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4章 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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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楊元覺見到了,怕能一個陣盤拍到凈涪本尊頭上,然後扔下他自個跑路。

他這般辛苦勞累,為的是誰?還不是凈涪?!

結果呢!!!

結果,他聽到了沒一句同情的話也就算了,居然還幸災樂禍,還想著看戲!

還有沒有良心了啊!

當然,也就是這麽一笑言而已。凈涪、安元和與楊元覺相交已久,又都是能將生死交托的人,怎麽就會將這點玩笑放在心上。所以這時候的楊元覺,還在苦哈哈地跟在他師父身後,纏著他求教。

任子實難得能有機會拿捏住自家這個疲懶徒兒,又怎麽能輕易放過了這個機會?自然是好好地替往日的自己出了一口氣的。

這不,楊元覺這會兒就領了一套殘缺陣紋回去,好好地參驗補全。待到這一關過了之後,任子實才會松口給他指點景浩界那邊該理清的方向。

楊元覺瞪眼看著那一套殘缺陣紋,心中叫苦的同時,臉皮子也都垂落了下來,顯出一副苦相,“師父,這也太難為人了吧?”

任子實連眼皮子都不帶動一下的,全當自己沒聽到這句話。

楊元覺卻沒那麽容易洩氣,他又道:“師父啊,景浩界那邊就跟一個堆滿了火柴的烘爐一樣的,不知什麽時候就被人扔下火引點起來燒火的。”

他小心地瞥著任子實的臉色,沒錯過他丁點最細微的變化,“師父,能不能先將這些都放下來,叫我先去料理了景浩界那邊的事情再說啊?”

任子實聽得他這句話,終於賞給了他一記目光,“就這樣放了你去,等你回來之後,你還能拿出現如今這樣的勁頭去完成我給你的功課?”

不能。

楊元覺自己心知肚明,可這事兒吧,他不能就這樣認了,“師父啊,你這樣說弟子可是不認的,難道弟子以往就懈怠了功課不成?”

懈怠功課是不能的,畢竟楊元覺真要懈怠了任子實布置下來的功課,任子實不會對他如此偏愛不說,便連他自己,也不會有現如今的道行和境界。可他也沒有乖乖地順著他的思路去推理陣法啊,每日裏都天馬行空的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態,任子實都沒眼看。

“你確實是沒有,但是吧,”任子實對著他笑笑,擺出了師父的架子來,“我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享受過做老師的感覺了,所以今日想重溫一二,不行嗎?”

楊元覺這會兒可真不能給任子實硬抗,所以哪怕眼眶裏噙了淚水,也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頭,低聲低氣地道,“可以,請師父吩咐。”

看他這副模樣,任子實倒也真的是心疼了。

他沈默了半響。

楊元覺一見,就知道機會來了。但他機靈,知道這會兒若鬧出個什麽,激怒了自家師父,怕還得被他師父拘下來,所以他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格外的老實。

不得不說,楊元覺的性格成形,除了他自己天性上的原因外,縱容疼寵他的任子實也脫不了關系。

靜默過後,任子實長嘆了一口氣,破天荒地跟楊元覺問道:“那個凈涪,真的就對你這般重要?”

楊元覺果斷點頭,“師父也知,‘皇甫成’和安元和,是我少有的意氣相投的摯友。”

說到這裏,任子實心裏也是一嘆。

因為楊元覺自身性格和資質的問題,這展雙界裏哪怕也有天資出眾的驕子,也沒有幾個是能和他處到一起去的,更別說是摯友了。

那邊楊元覺還道:“‘皇甫成’歷劫,本來就是十死無生,現如今好不容易掙得一線生機,我如何就能夠袖手旁觀,看任由他自己一個人艱難掙紮?”

楊元覺那話語間,甚至都帶出了幾分隱隱的哭腔,聽得任子實心中又是搖頭。

不過吧,楊元覺和任子實都知道,這會兒楊元覺的話確實無虛,可也誇大了。而這裏頭的原因,無非也就是想要任子實放他出去而已。

他們師徒兩人從拜師那日起就這樣你來我往地交手,比楊元覺和凈涪、安元和相處的時候都長,誰又還不知道誰?

