣敏感地想,她在他心中,算得上什麽?

其實女孩子就是容易胡思亂想,自己在一個人的心裏,是不是有一個位子呢,如果有的話,那到底被安放在怎樣的位置呢。即使亦瑤明白秦天是怎樣看待她,當他漸漸遠離她的時候,亦瑤仍會懷疑,過去的一切只是錯覺罷了。她再不是那個他會護在身後的親人了,她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在另一個女子受到威脅的時候,可以輕易放棄的普通人。

亦瑤就是這樣想的,她慕容亦瑤,於秦天來說和路人沒有什麽兩樣了吧。原來自己也是一個會吃醋,會蠻不講理的壞女人。可是那個時候,她已經沒有辦法想起他們面對的是什麽,無法體會秦天做這樣的選擇的時候心裏的痛。亦瑤放棄掙紮了,沒有理智地,任由心裏滋生的魔鬼將自己吞噬。

她心裏明明知道,這樣並不對。

亦瑤覺得害怕,仿佛已經失去了秦天,只留下孤孤單單的自己,沒有依靠,沒有人相伴。而她,變得那樣壞,壞得被所有人拋棄,連自己都討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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