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5-5-29 18:52:23 字數：2789

雨像是要將桑城淹沒似的愈下愈大，即使撐了傘，沐子恒的衣服仍舊濕透。沐子恒其實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等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只是到了橋上，便不知如何離開。或許是因為明白，這一場等待註定不會有結果，所以才能這樣坦然地等下去。

沐子恒不知道，在他身邊，雙靈隱去身形，安靜地陪他在風雨中佇立。此前，他們二人還從未離得這樣近過。

突然有一股暖流湧進體內，沐子恒莫名地望了望四周，並無他人。看見沐子恒不解的模樣，雙靈臉上浮起久違的笑。她沒有離開他，是對的，至少，還能在他的心漸漸冰涼的時候，給他一點點溫熱。

手悄悄覆在他的手上，雙靈眼眶變得潮濕，她想，就一次，就讓放縱自己一次，自私一次，就只愛他，一次。

就一次，給她半日的時間。

大雨驟停，烏雲消散，太陽的光芒射出，一道七色的虹懸於天邊。沐子恒依然撐著傘，瞇起眼輕輕道：“他們說，同時看見彩虹的人，一定可以幸福。”

天一放晴，亦瑤便在房間裏待不住。前日裏看城中老人下棋，亦瑤覺得很有趣，非纏著辛岳教她。這會兒已基本上了解怎麽玩，便到處找人陪她下棋。辛岳是博弈高手，亦瑤自然不是對手。在同是新手的秦天那裏大敗幾局之後，亦瑤果斷決定，還是要換棋友的。想來想去，亦瑤覺得，妖精對下棋應該是沒有什麽研究的，成溪真是再好不過的人選了。亦瑤興沖沖地去找成溪，見他的房門沒有關，便直接進去。

腳下步子突然停住。亦瑤被掛了滿屋子的畫抓住了眼睛。那些畫上，都是同一個女子，或蹙眉沈思，或伏案笨拙地寫字，笑容明媚動人，眼神單純無害。

那個女子，竟是桑語。

原來，桑語也是會笑的。

“亦瑤姑娘有什麽事嗎？”成溪站在書桌前，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正握筆作畫。畫已基本完成，是條小道，路邊種滿了桑樹，一顆樹下，一個女子抱膝坐在地上，長長的頭發垂到地上，將臉覆住。

“我，我是想問你會不會下棋，來請你下幾局的。”亦瑤覺得自己此次，算是擅自窺探了他人的秘密，不禁有些心虛。

成溪勾勒完最後一筆，滿意地放下筆，笑道：“下棋？亦瑤姑娘只怕不是我的對手。”

“下棋，你也很精通麽？又會做飯又會畫畫，品性也好。成溪，到底是妖，還是人？”亦瑤眼睛偷偷瞟著成溪剛作好的畫，沒頭沒腦地問：“你畫的，是不是桑語？你和她，認識的吧？這滿城的桑樹，是為她種的麽？”

成溪不語。

“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不是故意要打聽的。”亦瑤尷尬道。

“亦瑤姑娘可知，我即是人，也是妖。”成溪答道。

“什麽？”亦瑤沒有聽懂。

成溪將桌子上的畫小心掛起來，“三百年前，我是人呢，和你一樣的，人。”

“那麽，後來為什麽，又不是了呢？”亦瑤悲傷地望著眼前的那個男人，即使成了妖，他依然像一個人一樣活著，這三百年，一定很辛苦。

成溪望著滿屋子的畫，一臉的柔情。“是的，她們都是桑語。”

三百年前。

自從冰若飛灰煙滅，魔界消沈下去，血銘便不大愛往人間跑。自小跟在血銘身邊的桑語七百年來從未去過人間。在魔界的日子實在太無趣，桑語常聽小妖們說人間世界之大，廣闊無垠，心裏很是向往。血銘卻說，世人都憎惡妖精，人間是個是非之地，兇險萬分，以桑語的道行和心性，並不適合在人間行走。可桑語執意要冒一冒險。

桑語不信血銘的話，信誓旦旦道：“我一定會找到一個不討厭妖精的人類給神尊看看的。”

血銘只說：“受傷了，可不要跑回來哭。”