但不得不說,任子實也真的是被楊元覺這話觸動了。

他這話語縱然有所誇大,可也是真的。楊元覺是真的心頭難受。

任子實目光在楊元覺身上轉過一圈,“就憑你這副小身板,怎麽能應對得上那位?”

楊元覺特意挺了挺胸膛,作怒瞪狀,“師父!”

任子實啞笑一下,搖搖頭,卻又嘆息著問楊元覺道:“你是真的決定了?”

楊元覺知道這一問是關鍵,便也收斂了一切外相,難得地換了一副誠摯態度,認真地跟任子實道:“師父,我是真的拿定主意了。”

說罷,他又嘆道,“昔日他真正艱難的時候,我沒能拉他一把,現如今他情況已經開始好轉,我再不伸手,又怎麽有面目去見他,怎麽能直面自己的本心?”

凈涪真正艱難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呢?

是他明明即將突破卻被人隨手一抹要取走他所有一切的時候!是他轉世之後不能護持自身仿佛空身走在懸崖邊上的時候!是他不得已,破釜沈舟踏入佛門求取一線生機的時候!

這些事情,凈涪都沒有跟他和安元和詳細提起過,就只是簡單地提了一句,然後就轉過其他。

可是凈涪不說,他們就不知道了麽?他們就不懂麽?

不是的。

艱難走過千年修行路,卻被人一朝打回原形的狼狽,無有力量護持,朝不保夕時刻看著自己一點點衰弱下去的無力和虛弱,那樣在心神層次上的磋磨,被直接打殺了他還更來得叫人痛恨!

他們心疼凈涪,卻也知道,凈涪那樣的人,不需要別人心疼。

再險再難,他也已經走了出來,重新站在他們的面前,對著他們笑言帶過,仿佛那些事情只是隨風而來的微塵,隨風來又隨風去,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留下過丁點痕跡。

可是,哪怕凈涪心性強大到足以將這些塵煙抹去,他們這些摯友又怎麽能不為之動容,為之痛恨那個罪魁禍首!?

無執童子,他可真是好得很。

生平第一次,任子實在他這個徒兒臉上看到了狠絕。

要知道,往日裏再多的事情發生在他自己的身上,他也只是疲懶地笑笑而已,然後加倍還擊回去,重來沒將這些多放在心上。

對他這個徒弟而言,那些事情無聊透頂了,還不如讓他好好地睡上一覺來得舒坦呢。

但現在,他在這樣性子的楊元覺臉上看到了狠絕。

任子實又一次沈默了下來。

楊元覺也沒有嬉皮笑臉地說笑,而是隨著他一並沈默了下來。

“你若能答應我,回來之後,老老實實、專心勞神地給我完成我布置下來的功課,那我就……”

都還沒等任子實多說話,楊元覺就已經點頭了,“師父放心,我會的。”

他說是這樣說,任子實卻覺得他應得太快,內中必定多有古怪,禁不住狐疑地多看他幾眼。

楊元覺繃緊了臉皮,盯著任子實的目光擺出一副認真堅決的模樣。

他答應是答應了,但這事兒嘛,總也該是有個時限的不是?不能叫他千年百年如一日吧?

那太長了。他想了下,不如就……十年?不不不,還是五年吧。

不,五年也太長了,還是一年吧。

一年好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少了的。

任子實也是真的了解自己這個徒兒,知道他這副老老實實的表象下隱藏著的那幅滑頭心性,也知道這會兒楊元覺應他的話怕是很有水分,但是吧……

還是那句話,機會難得。

天知道錯過了這麽一次,還哪裏會給他一個叫楊元覺這麽老實的機會?

更何況……

若這次因著他的問題,而礙了那‘皇甫成’那邊的事情,縱然楊元覺不會對他生出怨懟,也必會自責。

罷了罷了,就隨了他去吧。

任子實想定,便擡手,從長袖間取出一枚玉簡遞還給楊元覺,“你看看吧。”

