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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警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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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執童子很輕易就察覺到了天魔主註意力的轉移,但他穩穩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心情,讓他自己看起來根本就一無所覺,還是先前那副瘋狂到近乎失智的模樣。

天魔主定定地看了凈涪佛身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在無執童子耳邊說話。

“你想要我出手?”

話音初初落入耳中的時候,無執童子下意識地露出了一個笑容,精神更有些恍惚。

“是啊……”

話才剛出口,就又有一聲輕笑聲響在耳邊。直到這個時候,無執童子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臉色於霎那間褪盡所有血氣,紙一樣的蒼白。

他再不敢多說話,甚至都顧不上正在與他拼鬥的那些反抗無執童子聯盟的大修士,重重拜伏下去,俯首叩地,行請罪大禮。

天魔主並不生氣,他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了無執童子一陣,又問道:“為什麽你自己不出手呢?”

“憑著你的修為和手段,你真要滅殺他,不過就是翻掌的事情而已。為什麽……不自己動手呢?”

無執童子靜默了半響,老實應聲道:“他現在是佛門比丘……他很得佛門的幾位世尊看重……”

天魔主耐心著聽完,似乎停頓了片刻思考了什麽,“所以呢?”

無執童子低頭沈默。

天魔主又笑了一下。

他今日笑的次數很多,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但無執童子卻不敢放肆,他甚至更驚惶了。

“所以你就不敢了嗎?……我很好奇,你既然有膽子想請我出手……”

似乎是為了無執童子面上好看,天魔主特意用了一個‘請’字,但即便如此,他說到這裏,還是又停了一下,才繼續開口。

“怎麽就沒有膽子對上佛門的那幾位世尊?難不成你覺得那幾位佛門世尊比我更恐怖,連招惹他們都不願意?”

無執童子心中驚顫,卻還是沒敢作聲。

這是他現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實在再清楚不過了。

別看天魔主現在似乎心情很好,特別容易說話,好像也在詢問他的意見一樣的,但其實這裏根本就沒有無執童子說話的餘地,更別說還有什麽辯解的機會留給他。

天魔主也真不在意無執童子的反應,但他一路看了那麽許久,真是覺得這個無執很蠢,蠢到讓他都覺得自己當初將這人接入他化自在天外天簡直是蠢到犯傻的丟臉樣子。

天魔主恨鐵不成鋼。

“這個比丘確實是一個難得的佛修種子,特別得佛門娑婆世界那一脈的青眼,可是你怎麽就不看看,整個諸天寰宇,無數個大、中、小世界,難道真就缺了這麽一個人?”

天魔主老實不客氣地評道:“想太多了吧。”

無執童子跪伏在黑蓮蓮臺上,頭始終沒有擡起。

他這副姿態沒能讓天魔主動容,倒真的是嚇到了那些先前與他戰成一團打得難分難舍的反抗無執童子聯盟大修士們。

這些大修士在外間站了一陣,邊打量那邊都不知道在做些什麽的無執童子,邊湊在一起低語道:“怎麽回事?”

“這是還打嗎?”

“打什麽打,剛才我們圍攻他一人,拼鬥了足有半月餘的功夫,你看我們在他身上占到便宜了嗎?”

“這個瘋子比起往常來真的更瘋了,也更危險了。”

“我倒覺得……他像是拿我們來做幌子的?”

“你也有這個感覺嗎?”

那幾個大修士臉色再也沒有辦法修飾,比無執童子的還要更難看幾分。

“那我們怎麽辦?”

“退!”

“退!”

到底是飛升離開本土世界的大修士,他們很快就拿定了主意,甚至達成了共識,更趁著那邊無執童子不防備的當口,相互扶持著遠遁開去。

幾個呼吸間,便就完全消失在無執童子的感知範圍之中。

站到一半時候對手逃遁,無執童子卻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他還是跪趴在黑色蓮臺上,頭重重低垂著,一動不動,仿若死人。

如果有人看見這一幕,怕怎麽都難以相信這一場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影響了偌大一片混沌海世界的亂戰勝者竟然會是趴在那裏的無執童子。

他看起來明明就更像敗者……

無執童子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天魔主也不在乎那些,不過他還是難得地耐心等了等,給了無執童子自己思考的功夫。

