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西斜，莫陵肅獨自一人坐在莫家莊後山山頭草坪上，手中握著酒壺，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眼看著夕陽就要西下，酒壺也空了，這才起身緩緩往回去的路上走。

其實他不太想回去，自從桓煜他們走了之後，這莊內就剩下他與謝無意日日相對，每次看見謝無意那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知道留不了他多久，可是他找不到理由去留他，只能選擇逃避。莫陵肅行走的不快，平時只消一會兒功夫就到的路，生生被他走出半個時辰來，等到莫家莊之外時，太陽已經差不多完全落山，天已經一片灰蒙蒙。

走到門口，莫陵肅正準備擡腳進去莊內，卻見內門之外站著一人，擡了一半的腿又縮了回去。“無意，你怎麽在這裏？”

“朱總管說你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裏，我便在這等你了！”謝無意道。

莫陵肅未再言，只是眼睛死死盯著謝無意手中擰著的包裹上。“你……要走了麽？”

一步步，謝無意走到莫陵肅面前。“我想回謝家堡去看看！”

莫陵肅垂下了眉眼，手掌頓時握成拳。“還會回來麽？”

謝無意輕抿下唇。“我不知道！”

各種情緒頃刻間漫上莫陵肅的整個心房，就仿佛要將整個心臟撐裂，難受的緊，然後就是突然將謝無意擁進了懷裏。“我舍不得你。”

謝無意的雙手本能就要回抱過去，可是才擡了一半的手臂又垂了下去。

天色終究是全暗了下去，就連夕陽的餘暉所留下的點點光線也漸漸淡去，莫陵肅也知道謝無意的心裏有謝雲塵這個結，他也不能去逼他，就算再不舍，也無辦法，只是想著能多留謝無意片刻便是片刻。“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走吧！也讓我安心。”

“我身體已經好了，自保沒有問題。”謝無意輕聲道。

“非要今日就走麽？”莫陵肅實在是舍不得將人放開。

“我……”謝無意還想說什麽，卻發現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啊……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就在兩人難舍難分的時候，突然聽大門之外傳來一聲驚呼，兩人這才分開，雙雙將眼神投向聲音來源方向，就見一書生打扮的人正用雙手捂著眼在那一直喃喃念。

“閣下何人？”莫陵肅此時心情不怎麽好，所以語氣也有些深沈。

“學生不是有意要打擾二位，二位繼續，學生這就背過身去。”那人說著還真捂著雙眼轉過身去。

“你可以轉過身來了！”莫陵肅道。

“好了？哦，好的！”那人這才放下雙手，好好為自己整理一番儀容，然後才轉過身，接著恭恭敬敬彎腰一學士之禮。“學生顧博衍，字言之，見過兩位公子。”

莫陵肅只感覺嘴角一抽搐，這哪來的酸腐書生。“閣下客氣，不知閣下來這莫家莊是為何事？”

“是這樣的。”那顧博衍行完禮，恭恭敬敬站直身子，似唯恐有半點失了他學子之禮一般。“學生受友人之托，前來這裏尋一人，告訴他一個消息。”

“尋何人？”莫陵肅道。

“一位叫謝無意的公子，不知二位可認得他？”顧博衍道。

“我就是謝無意。”謝無意道。

“啊，公子便是謝無意公子，學生有禮了！”那顧博衍說著又是彎腰一禮。

謝無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人才這幾句話的功夫就行了這幾個禮，到底是多愛行禮。“先生客氣了，不知你那位友人是何人？又讓你帶什麽話？”

“那位友人讓學生轉告謝無意公子，他還活著，讓你不要擔心，說一位叫莫陵肅的公子很好，你可以讓他照顧你。”顧博衍說完似乎才反應過來。“啊，這位就是莫陵肅公子麽？”

“你那位友人是誰？叫什麽？”然而謝無意全然不等莫陵肅回答，直接就下了臺階走到顧博衍面前，一臉的悸動。

“學生那位友人的名字叫謝雲塵，說是謝無意公子的……”顧博衍還在慢條斯理的說著，卻話還沒說完，已經被謝無意握住了雙臂，只好梗著脖子說完剩下兩個字。“兄長。”

