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4章 異寶

關燈
掩上門,錢少爺幾步搶到書桌邊上,也不理會幾日前還一直不離手的科舉經典,隨手撿起放到一邊,清楚一片地兒來後,他才拉開胸前衣襟,小心翼翼地將那部薄薄的書典取出來,放到案桌上。

這書典一拿出來,錢少爺才發現不對。

他楞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又在胸前摸索了兩下,沒找到別的書典,才終於相信面前這一部書典真就是凈涪佛身贈予他的那部《四季書》。

可是那部《四季書》自最初的落筆到成形,乃至到最後贈書整個過程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進行的,當時那部《四季書》並不是這樣的啊,怎麽凈涪比丘才剛離開沒多久,這部書典就變了呢?

錢少爺不解地搖了搖頭,他又再多看了這部書典兩眼。

《四季書》在凈涪佛身手上的時候,封面還是雪白的,封面上的提筆也都是金黃明燦的,一看就知道它才剛剛制出來沒多久。但現下躺在案面上的這部《四季書》,封面呈暗灰色,提筆則變成了暗金色的。

和早先錢少爺所見的那部《四季書》真的很不一樣,可偏偏錢少爺又相當確定它們真的就是同一部。

心下嘆了一聲後,錢少爺也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了。他長呼一口氣,探出手去翻書。

說來也是奇怪,當錢少爺的手指觸及那部書典的時候——他的手指也才剛剛碰到那封面,都還沒有拿起那書頁,就有一道信息流入他的心頭,叫他聽得無比清楚。

那幾乎是說明書一樣的東西。

錢少爺理解了那道信息之後,再看那部《四季書》的時候,他的眼神都變了。

但錢少爺還算是理智的,在極度的驚喜和激動之下,他還勉強把持住了心神,去做他這個時候最應該做的事情。

他親自拿了清水來,洗了筆,磨了墨,然後取筆蘸墨,一筆筆極其端正地在那《四季書》書頁上提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錢謙明。

這三個筆畫絕對不算少的字端端正正地落在了那書頁上。

在那最後一筆成形的時候,錢謙明擡起來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嚇得他猛地將手往外一瞥,探頭緊張地檢查書頁,確定沒有憑空滴落的墨水沾染了那書頁才慢慢地松了那一口氣。

錢謙明將手上的毫筆放到一邊,繼續去看那《四季書》。

《四季書》的書頁上,他才剛剛題落的那三個字顏色慢慢地變淡變淡,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吞噬著那墨痕一樣。

明明是那三個字在消失,錢謙明卻不緊張,恰恰相反,他幾乎是急切地盼著他那名字完全消隱。

因為當他的名號徹底隱去的時候,就是《四季書》真正地屬於他的時候,他可恨不得他的名字能夠頃刻間消失呢。

似乎是經過了很漫長很漫長的一段時間,錢謙明才終於等到了那三個字的墨痕徹底散去。

也是在那墨痕徹底散去的那一刻,錢謙明清晰地察覺到一道莫可名狀的聯系生出,將他和面前的《四季書》勾聯起來。

他知道,只要這條聯系一直存在,那麽他可以在一個念頭生發之間,讓自己的意識落入那《四季書》中的世界裏。

錢謙明冷靜了一下,手指慢慢摩挲過《四季書》的書頁,感受著《四季書》那一頃刻的回應。

他笑了起來,終於放任自己心底念頭生出,然後順著那一道牽引,閉上了眼睛。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見的並不是他熟悉的書房環境,而是一片空茫茫的仿佛萬物之初那時的天地。

這片天地裏沒有人煙,只有他自己。

若是心智稍弱的人站在這裏,看著這一片茫茫天地,感受著那種此間只有我一人的孤獨,怕是很難接受,甚至還有可能會就此瘋癲。但錢謙明沒有。

他站在地上,饒有興趣地打量過這片天地兩眼。

忽然心念一動,人就往前邁出了一步。

他這一步跨出卻不是在土地上往前邁出一步,而是踩上了虛空,站到了離地一寸的位置上。

明明是禦空,明明沒有丁點修為在身的錢謙明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他就是做到了。

穩穩地踩在這離地一寸的虛空上,錢謙明左右活動了一下,然後竟就朗聲大笑起來,大踏步往上走。

他一步步遠離地面,不停往上往上,直到他在半空中站定。

錢謙明俯瞰著下方的世界。

縱然這片天地荒蕪,除他一人外無有人煙,甚至連其他的活物都沒有,錢謙明也不覺得如何失望,恰恰相反,他是滿意的。

欣賞了好一會兒之後,錢謙明開始玩了起來。

他想了想,張口道:“山水日月”