但他的耐心相當有限,等到他耐心耗盡之後,他又再一次開口。

“你也別說你是真的就怕了靈山裏的那群和尚……”

“我看了那麽久,反而覺得你比他們那些靈山的和尚還要在乎這個小比丘呢。”

這一句話,仿佛驚雷一樣在無執童子耳邊炸響。

一時間,無執童子心頭混混沌沌的,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天魔主無聲勾唇,又停了一停,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無執童子。

無執童子這個時候已經完全忘記了天魔主的危險,也幾乎忘記了自己早先的種種計較和盤算,單只抓住一個問題反反覆覆地斟酌著。

我……比靈山的那些和尚……還要在乎BOSS?

怎麽可能呢?我怎麽可能會比靈山的那些和尚還要更在乎他呢?

天魔主見無執童子心神動搖,又恰到好處地開口說道:“不過吧,這也不奇怪,你到底是從娑婆世界中走出來的,跟靈山的那群和尚有一段相同的來歷,或許還真的就能看重同一個人呢……”

“說不準的事情。”

無執童子心裏頭只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回響。

“也不奇怪……”

那個落在某一個小千世界裏的小沙彌也支撐不住,稍稍掙紮過一遍之後,竟就在修持的定境裏陷入了與無執童子一模一樣的混沌境況中。

天魔主看著渾噩的無執童子,心裏原本升起的趣味一下子就淡了。

他還以為能有膽子有心思挑撥他動手的無執童兒終於有了點什麽不同的地方呢,沒想到,還是那樣的無趣。

天魔主垂落眼瞼,不再去看無執童子。

很快就有一股深切濃重的睡意在他的縱容下浸入了他的心底,但在他即將被這一股睡意裹夾著沈入夢鄉之前,天魔主還是睜開眼睛看了看下方景浩界中的年輕比丘,然後才真正地睡了過去。

希望等我醒來的時候,你還在。

那樣才算是有趣不是?

那一眼垂註中夾帶著的濃重惡意,叫身在景浩界世界裏的凈涪佛身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凈涪佛身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在瞬息間接掌過了景浩界無邊暗土世界本源,探查一整個景浩界中的狀況。

只可惜,即便凈涪佛身再如何仔細探查,他都沒能發現丁點端倪。便連凈涪佛身,都要以為他那一瞬間激起的冰寒其實只是他自己的錯覺。可是,那又怎麽可能會是錯覺呢?

凈涪佛身探查了幾番無果,當即就停了手上動作,加快腳步往前方邁進。

危險已經出現,就是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真正降臨下來而已。但現在多想無益,還不如去握緊自己手上的力量,增強自己的籌碼。

那樣可能拿得住那一線生機,逃出生天。

這邊景浩界的凈涪佛身加快了收集貝葉的腳步,那邊混沌島嶼裏的凈涪本尊也被來自凈涪佛身的示警驚了一下。

但凈涪本尊到底是凈涪本尊,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開始急速思考應對的手段。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其他天魔童子看了看混沌海中始終跪伏在黑蓮蓮臺上的無執童子,又看看混沌島嶼裏那位呆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的年輕比丘,目光在兩邊不斷徘徊,卻不敢往殿宇中央的那位天魔主所在投去一個眼角餘光。

兩邊來回徘徊過後,這些天魔童子就開始頻繁地交換視線,想要找出一個合適的法子讓自己退出這一場渾水。

開玩笑,天魔主都已經註意到這邊了,他們不退,難道還想著自己上場給天魔主當樂子嗎?

他們又不是那無執。

‘怎麽辦?’

‘能怎麽辦?我退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天魔主又睡了,輕易醒不過來,而且他剛才也沒說過我們什麽……’

‘他沒說過我們就能當這件事真的沒發生過?你是事情見得少了吧?’

“退?!”有人瞪了一下眼,終於忍不住在他們耳邊說話道,“你要不想下一個被魔主盯上,你就退。”

這話一出口,這一片的天魔童子都靜默了下來。

退其實也真是退不了了的。大家都不是小兒了,在這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時間也更不短,哪能沒有見過這位天魔主的行事作風?既然這位天魔主已經定了無執的結局,既然他們已經入了局成為無執這場結局裏的棋子,那他們就退不得。

不單是不能退,他們還要竭盡全力讓這一場棋鬥演化得更加精彩有趣。若不然,下一個崩潰道消的天魔童子就會是他們!

