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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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12-27 13:30:12 字數:3373

身前是幾級臺階,舞衣緩緩擡腳,慢慢走上去。

咫尺天涯。

那麽短的距離,每一步,都似乎要用盡全部的力氣。

走到門前,舞衣站定身子,停了良久,終於敲了敲門,聲音有些黯啞:“阿臨......”

站在黑暗中的顧臨震住。

屋裏久久沒有回聲,舞衣伸手推了下門,門應聲打開一條小縫。再推一下,門被完全打開。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屋子裏卻仍舊很黑,放眼望進去,只看到破舊的桌椅家具物影。走進去兩步,舞衣側身向床邊看過去,顧臨隱在一片灰暗中,只看得到大致輪廓。他像是被點了穴,渾身僵硬地,大腦被抽空似的,久久地保持一個姿勢,動也不動。

屋子外已經全然亮了,太陽還沒有出來,天灰蒙蒙的,有些悶。

“阿臨。”舞衣艱難開口,卻只能說出這兩個字。

顧臨手上長刀咣當一聲落地,身體突然像是要被撕裂般疼痛,一股力量在體內亂竄,似是要逃離他的身體,卻又被顧臨生生壓制下去。他顧不得理會肉體上的劇痛,慌亂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臉,眼角餘光落在胸前一縷紅發上,又急忙抓起落滿灰塵的破舊床簾將自己裹住。

舞衣見顧臨這樣做,心中一疼,走到他身邊,伸手想要拿開床簾。可顧臨將床簾抓得緊緊的,扯也扯不掉。

他始終背對著她,不曾看她一眼。

“阿臨,你當真,這樣不願意見我嗎?”舞衣扯著床簾的手松開。

“你是誰?走開!”顧臨怒吼道。

“我是顧依依,依靠的依!阿臨,你回過頭來,看看我……”舞衣幾乎是在乞求他。

“她那麽恨我,死都不想見到我,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顧臨冷冷道。他其實很清楚,這個世上會叫他阿臨的,就只有舞衣一人。可是,舞衣說過,再也不想見到他了。顧臨他不知道,女人對於恨,都是健忘的。早在李晉原死的那天,舞衣將顧臨趕出李府的時候,她便已做了選擇。她對他的恨,仍舊無法蒙蔽對他的愛。

“阿臨,阿臨……”舞衣一遍遍喊著顧臨的名字。她想起幾十年前,有一個沈默男子也總是對她重覆著一句話,他總是說:“跟我走。”可他為什麽不將想要說的話都說出來,那三個字後其實還有一句:“你的幸福,只有我可以給……”

是的,我想要給你一切你想要的,除了我,誰也不可以擁有你。可為什麽,你安靜執著地等待著一顆愛你的心,卻總是無法了解,最愛你的人,就是我呢?

後來我終於明白,你其實知道,只是,你並不能以同樣的愛回覆我。

舞衣蹲在顧臨腳邊,臉埋在膝蓋上,單薄的紗裙被淚水浸濕。

身後是舞衣淺淺的抽泣聲,顧臨終於忍不住回頭,眼前的人卻是亦瑤。

“你到底,是誰?”顧臨問。

“阿臨,你願不願意,跟我去一個地方?”舞衣起身,眼中滿是期待。

顧臨點了點頭。

朝陽升起來,兩人走出房門,都覺得強光刺眼,不由轉身面朝西方。

辛岳在外早已等得心焦,見他們出來,趕緊迎上去,道:“亦瑤……”

“辛公子。”

辛岳心中頓覺失落,黯然問:“是要去哪裏嗎?”

舞衣將目光投到顧臨身上,所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要跟你們一起去。”辛岳要求道。

“好啊。”舞衣的聲音渺如雲煙。長袖往前一揮,李府又恢覆常時寧靜,仿佛在這座房子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而它從來都是這個樣子。

秦天起了個大早,想要到鎮外小山坡上看看日出。不知道什麽時候養成的習慣,除非陰雨天,秦天每天都要去看日出,嗅一嗅林間的青草香氣。秦天其實覺得自己骨子裏就是粗人一個,這等雅興似乎女人了點兒,但人活在世上就是為了自己舒心,而朝陽又那般美好。

紅日的光輝染紅天邊雲霞,秦天站在坡頂已經足足半個時辰。眼睛緊緊盯著朝陽,許是被光晃了眼,視線有些模糊。恍然間,天邊似乎走出一只白色影子,一步步向秦天靠近。秦天嘴角浮起淡淡笑容,心中十分明朗。

他想,為什麽會這樣呢?

總是在看日出的時候想起她,她那樣清冷的女子,美麗不可方物,應是雪中白梅。可他偏偏覺得,她是朝陽中走出來的女子,她應是溫暖熱烈的。

有的時候,秦天想不懂自己為什麽還要留在她身邊,她就是一尊動人的琉璃盞,靠近她,一不小心,只會將她打碎。他怎麽肯打碎她,可又不知怎樣抗拒她,怎樣說服自己離開她。

為什麽會愛上她呢?愛上一個人,卻原來這樣容易。秦天甚至忍不住懷疑自己,只是被沐雪的美麗打動而已,世人都愛美好的事物,他自然也是不例外。所以他對她,或許並不是愛情。

他寧願這樣想。

回到客棧,大家都起了,唯獨亦瑤和辛岳不見身影。秦天想,這丫頭還是這樣貪睡,遂去了亦瑤房前,沒好氣地重重敲了幾聲門。

半晌,沒有任何回應。

秦天沖裏面嚷道:“慕容亦瑤,你是豬嗎,趕緊給我起來!”話罷,又要擡手去敲門。

“不用敲了,我剛剛去了辛岳房間,裏面沒人,估計這間房也是沒人的。兩人應是一塊兒出去了吧。”沐子恒抱著劍,將這句話甩在秦天身後,自己走下樓梯去了。

亦瑤和辛岳?