不過就是開口說了那麽簡單的四個字,這個天地竟就真的回應了錢謙明。

東方天邊,有月輪幽微,將升未升;西方那邊,也有日輪垂掛,將落未落。

天空的日月出現之後,地上也是一陣顫動,有山巒疊起,有流水東去。

頃刻間的功夫,這個世界就變了模樣。

它多了光,有了色澤,仿佛還有生機孕育。

錢謙明看過這個嶄新的世界,滿意地點了點頭,但他卻是擡起一只手,仿佛握住了什麽東西一樣地虛拿著。頓了一頓之後,他手指用力,猛地掐緊。

下方天地中,有一整片山巒像是被浩蕩巨力拿捏一般,山脈搖動,土地崩碎。

塵煙囂張,卻連錢謙明的腳都沒有碰觸到,乖乖地隔離在錢謙明的身體之外。

錢謙明又試了幾次,才停下了動作。

看著腳下那片傷痕累累的大地,錢謙明吐出了兩個字,“覆原。”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他腳下的那片土地也真的就在一陣顫抖之後,按著錢謙明的意思恢覆成了最初日月山水俱在的模樣。

仿佛錢謙明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創世神一樣的無所不能。

錢謙明俯視著這個世界,看了許久,忽然擡手擋住了眼睛,長聲笑了出來。

但在那笑聲之中,恍惚也能聽到幾聲含糊的聲音。

“……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真是可惜了……”

待到錢謙明將手放下來的時候,他的雙眼也已經恢覆了平靜。

再看得這個世界一眼,錢謙明也不留戀,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他回到了景浩界中。

從那種無所不能的超凡境界中脫出,重新回歸弱小無能的肉身,確實是很難以適應,但錢謙明也就是眨了眨眼睛,就壓下了那些種種雜思。

定神之後,錢謙明偏頭看了一眼角落處的香爐,香爐中早先擺入去的檀香還在慢慢地燃燒著。

可見,錢謙明在書中世界待了那麽長的時間,其實也不過就是景浩界中的一小段時日而已。

他定定地看了那檀香一眼,又回過頭來,繼續望著那部《四季書》。

書中自成世界,由書主所掌,這是一開始錢謙明就在書中得到的信息之一。而接下來……

錢謙明起身,從書架的最角落處找了一部書典出來,帶著它回到了案桌前。

他擡手拿起《四季書》,將那部新翻出來的話本擺放到案桌上後,才慢慢地將手中的《四季書》挪過去,端端正正地疊放在那部話本的上方。

說來也是奇怪,當《四季書》疊放在那部話本上方的時候,那部話本就像是被《四季書》吞並了一樣似的沒了蹤影,那案桌桌面上也就只剩下一部薄薄的只有幾頁紙張的《四季書》。

錢謙明將《四季書》拿起來。

案桌桌面上還是沒有其他的書籍。

錢謙明又將《四季書》拿過來,心中持定一個念頭的同時,伸手翻開書頁。

又是一個晃眼,錢謙明發現自己真又換了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還不像是早先時候錢謙明最後離開在《四季書》時候待著的那一片只有日月山水的天地,而是極其熱鬧的、有各式人、有各種事的世界,而錢謙明就站在一處街道上。

他看了看左右,開始沿著街道閑晃。

晃過一陣,不著痕跡地打探過這個世界的消息之後,錢謙明就知道了。

還真是像最初那道信息告訴他的那樣,他現下所在的世界,就是剛剛疊在《四季書》下方的那一個話本世界。

那話本中提到的人與事,這個世界都有,甚至連那話本中沒有提到過的,也都被世界自動補全。

到底話本故事只是一個故事。故事到底狹隘,真正的世界絕對不僅僅只是一個故事就能描述完全得了的。

錢謙明心中也明白。

他沒有再繼續探究這些,而是另外尋了個地方開始測試他在這個世界的權限。

試了好幾日之後,得到的結果令錢謙明既失望也不失望。

錢謙明在這個故事裏,可以是故事裏的任何一個人,甚至也可以是故事裏的一件物品,身份任意取代。可等到他的身份確定下來之後,他所能做的事情,又統都被限制在這個身份之中。