面對這樣的一個進退兩難局面,這些天魔童子們不是不後悔的,但後悔已經沒用,他們能夠做的就只有那麽一丁點。

這些天魔童子自己心裏都清楚得很,都不需要搭話商量,當即就各自抽出了自己的部屬,各自退守一角,開始慢慢按著他們自己的籌謀和算計繼續這一場弈戰。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些事情連無執童子自己都沒察覺,凈涪佛身和本尊又怎麽會知道?

他們各自忙碌著。

凈涪佛身忙著收集散落在各處的貝葉,凈涪本尊也忙碌著混沌島嶼中的種種布置。

他直接就找到了左天行,將混沌島嶼中的那些事情一骨碌地推給他之後,就跟他宣布說要準備閉關。

在凈涪本尊跟他開口之初就已經緊皺起眉頭來的左天行聽凈涪本尊說完,看他一眼,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這樣突然?”

凈涪本尊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間心生警兆,隱隱有點猜測。這片島嶼上的事情暫時就由你自己處理了,我顧不上。”

左天行聽得凈涪本尊這麽說,忍不住追問了一下,“心生警兆?什麽樣的警兆?什麽時候得到的?你覺得是關於什麽的?”

凈涪本尊定睛看了一眼左天行,唇角一揚,便帶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極其危險的,仿佛滅頂之災降臨的那種警兆。時間?不久前!至於關於什麽,你覺得呢?”

“凈涪……”左天行嘆了一聲,頗為無奈,“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凈涪本尊臉色一整,頃刻間抹去所有表情,只餘下平靜到幾近淡漠的表情。

“這樣嗎?”

左天行想說些什麽,但不論是他自己以及景浩界此刻的力量和處境,都不足以支撐他的想法。在這種情況下,便是他話說得再多,再誠懇真摯,也不過就是一句空話而已,頂不了什麽大用。

他一時就沈默了下來。

倒是凈涪本尊瞥了他一眼,說道,“頂天不過就是一死而已,還能有什麽。”

左天行搖搖頭,“我死倒不怕……”

他才剛說了這麽一句,竟就在下一刻笑了一下,換了語氣說道,“罷了,不過就是一起死而已。我們都盡力了也沒辦法,那也就只能接受了。”

左天行這一起死,說的可不只是他自己和凈涪,而是包括了景浩界世界中的萬千百姓。

也不是左天行高估他們自己,這根本就是事實。

左天行背負著景浩界最後剩餘的一點天地氣運,凈涪則支撐著無邊暗土世界,他們一死,已經是千瘡百孔的景浩界絕對支撐不了多久。

凈涪本尊聽得左天行這話,轉了目光過來看了他一眼。

左天行見他表情竟難得的有些怪異,不由得問道:“怎麽了,我難道說錯了嗎?”

凈涪本尊別開目光,“你這胃口……居然大到想要拖著整個景浩界世界給你陪葬?”

左天行一時間真是楞住了。

“我、我……”

他茫茫然地啞口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

“你是說,世界還會有翻盤的契機?”

怎麽可能?

就景浩界世界現如今的模樣,居然還會有翻盤的契機?

若是換了一個人跟左天行說這麽一句話,左天行怕會直接揮手將人掃出去,但偏偏是凈涪……

因為是凈涪,所以左天行也真將凈涪的這句話聽了進去,轉而開始思考景浩界世界的最後一張底牌。

其實左天行也不是真笨,他不過是一時之間沒轉過彎來,所以忽略了而已。等左天行認真扒拉過一遍之後,他也已經想得差不多了。

他心中歡喜,拍手就笑了起來,“哈哈,是我說錯了!是我說錯了!”

凈涪本尊瞥了他一眼,又等了等,等到他笑完之後,才拂袖轉身道:“行了,你回去吧,沒事別再找過來,我沒空。”

左天行應了一聲,沈默半響,道:“好,你自己小心。”

目送著左天行離開,凈涪本尊又看了看左右,終於另選定了一處安靜地方,擺下陣禁封鎖虛空,便就踏入了那陣禁中央,在那重重陣禁的護持下沈入了定境之中。

左天行自然是要回到皇甫成、袁愁沐那邊的,但他才剛靠近他們停留的地方,就驚了一下。

他縱身一躍,急速跨過雙方的那段距離,站到了皇甫成面前,仔細打量著皇甫成狀態。

“他怎麽回事?”