“他在哪裏，帶我去見他。”謝無意搖晃著顧博衍道。

“他……他……”顧博衍吞吞吐吐的眼珠子左右兩晃悠。“謝無意公子能不能先將學生放開，學生是讀書人，不敢……不敢失禮。”

“抱歉！”謝無意趕緊將人放開。“還請先生明示。”

顧博衍一被放開，趕緊開始整理儀容，整理完畢才道。“公子勿急，請聽言之慢慢道來。”

“在下實在記掛兄長安危，還請先生快些說。”謝無意道。

“言之這就說與公子聽。”顧博衍又是微行一禮，這才緩緩道來。“友人讓在下告訴謝無意公子，他先前受傷……”

“二哥他受傷？傷的嚴重不嚴重？”顧博衍話才說一半，謝無意又激動起來，剛準備又去捏顧博衍雙臂，顧博衍這次似有了防備，就在謝無意擡起手臂的瞬間往後退去，直接躲開。

“公子可否稍安勿躁，先讓言之說完。”顧博衍又行禮道。

“先生請繼續。”冷靜下來的謝無意也覺得自己沖動了，趕緊讓顧博衍繼續。

“是這樣的，學生的友人，也就是公子的兄長，之前受傷不能行走，正好學生路過隨手搭救了一番，此時已經差不多覆原，正好學生游學完畢，要返回老家江城，學生覺得與他甚是投緣，一時之間舍不得就這般結束了這段緣分，便想邀請友人與我一同去江城，友人同意了，讓學生來這邊與公子報個信，好叫公子莫擔心。”顧博衍一板一眼的說著，就跟個講課的夫子一般。

“二哥怎麽自己不回來，他還在怪我麽？”謝無意皺眉道。

“友人倒是還讓學生轉告公子一句話。”顧博衍道。

“什麽？”謝無意道。

“他說他不怪公子，還說莫陵肅公子人很好，讓你安心跟了他！”顧博衍說完好像還怕謝無意不懂他的意思似得。“他說莫莊主不會介意公子是男兒身，做了莫家媳婦也不會受委屈，等他在外游歷夠了，自然就回來看公子了。”

就那麽一瞬間，謝無意只覺得從臉道舌頭都僵直了，這個顧博衍在胡說八道什麽名堂。“我……你……”

莫陵肅自然看出謝無意神色的不對，趕緊給謝無意解圍。“顧先生話已經帶到了，我們也收到了，就不知謝二公子現在在哪裏？”

“友人說他現在走路太慢，就不來了，讓學生前來一樣的。”顧博衍倒是全然沒註意到謝無意的不對勁，還是那副慢吞吞的樣子。“對了，友人還特意讓學生轉告謝無意公子，角落總是太暗且不舒服，不要老是往角落裏面藏。”

“真的是二哥，二哥還活著。”角落，只有謝雲塵知道的秘密，初到謝家堡時，日日往各個角落藏的他。

“無意，你沒事吧！”莫陵肅握了謝無意雙手，然後低聲問道。

“我沒事，我很好。”謝無意此時的心情就仿佛是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如何能不好。

“既然話學生已經帶到，這邊離去了，二位公子告辭。”顧博衍又行過一禮後就轉身準備離去。

“你方才說謝二公子走的慢，那你走的快？”莫陵肅道。

“學生走的路多，所以走的比較快。”顧博衍道。

“有多快？”莫陵肅道。

“像這樣！”顧博衍道過一聲，然後便在兩人都未反應過來的瞬間，向前閃去，接著隱入了夜色中。

“他……他……”謝無意楞楞的看著顧博衍消失的方向，似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莫陵肅也看著顧博衍離去的方向半響，確定是不會回來了，才轉向謝無意，又將握著的雙手緊了緊。“無意，你二哥還活著。”

笑容終於是在謝無意的臉上蕩了開來，手指曲了幾下，回握住了莫陵肅的手掌。“二哥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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