譬如當他是一個人的時候,長久地不進食,他也會死。

不過除了限制之外,他其實也能有所突破。

譬如當他在這個世界是一個童生的時候,他可以選擇閑散渡日,頹廢一生,可他也可以埋頭苦讀,通過一場場的考試,不斷地提升自己的地位。只要他有能力,只要他能做到,在這個世界上,他有著同樣為人的自由。

這其實也是其次。更妙的是,因為話本是人書寫,內中世界種種規律若沒有那位作者特意修改虛構,世界規律默認景浩界。也就是說,這裏學堂裏教授的科舉經典和他在景浩界中所學的是一模一樣的。他在這裏學習到的一切,都能隨著他離開,成為他所能掌握的東西。

當他想要放松自在地玩樂的時候,有的是人生讓他體驗,當他想要學習鉆研的時候,也有的是老師可以教導於他。

知識、手段、技巧、方法,只要他願意,一切都可以學習,也會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學習。

這絕對完美地契合了他當初隱晦的所求。

離開《四季書》之後,錢謙明又看了看香爐裏的檀香,確定了兩個世界之間時間的差距之後,他重新落在《四季書》上的眼神又更亮了好幾分。

錢謙明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才又伸出手去,將《四季書》和那部話本取下來。

分開兩部書典之後,錢謙明又看了看《四季書》,伸手打開了書頁。果然如那道信息曾經告訴過他的那樣,在《四季書》的第一卷 “春”字卷裏,多了一行文字。

——《燕京風雲錄》。

而這《燕京風雲錄》,恰正是剛剛那一部話本的名字。

錢謙明認真計量過,確定《四季書》中一張空白的紙頁,約莫能夠寫上十二行這樣的文字。

也就是說,《四季書》中一張空白紙頁,能夠衍生十二個世界。

錢謙明算了一算,不自覺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除去封面,《四季書》中能夠給他用的,就是十二張空白紙頁,每張紙頁中既然能夠衍生十二個世界,那就是說能有一百四十四個世界讓他使用。

一百四十四個,便是算上他選定的繼承人,也已經足夠了的。

更別說這部《四季書》還可以隨著他的心意傳承下去。

錢謙明就是再貪婪,也知道他不能求取更多的東西。

他又再摩挲了一下《四季書》細膩的書頁,心念一動,看著《四季書》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投入他的右手手背,顯化成一部小冊的模樣。

欣賞地看過手背上的小冊圖樣,錢謙明又是擡手在手背上抹過。等到他將手放下的時候,那手背上的小冊圖案也已經消隱不見了。

錢謙明隱去《四季書》,又自從案桌後頭轉出,向著他猜測的凈涪佛身所在的位置合掌深深拜了下去。

才剛走出縣城城門的凈涪佛身自然沒有錯過錢謙明的動作,但他也沒有停下腳步,還自緩步往前。

《四季書》於錢謙明而言,或許是一件珍貴至極的異寶,但對於凈涪佛身來說,也就只是一件過得去的法器而已。

它其實並不像錢謙明所以為的那樣,真的能隨他所想開辟出一個個世界來。它只是以錢謙明指定的話本故事為引,在它本身中演化出一個個精神幻象而已,幻象中的世界,自然沒有太多的限制。

當然,即便《四季書》所演化出來世界的不過是一個幻象印記,它也是凈涪佛身拿來了卻與錢謙明因果的東西,不會沒用到連錢謙明在話本故事所學到的東西也都僅只是幻夢一場。

只要錢謙明自己能夠克制,《四季書》還是能夠幫助他的。但倘若他自己放縱自我的話,那《四季書》或許就會葬送掉他的一生。

就像每個人的人生一樣,會走上什麽樣的路,會走過什麽樣的路,看見什麽樣的風景,都只看自己選擇。

人,在選擇自己方向的同時,也需要去接受那個選擇所帶來的結果。

凈涪是這樣,錢謙明是這樣,蘇千媚當然也不會有所例外。

現在的凈涪佛身行走在道路上,以搜尋散落在各處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貝葉,錢謙明也正通過《四季書》不斷地增長自身智慧,以補益自己的人生,而蘇千媚……

既然她在又一次私下動作的同時被凈生沙彌抓了個正著,那自然也該擔起來自妙潭寺對她的處置。

醫谷能幫她一回兩回,卻幫了她每一次。

狹窄的暗室裏,被禁錮在原地的蘇千媚眼睜睜地看著凈生沙彌手持油燈,破開一處陣禁後取出埋藏在地下的瓦罐,一時間是真絕望了。

“放開它!放開它!給我放開它你聽到了沒有!”