哪怕一個大活人忽然站到他面前,目光不斷在他身上探究地打量,皇甫成竟也沒有任何反應,還是低垂著頭站定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就像是木頭一樣。

若不是知道凈涪已經很久沒在皇甫成身上動手腳了,左天行怕還會以為他們面前的這個皇甫成其實是凈涪送出來的某一個傀儡呢。

左天行問起,側旁的袁愁沐等一眾人便也七口八舌地將左天行離開之後皇甫成的變化說道了出來。

“你走了一會兒之後,他忽然就開始不停地念叨著什麽話……後來就安靜下來了,喏,就是這個樣子……”

左天行皺了皺眉頭。

他倒不是覺得是袁愁沐他們對皇甫成做了什麽。

他是想到了與皇甫成大有關聯的那個無執童子。

所以……果然是那個無執童子又鬧出幺蛾子來了嗎?

看見現在的皇甫成,想到剛才生出警兆的凈涪以及狀況極差的景浩界世界,左天行對無執童子的厭惡、痛恨又一次攀上了更高處。

然而,正如他們自己無比清楚明白的那樣,想要應對無執童子,他們手上的修為和力量根本不夠。

技不如人,哪怕再是痛恨,也只能忍了。

左天行平定過心緒,擡手一甩袖,袖間有一條長綾飛出,將皇甫成捆成了一個木樁子。

捆住皇甫成之後,左天行轉身跟袁愁沐等幾人拜了一拜,道:“多謝。”

袁愁沐等人見左天行這般鄭重,便知道是出事了,氣氛一時極其凝重。

左天行拜謝過袁愁沐等人,卻沒有擡頭,“如今景浩界情況有變,情況更加危險……你們就不要趟這趟渾水了……還是回去吧。”

左天行都已經明說了,袁愁沐等人又怎麽不知道情況是真的兇險了。他們心中生出了一絲猶豫,但很快的,這一絲猶豫就統都被斬斷了。

“天行你說的是什麽話?我們既然都已經站在這裏了,怎麽能就這樣離開?”

“對啊,如果我們就這樣走了的話,那我們先前辛苦奔波的日子不就白忙活了嗎?”

“就是就是,天行你忽然這麽說,不會是不舍得你許給我們的東西,不想給我們了吧?”

“食言而肥,可不是什麽好品質啊……”

袁愁沐他們說得功利,但左天行又怎麽能真將他們的這一份心意跟功利堆徹到一起?

左天行沈默地站了半響,忽然團團一拜,笑道:“看你們說的,我會是那樣的人嗎?答應你們的,我當然是……咳……”

袁愁沐等人齊齊發出一個單音,“嗯?”

“當然是會給的……雙倍。”如果我這一遭能活下來的話。

後半句話左天行沒說出聲,袁愁沐等人也沒有問。

他們只聽了那前一句話,便就一道起哄道:“好!左天行,這是你說的!”

“對對對,你說的,到時候可被給我們抵賴。”

“他敢!”

一眾見客難得地嬉笑了一陣,才跟著帶了皇甫成的左天行一道,另外尋了地方遁入。

景浩界中,凈涪佛身敲響了一間花樓的門戶,跟臉上掛滿了笑意卻莫名尷尬的龜公拜了一拜。

“南無阿彌陀佛,”他問道,“檀越,不知貴寶地的柳絮閣可曾空閑?”

“南無阿彌陀佛。”回過神後,龜公連忙給凈涪佛身回禮。

聽得凈涪佛身問話,他連忙回頭看了一眼樓上的位置。

這裏是花樓,要是夜間,他還能通過閣樓外頭掛出的燈籠判斷一下閣樓裏姑娘的情況,然後跟凈涪佛身回話,可現在是白天。

白天的花樓裏少有掛燈籠的,龜公又怎麽知道閣樓裏的姑娘是閑著還是在休息?

龜公多看了凈涪佛身兩眼,一邊招人過來低聲在她耳邊吩咐了兩句,一邊引著凈涪佛身到旁邊花廳落座說話,“小師父是在哪裏修行的,怎麽會到我們這花樓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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