秦天在心中理一理這段日子的記憶,覺得這兩人確實總是混在一塊。秦天心中突然覺得很安慰,這次下山,很多時候,秦天都覺得讓亦瑤受了些苦,自己待她也粗心,有辛岳陪著她,甚好。要是兩人能成一段姻緣,那就更好。

亦瑤再恢覆意識,已經身在一片雪原之中。

辛岳小心扶住亦瑤,看她終於睜開眼睛,才算松下一口氣。

“這是哪裏?怎麽這麽冷。”亦瑤滿心疑惑地打量眼前世界。

“聽說是千浮聖境。”

“千浮聖境?”亦瑤從地上站起來,問:“怎麽會來這裏?他們呢?”

“在你身後。”辛岳目光落到亦瑤單薄衣衫上,關切問道:“是不是覺得很冷?”

亦瑤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辛岳將自己的外衫脫下披到亦瑤身上,亦瑤只看著舞衣姐弟,並未多想,伸手將辛岳外衫拉緊一些,腦袋也縮起來,將半個臉也藏在衣服裏。

從進入千浮聖境,舞衣從亦瑤身體裏走出,站在顧臨面前,他們二人就這樣靜靜望著彼此,沒有話語,沒有眼淚。

“阿臨。”舞衣擡手,撫著顧臨殷紅長發。

顧臨的眼神有些躲閃,無措地站在舞衣面前,躲開舞衣的手,轉過身去。

“你到底是誰?”顧臨的聲音悲痛,似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現在站在你面前,你還要問我是誰嗎?你是,忘記了我是誰?如果是,那為什麽還不肯放下?還要這樣折磨自己?”

“你不是說死生不再相見。”

“所以,我死了,你就將自己變成不死的怪物了嗎?阿臨,你辜負了我,你辜負了我!”

“我沒有辜負你,你那麽恨我,一定也希望我活得煎熬。這些年,我過得這樣痛苦,你是不是,有少憎恨我一些呢?”

舞衣的眼淚掉下來,走到顧臨面前,擡眼看著他,哽咽道:“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看不到恨的,對吧?阿臨,忘了過去吧,我不再恨了,你也不要再執迷,好不好?”

“你不恨我?我那樣對你,你怎麽可能不恨我!你是誰?為什麽要偽裝成依依的模樣!”顧臨憤怒掐住舞衣的脖頸。

亦瑤搖頭輕嘆道:“恨他的,根本不是舞衣,其實是他自己。他不肯放過自己,用這樣的噬骨噬心之痛來懲罰自己,可能他覺得,只有自己活在無盡的苦痛之中,舞衣才走得安心。真是既可笑又悲哀。”

辛岳聽亦瑤這樣說,心中有些詫異,這個時候的亦瑤,倒真不像那個傻乎乎的蠢丫頭。

舞衣的眼淚劃過臉頰,沿著脖頸打濕顧臨的手指。顧臨看著舞衣的臉,眼中流下血淚來,手上力道松下來,一把將舞衣擁進懷中,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

“阿臨。”舞衣喊著顧臨的名字。

顧臨的臉上表情突然僵住,嘴裏吐出血來。

舞衣將顧臨從不離手的那把長刀,刺進了顧臨的身體。血從顧臨的身體裏流出,將雪地染成一片猩紅。

亦瑤驚得閉上眼睛,測過身將臉埋在辛岳的胸膛上。辛岳撫了撫亦瑤的背,輕道:“別怕,我在呢。”

顧臨的身體軟下來,舞衣扶住他坐在地上,懷抱著顧臨的身子,顫抖著說:“阿臨,我要帶你走。聽說千浮聖境可以洗凈人的魔性,阿臨,你一定會得到老天的寬恕,來生,就不會再這樣辛苦。”

“我從來不乞求老天原諒,我只怕你恨我。依依,謝謝你願意這樣做。”顧臨覺得,似乎有一股力量離開了身體,心突然累了。就在這時,顧臨的長發變成黑色,眼睛嘴唇也成了常人模樣。

舞衣驚喜地看著顧臨,已泣不成聲。顧臨眷念地望著舞衣,張開嘴艱難道:“依依,我,我愛……”

那一句“我愛你”,隱忍了百年,在最後分離時刻,顧臨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愛她,沒能在對的時間告訴她,一旦錯過,便再沒有機會說出來。傷感的是,而那樣珍貴的三個字,卻並非是舞衣期待的。她待他,終歸像弟弟一樣,有的只是親情而已。

顧臨死了,懷揣著對舞衣的愛和遺憾。但他終歸是放下了。對他來說,已經是好的結局。

可是,那未說完的一句話,舞衣當真沒有聽明白嗎?

兩人的身形漸漸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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