“禿驢!禿驢!你給我放下我的東西!”

“啊!!!”

凈生沙彌置若罔聞。

他將那個瓦罐挖出來之後,又探頭往坑裏看了兩眼,在蘇千媚真正絕望的目光中摸索了一下,又從裏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瓦罐來。

凈生沙彌將這一大一小兩個瓦罐挖出來後,就沒再繼續找了,順手將旁邊的土又給填了回去。

雖然因為從裏頭取出來兩個瓦罐,那些被挖出來的土不夠填坑,使得地上多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洞,凈生沙彌也沒有太過在意。

他填好土之後,就將那兩個瓦罐帶起,放到暗室中唯一的一張幾案上。

這般忙活過後,他才轉頭望向不知什麽時候停了聲音的蘇千媚,問道:“檀越可還有什麽話要說?”

蘇千媚瞇著眼睛看他,面上表情冷凝,但對比起方才那時候的瘋狂來,卻真是判若兩人。

“說什麽?”她嗤笑一聲,道,“我還有什麽話說?你們妙潭寺不是一早就盯死我了嗎?現在這般假惺惺的,又想要騙誰?”

“真以為我是那個桃枝?”

打自凈生沙彌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開始,蘇千媚就已經都知道了。

這些禿驢原來一直都沒有放過她。

他們放任她在妙潭寺周圍活動,由得她來去,不過是因為她的所有一切都落在他們的眼睛裏,不怕有什麽脫出他們的掌控而已。

凈生沙彌低眉合掌,又道:“請檀越隨我回寺吧。”

蘇千媚聽得這句話,竟然不自覺升起一絲期待,“鎮魔塔?”

凈生沙彌沒有答話,轉身看了看那一大一小兩個瓦罐,想了想,從身上的褡褳裏取出毫筆和金粉來。

蘇千媚這時候已經不大在意凈生沙彌的動作了。

管他想拿那對蠱蟲怎麽樣,她現在更想問清楚一件事情。

“我要入鎮魔塔的話,我的鄰居會是早先進入鎮魔塔的那些人嗎?”

這裏的兩人其實都知道,蘇千媚真正想知道的是什麽。

凈生沙彌沒有答話,他拿筆沾取金粉,開始在瓦罐上謄抄佛經。

他不答,蘇千媚卻不放棄,她一遍遍重覆地問著一個問題,儼然一副沒有得到答案就不罷休的模樣。

凈生沙彌由著她喋喋不休,只埋頭抄經。

一部經書在瓦罐上成形之後,凈生沙彌停下手上動作,退後一步,看著那瓦罐上亮起一個個金色的文字,煉化瓦罐裏頭豢養著的那條蠱蟲。

那蠱蟲極兇,即便尚未真正長成,甚至還被人在瓦罐上寫下佛經,也還是兇猛地聚起一陣陣深黑色的蠱毒之氣,狠狠地沖擊上金色的佛光。

佛光和蠱氣沖撞,直將那個瓦罐沖得劈啪作響,搖搖欲墜。

凈生沙彌站立在一旁凝神看著,時刻準備應對意外情況。

一直念叨著同一個問題的蘇千媚眼底流光一轉,悄悄地從裙底下探出一只腳輕而緩地探向某個地方。

就在她努力的時候,凈生沙彌忽然開口問道:“蘇檀越聽說過幽曇香嗎?”

蘇千媚動作僵在原地。

她這一停,凈生沙彌也就不作聲了,就仿佛他根本只是隨意這麽一說,並不是多麽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似的。

若無其事地將那只腳收回來的蘇千媚靜默了下來。

這暗室裏一時也就只剩下佛光與蠱蟲沖突而爆發出來的炸響聲了。

蠱蟲到底還沒有真正煉成,再加上凈生沙彌也在一旁看著,所以還是敗下陣來,被那篇佛經煉成一捧黑灰。

大瓦罐中的蠱蟲和小瓦罐中的蠱蟲本來就是一對子母蠱,當大瓦罐裏的蠱蟲生機斷絕,小瓦罐裏的蠱蟲又哪兒還有活路?

都只餘下一點黑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