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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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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安這兩字,他說得異常順暢清晰。

凈涪佛身點頭,喚了一聲,“顧安師弟。”

顧安聽到他的名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他咧開嘴笑著對凈涪佛身點頭,竟然也努力嘗試著回道:“凈、涪、師、兄。”

凈涪佛身笑著點頭應了,再開口卻是問道:“要了卻師弟你的塵緣,我就需要先了解一下師弟你的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

顧安臉上有些茫然。

他想不太明白,不明白凈涪佛身為什麽問他這個。但既然凈涪佛身問了,他就需要回答。

所以縱然慢了一小會兒,他也還是笑著點頭道:“當然、可以。”

但以顧安現如今的狀況,想要從他這裏了解情況,花費的時間太多不說,消息還不會全面,故而凈涪佛身提議,讓顧安選一個寺裏的人來跟他說一說。

顧安聽得這個提議,也點頭了。而在他撐著腦袋蹲在地上想了半天之後,他終於給出了一個人名,“凈味。”

“凈味?”凈涪佛身點點頭,沒有異議。

這座小廟不大,凈味也沒在閉關,所以凈涪佛身很快就在顧安的引領下見到了凈味。

見到凈味,顧安猛地就沖了出去,跑到凈味身邊繞著他轉了好幾圈,卻都只是笑,沒說話。

凈味沙彌本來正在後廚上忙活,冷不丁見到顧安躥過來,還像往常每一次見面時候的那樣圍著他轉,既驚又喜,但剛多的還是放松。

“你今日有點遲了,怎麽現在才來?是出了什麽事情嗎?別轉圈圈了,停下來叫我看看。”

凈味沙彌這麽一叫,顧安也就真的老老實實停了下來,甚至還攤開雙手遞到凈味沙彌面前,讓凈味沙彌能夠看得更清楚仔細一點。

他們兩人的這副姿態,其實真的挺像是父母對著外頭玩耍玩到忘了歸家時辰的孩子的相處模式。若是兩人的外表也合符這樣的模式也就罷了,偏顧安和那凈味沙彌都還只是十來歲的小童,而他們似乎還全然沒發現什麽不對的模樣,真的讓人很想笑。

凈味沙彌翻檢過一遍顧安的周身,見他身上各處周全,小小地松了一口氣,“行了,沒事就好。下次記得早點回來,別在外頭磨蹭,若再像之前那次那樣,看你怎麽回來!”

他邊警告顧安,便轉身,從一個熱氣騰騰的籠子裏揀出幾個大白饅頭來,塞給顧安,然後又拿了瓷碗過來,要去給顧安盛粥。

顧安習以為常地接了饅頭,甚至將一個饅頭塞入嘴裏大大地咬了幾口,才終於記起了凈涪佛身的存在。

他匆匆將嘴裏的饅頭吞入腹中,就去叫那邊的凈味沙彌,“凈味,凈味,凈味……”

凈味沙彌聽得這幾聲接連不斷的呼喚,也已經見怪不怪了,他不急不忙地將粥湯盛好,端著粥湯回來才問顧安道:“什麽事?別急,慢慢說。”

就顧安那種情況,急反而說不清楚,慢慢來才最好。

顧安停了一停,也真的就如凈味沙彌說的那樣慢慢說,“凈味,凈、涪、師、兄、他、說……”

單只是“凈涪師兄”這四個字,就叫凈味沙彌一時楞住了,他猛地掉頭,順著顧安的視線望去,果然就看見站在廚房門邊處笑看著他們兩人的凈涪佛身。

見得凈涪佛身,他臉皮騰的一下就紅了起來。

那紅色還在以一種相當迅猛的速度不斷擴張聚集,須臾間變成了赤紅一片。

顧安見到這樣的凈味沙彌,稀奇得像是看見了什麽一樣的,不住地往凈味沙彌面上看。

凈涪佛身笑笑,問道:“可是凈味師弟?”

凈味沙彌被這句話拉回心神,深吸一口氣,穩穩將手上的那碗熱粥放到一邊,合掌向著凈涪佛身躬身深深一拜,“凈味見過凈涪師兄。”

“師弟不必多禮。”凈涪佛身笑言道,“我此次過來,是為的顧安師弟的事情,顧安師弟說你可以告訴我。不知道師弟什麽能得個空閑?”

凈味沙彌是真的很想說現在。畢竟現在站在他面前,和他說話的人可是凈涪。

是那位凈涪師兄!