初到人間的桑語看什麽都好奇，也不懂隱藏自己的身份，大大方方地到處問有沒有不害怕妖精的人。

被問到的人以為，桑語怕是遇到了什麽妖精作祟，需要請人幫忙除妖，於是紛紛為她指明道路，給她介紹了一位法力高強的張天師。

桑語滿懷一腔熱情找到了這位張天師，卻被他識出身份，稱她是為禍人間的妖孽，使出渾身解數要收了桑語。張天師雖有些道行，卻不是桑語的對手，桑語不服天師對妖的偏見，狠狠教訓了他一頓，當眾將他殺了。桑語此舉不僅向世人宣布了自己妖的身份，更激怒了群眾，人們紛紛冷眼相對拳腳相向。大家看她時厭惡的的表情，讓桑語很受傷。

在人間頗受挫折的桑語想，人妖果然是不同類的，自己真是蠢，為什麽要強求人類喜歡妖精呢。可就這樣輕易認輸，也顯得自己太沒氣量了。桑語覺得自己行走在天地間，並無愧於誰，不願意委屈自己躲躲藏藏。她也不明白，人為什麽一定要置自己於死地。人間不乏能人異士，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桑語終於還是決定回魔界。可機緣巧合，偏偏在快要放棄的時候，桑語遇見了成溪。

桑語以前不知道，原來妖的修為，不一定只靠苦苦修煉才能得到提升的。還有捷徑可走。吸食人的精氣或者吞下妖精的本命元丹，都有此功效。她在重傷之際被一虎妖盯上，要奪了她的修為，是上天眷顧，幾番波折後讓她逃脫。顯了原身的桑語流落到鳳凰鎮，被成溪當成一只普通的小狐貍好心救下。

成溪格外喜歡撿回來的這只白狐，十分殷勤地幫她治傷，照顧得格外細心。桑語心高氣傲，本不願意接受人的憐憫，可受傷太重，一時間法力盡失，無論是抓撓撲打，虛弱的桑語都不是成溪的對手，時間久了，便只能認命。

小狐貍發脾氣鬧騰的樣子讓成溪誤認為是撒嬌，便愈發覺得它可愛，恨不得走到哪裏都帶著她，常常帶著她去見朋友。桑語不喜歡生人，拼命地反抗，成溪卻耐心地抱著她，用寵溺的語氣對朋友說：“你看我們家小狐貍，真是喜歡熱鬧，人多的時候總是格外興奮呢。”

桑語覺得很無奈。

就當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好了。

於是，成溪抱著她在院子的桑樹下看書，她忍了。成溪抱著她吃飯，並往她的嘴裏塞青菜，她從了。成溪抱著她睡覺，她仍只強壓住想揍人的沖動，認了。

在成家一留就是半年，桑語的傷早已好了，她依然陪著成溪看書吃飯睡覺，這些都已成了習慣。對於自己為什麽沒有離開，桑語也不能說出原因，明明是要回魔界的。明明，早就可以走了。她想，成溪那樣寵愛她，她若走了，他一定傷心難過。可是，倘若他知道她是妖，還會這樣喜歡她嗎？桑語心中沒有答案。

或許呢，他和別人不一樣的。

至少，應該試一試。

入夜，趴在成溪枕邊的桑語悄悄幻成人形。月懸於空，房裏的窗開著，將屋子照的雪亮。桑語瞪著機靈的大眼睛冥思苦想，不知道怎麽向成溪開口。

成溪睡得安穩，桑語捧著腦袋打量他，覺得成溪很入她的眼。這家夥，睡覺都是一臉的斯文相，就算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應該也不至於打起來。桑語想著想著，便有些困，一頭砸在成溪的手臂上。兩人都驚得靈臺一片清明，屏住呼吸看著對方。

“你你你，你不許叫啊，敢叫我打人啦。”桑語緊張地恐嚇道。

“你是誰？”望著眼前美麗的女子，成溪一臉的詫異，實在想不出她怎麽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

“你這是在做夢呢！”桑語用手扶額，十分地頭疼。

“做夢？”成溪用力擰了一下自己，痛呼道：“會疼啊！”

“我問你，你從前有在夢裏擰過自己嗎？”

成溪搖頭。

“就是說嘛，誰說在夢中感覺不到痛，你不信，以後只要做夢，你都擰一擰自己，肯定都是痛的！”桑語忽悠道。

“也是。要不然，你一個姑娘家怎麽可能半夜在我房間。”成溪信了。

“真是聰明，一點就通！”桑語施了個昏睡的法術，成溪便又睡過去。

松了一口氣的桑語覺得自己真是在人間待得傻了，一點都不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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