但事實是,他不能。

這個時間寺裏師兄弟們該會過來用晚膳了,他得給各位師兄弟們準備好。而廟裏的後廚就只有他一個,頂天再算上一個顧安,他現在要是跟凈涪師兄離開,別說只是走開一小段時間,就是在這廚房裏邊忙活著邊跟凈涪師兄說話也都來不及。

凈味沙彌艱難地選擇了放棄,他心下長嘆一聲,合掌跟凈涪佛身說道:“如果不會打擾師兄的話,那等會兒這晚膳結束之後,我去尋師兄可以嗎?”

凈涪佛身沈吟了一下,“錯過了方才的晚課,我等會兒需要補回來。”

聽得凈涪佛身這麽說,凈味沙彌頓時肅然,他點頭道:“那麽,等師兄結束晚課之後,再通知我一聲就是了。”

凈涪佛身看了看他,又轉落目光看過那邊的顧安,笑著點頭道:“可以。打擾師弟了。”

凈味沙彌連連搖頭,“如何能說打擾?師兄你相助顧安,我還沒替他謝過你呢。”

顧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將一個饅頭吃完了,還將他懷裏餘下的那些饅頭放到了旁邊,一字一頓地跟著凈味沙彌說道:“多、謝、師、兄。”

凈涪佛身雙掌一合,“理所應當的事情,兩位師弟莫要太過放在心上。”

三人正說話間,耳邊忽然想起了一陣急促的鈴聲。

卻是晚膳開始的鈴聲響起來了。

凈味沙彌和顧安聽到這一陣鈴聲,再顧不上和凈涪佛身說話,都是匆匆地對著凈涪佛身合掌一禮,便轉身回到了那些臺臺竈竈間,開始忙活起來。

凈涪佛身合掌回了一禮,也真就轉身離開,回到這小寺裏給他準備的雲房裏完成他今日的晚課。

因著顧安今日裏的拖延,後廚這邊的動作不如往常時候那樣的利索。

凈味沙彌和顧安都沒再說話,抿著唇在廚房裏來來回回地忙活,直到撐過最開始的那一段慌亂時間,才算是找回了往日裏的節奏。

在這樣熟悉的節奏裏,凈味沙彌和顧安也終於能夠得到些空閑的間隙了。

凈味沙彌抽空看了顧安兩眼。

顧安察覺到他的視線,也轉過頭來看他,沖他咧開嘴笑。

凈味沙彌定定看他一陣,搖搖頭,又低頭繼續忙碌。

顧安察覺到異樣,又見凈味始終無話,不由得開口叫道:“凈味,凈味,凈味……”

凈味沙彌揚起唇,話音卻不免顯得惡聲惡氣,“怎麽啦?”

那態度,委實算不上多好。

顧安卻不怕他,還問道:“你、怎麽、了嗎?”

縱然顧安說話說得再慢,在凈味沙彌面前,他也還是很願意開口的。

“我沒事。”凈味沙彌搖搖頭,卻沒擡頭,“有事的是你。”

“是,是嗎?”顧安說話慢,手上動作卻半點不慢,“是、好事、嗎?”

凈味沙彌這次擡頭看了看顧安,見顧安臉上的笑意,也不免笑了起來,“是好事。”

顧安應道,“那就、好。”

當然好啊,那可是凈涪師兄啊。再難再大的事情,放到凈涪師兄那裏,都不是事兒!

凈味沙彌想著,臉上笑容又綻了開來。

顧安也笑。

兩人忙活得高興,手上動作自然就又加快了許多。輕微的鍋盤碰撞聲中,偶爾也響起幾句話語。

這些話語裏,雖一個輕快,一個緩慢,卻在這廚房裏的鍋盤碰撞聲中顯出一種別樣的協調來。

“是嗎?凈涪師兄說,他要替你了結塵緣?”

“是、是真的。了結、了塵緣、之後,凈味,我也、可以、和你一樣了。”

“你現在不就是和我一樣的嗎?都在廚房裏頭忙活著呢。”

“我,我是說,我也、可以、當一個、沙彌了。”

“真正的,沙彌!”

“哈哈,顧安你還真是那麽想當沙彌嗎?”

“想。”

“說起來,顧安,你就真的不關心你的塵緣是什麽嗎?”

“不……”

“嗯?為什麽呢?”

“因為、覺得、不怎麽好。”

“是嗎?”

將廚房裏的事情忙活完,凈味沙彌和顧安湊在一起,快速解決了他們自己的那頓晚膳,然後又將廚房灑掃幹凈,好讓明日裏輪值的師兄弟接手,又仔細地關上房門,啟動陣禁,才緩步向著凈涪佛身的雲房行去。

相比於顧安的不在意,比往日沈默了些許的凈味沙彌就顯得有些不同了。

顧安邊走邊側頭看凈味,“凈味,你怎麽、了嗎?”

凈味沙彌搖搖頭,但停得半響後,他還是問顧安道:“如果你真的感覺不好,不如我們就……”

“嗯?”顧安扭頭看凈味。

“就”什麽樣,凈味沙彌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縱然他此時還不過只是一個小沙彌,在修行這一道上更是才剛剛開始,他也知道得清楚——在修行的道路上,容不得退避。

一退,或許就成心魔。

凈味沙彌不說話了。

顧安倒是像察覺到了什麽一樣,他伸手拍了拍凈味的肩膀,沖他笑著道:“放、放心。會好、的。”

凈味沙彌停下腳步,定定地望著顧安。

顧安有些懵懂,又似乎並不是真的一無所知。他也停了下來,凝眸回望著凈味沙彌。

半響後,凈味沙彌竟然就笑了,“是的,都會好的。”

顧安見凈味沙彌笑了,他也就笑了起來。

兩人傻笑得一陣,才繼續往前走。

他們並不急,速度也有點慢,但卻控制得剛剛好。到他們真正在凈涪佛身雲房門前站定的時候,門裏傳出來的木魚聲正正好敲出一個結音。

木魚聲的結音落下,凈味沙彌就擡手敲門。

凈涪佛身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是兩位師弟嗎?請進。”

凈味領著顧安推門進去,凈涪佛身正將手邊的木魚等物什歸置妥當,起身去拿茶水。

見得凈味和顧安兩人進來,凈涪佛身笑著點頭,請他們落座。

“兩位師弟請坐。”

隨後,他又將茶水端了過去,給了凈味和顧安一人一盞。

等凈味和顧安兩人連忙接了,他才端著他自己的那一盞,回身在他的座位上坐定。

“兩位師弟稍後無事了嗎?”凈涪佛身見他們兩人都沒開口,便自己發聲打開話題來問。

凈味沙彌點頭,“都無事了。”

他頓了一頓,看了顧安一眼,鼓起勇氣問凈涪佛身道:“師兄先前說想要了解顧安的情況,不知師兄想要知道些什麽?其實……顧安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可能不能……”

顧安的事情,早在最開始的時候就有寺裏的長輩查問過,他知道的都說了,沒有一處遺漏。可寺裏除了將顧安留下來照顧之外,就沒有什麽其他的反應了,叫凈味沙彌很是忐忑。

他倒不怕顧安禍害寺裏。

顧安就不是那樣的人,而且寺裏能將顧安留下來照看,也沒有別的約束,就更不想是有什麽問題的樣子了。

可凈味擔心的是顧安他自己。

畢竟是凈味將顧安帶回來的,他對他有一種莫名的責任感。

凈涪佛身看看凈味沙彌,又看看顧安,笑了一下,才將目光調轉回來,對凈味沙彌說道:“師弟安心,會有法子的。”

凈味沙彌看了看面前的這個年輕比丘,忽然松了一口氣。

他對凈涪佛身點了點頭。

是了,面前坐著的,可是凈涪師兄呢。

“師兄問吧,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

凈涪佛身點點頭,也就真的開始詢問起來。

不過簡單查問過幾句之後,凈涪佛身就從凈味沙彌這邊掏出了他所有知道的不知道的信息,也算是初始了解了顧安這個人的一些事情。

顧安是凈味沙彌帶回來的。

那一日,早上還晴好的天氣,忽然就變成了雷暴。

這樣突變的天氣,在景浩界裏都是少見的。尤其是在凈涪佛身從凈味沙彌這裏確認過後,他也就真的能確定下來了。

凈味沙彌將顧安帶回來的時間,恰好就是那一日天變的時候。

當時凈涪佛身還在識海世界裏修持,真正行走在景浩界裏搜尋《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散落貝葉的,也還是凈涪本尊。

那會兒,凈味沙彌其實還是妙安寺的一個小沙彌,跟隨在他師父在妙安寺裏修行。

那一日他接了寺裏的任務,外出理事,歸來的時候卻恰恰撞上那場雷暴雨。如果是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遭遇那樣的天氣,凈味沙彌或許會尋個地方等一等,等到那場暴雨停歇,才會繼續回寺。

畢竟那一日的天氣就是那樣怪異。在那樣怪異的天氣裏,整個天地給人的感覺都不對了。

凈味沙彌說起那一日來的時候,話語裏甚至還能聽出些驚悸來。

不說凈涪佛身,連顧安都發現了。

凈味沙彌手上的事情急,又有修為在身不怕那點風雨,更兼他修為不高,對天地之間的氣息感覺不如各位大和尚等敏感,自然也就選擇了繼續上路。

而也正是冒雨趕路的時候,凈味沙彌在一處河邊石堆發現了顧安。

這件事也真的是巧。

以那會兒的天氣與凈味沙彌那時候的狀況來看,急著趕路且心神不安的凈味沙彌能夠註意到外間狀況的可能性不足一成,但偏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凈味沙彌還是發現了伏在石堆裏的顧安。

如果不是凈味沙彌發現了顧安,顧安有很大的可能會死在那處石堆旁。

哪怕再是急著趕路,凈味沙彌也不可能將那樣的顧安扔在那裏不管不顧,所以他將顧安帶回了妙安寺。

說是帶回了妙安寺其實也不對,寺裏有寺裏的規矩,凈味沙彌沒將顧安帶回妙安寺中,而是將他安置在妙安寺山腳下的小鎮裏,一番救治,確定顧安情況穩定下來,他才回的妙安寺。

那一段時間,寺裏似乎有些亂。

不過凈味沙彌就是一個修為淺薄、無足輕重的小沙彌,寺裏到底怎麽回事,也沒有人會跟他說個清楚明白。

他也不探究這些,日常裏怎麽做的就是怎麽做,最多就是關註一下在小鎮裏的顧安的情況。

但那些時候,顧安一直都在昏睡,始終沒有醒來。

等到寺裏安定下來,凈味沙彌就和他的其他師兄弟一起,被師父帶著出了妙安寺,來到這裏,建起了一座小寺,之後就在這座小寺裏修行了。

當時亂糟糟的,凈味沙彌都來不及將顧安的事情報給他師父。

他也不是不能將顧安留在妙安寺山腳下,畢竟那裏是妙安寺,只要顧安醒過來後往山上求助,妙安寺怎麽也不會不管不顧的。但他也知道,像他一樣離開妙安寺奔向其他各處地方的,並不只有他師父一系,還有很多他熟悉的人。甚至他也不知道還留在妙安寺裏的那些相熟師兄弟們會不會還會在哪一日離開妙安寺。

想將顧安托付過去都不可能。

凈味沙彌左思右想之下,終於稟報了他師父,將當時還在昏睡的顧安也帶了過來。

他的決定沒錯。

寺裏安定下來之後,好不容易醒過來的顧安更讓他堅定了這樣的想法。

顧安失憶了,他甚至連話都不會說了,就像一個剛剛記事的孩童一樣,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他渾身上下真正留下的,除了那一身有些破爛的衣裳之外,就只剩下他胸前掛著的那一片木牌。而除了這些之外,他一無所有。

凈味沙彌不可能丟開這樣的顧安,這座小寺裏的其他僧人也不可能放任這樣的顧安自生自滅。

所以顧安就在這座小寺裏留了下來。

顧安留了下來,等身體修養得差不多之後,他就表露出了強烈的求知欲,而結果……

就是此時站在凈涪佛身面前的這個顧安。

他學東西學得很快,幹活也很是利索,唯一的缺點就是,他說話速度很慢,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說是唯一缺點也不太對,因為顧安他的記憶也一直沒能找回來,還是一片空白的模樣。

凈味沙彌對此毫無辦法,急的時候,他甚至還請他師父給顧安查看過,他師父也都在搖頭,只說“時候未到”。

以往凈味沙彌不太懂,但現在看到凈涪佛身坐在他面前,他就似乎明白點了。

跟凈涪佛身說完所有他知道的事情之後,凈味沙彌看著低垂著眉眼靜默的凈涪佛身,一直沒敢打擾。

顧安也坐在一旁,但比起緊張的凈味沙彌來,他這個當事人就顯得不甚在意了一點。

對於顧安來說,他或許也是真的不怎麽在意。

凈涪佛身將這些信息整理妥當,便擡起眼瞼來,望向對面坐著的兩個小童。

凈涪佛身這一動,首先註意到的就是凈味沙彌。

凈味沙彌急急地問道:“凈涪師兄,有線索了嗎?”

顧安看了凈味沙彌一眼,才慢吞吞調轉視線,望向凈涪佛身。

凈涪佛身笑著安撫道:“不急。”

凈味沙彌這時也似乎發現自己失態了,他靜默了一下,向凈涪佛身道謝。

顧安也用他特有的磕絆語調跟凈涪佛身道謝。

凈涪佛身多看了顧安一眼。

凈味沙彌或許聽不出來,但凈涪佛身卻知道,此時顧安跟他道謝,並不是為的他自己,而是為了凈味沙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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