楊元覺接過那枚玉簡後,禁不住多看了兩眼,才終於確定這一枚玉簡還真就是那枚他上交上去的關於景浩界那邊世界級法陣構想的玉簡。

楊元覺往玉簡中遞出一縷神念,看了玉簡中的內容一眼。

不過一眼,他便知道,他的那些構想任子實已經給他檢看並補全過一番了。

當然,任子實的補全並不是紙上談兵的補全,而是針對景浩界那邊種種可能存在的情況給出的應對性的補全。

任子實到底是楊元覺的師父,縱然楊元覺天資聰穎,想法天馬行空,每每總有靈光一閃、別出機杼的應對,但任子實卻是更為老到和周全,他的應對更為穩重厚實,基本沒有疏漏的時候。

楊元覺看得幾眼,便知道厲害。

他也顧不上其他,立時將全部心神投入進去,仔細認真地梳理、體悟過任子實的方案。

任子實見得楊元覺這副模樣,也已經是見怪不怪了。他搖了搖頭,還從袖中抽出一枚玉簡來,一點點地琢磨開去。

查看那一枚玉簡費不了楊元覺多少功夫的,他不必入定,只在一旁略等一等也就是了。

任子實確實沒有想錯,不過是一個時辰的功夫而已,楊元覺便已經睜開眼睛來了。

他緊握著那枚玉簡,半句話不說,直接從蒲團上站起身來,重重地向著任子實拜了下去,“弟子替凈涪多謝師父。”

既然楊元覺都說了是替凈涪謝他,任子實也就穩穩地受了,然後才一擺手道,“起來吧。”

楊元覺依言而起。

任子實多看得他幾眼,見他精、氣、神俱各湧動,知他這會兒是坐不住了,也不留他,對他道:“快去快回。”

然而任子實自己也知道,這四個字,基本就是一句空話。

他這徒兒若真能早去早回,他就信他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勤奮學生。

可惜了,他不是啊。

楊元覺低頭又是一拜,也不回他自己的洞府去,帶了他身上的東西就走。

任子實知道他慣用的東西是早早就收拾好了的,是以一個字都沒提,只站在原地,看著楊元覺飛入蒼冥之中,脫出了這個世界。

他這徒兒這一去,便是他想早回來,也沒有那麽容易能脫得身來。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無執童子,以及他在這諸天寰宇中掀起的那些波瀾,哪怕一直蝸居在展雙界裏研究陣道的任子實也都聽了一耳朵,知道現如今那位無執童子基本就成了一個漩渦,但凡靠近他、與他有所牽連或是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以及討回些什麽的人,都得被攪進這座漩渦裏去,難得清閑日子。

因為盯上了無執童子的,已經不僅僅只有反抗無執童子聯盟那些大大小小的修士了,還有與他同在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些天魔童子們……

這戰場已經鋪展開來,甚至還隨著時間的推移與漩渦的攪動,不斷地往外拓展延伸,將那些相幹、不相幹的人都給拉扯進去。

這場戰局完全是可以預見的慘烈,任子實也不想讓楊元覺涉足其間,他也很想攔下他,所以他拖了這麽一段時間。

可是,他攔不住他。

楊元覺不知道他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嗎?他知道,可他不能拋下凈涪不管自己躲開去。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是真的拿定了主意。’

這樣看來,他似乎可以怨責凈涪——怨責他為何要將他這個疲懶弟子拖入這一場漩渦之中去。

可是事實上,任子實還知道,他不能。

這一個大漩渦,攪和進去的不只是一個兩個世界,而是一大片世界。這樣的事情,不是瞞可以瞞得過的,他那弟子雖看著疲懶,但手段不差,更不是耳塞目盲之輩,他遲早會知道這件事。而一旦他知道,想要攔住他不插手根本不可能。

真到了那個時候,境況可能還不如現如今呢。

就是不知道,那位凈涪比丘在看見現如今這樣的局勢的時候,心底有沒有幾分悔意?

事實上,將楊元覺和安元和拉入這個漩渦的悔意,凈涪本尊還真的有。

在將反抗無執童子聯盟拉入水裏來,一同攪動漩渦的時候,凈涪本尊還真的有幾分後悔。

哪怕他自己真在這場漩渦中死得幹凈,再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凈涪本尊也沒有什麽怕的。可問題是,他將楊元覺和安元和也拉扯了進來。

他讓他們兩人對上的,是遠遠超出他們能力應對範圍外的敵手。

面對這樣的強敵,他們兩人處境也極其危險,就如同走鋼絲一樣的,一步小心,就會是萬劫不覆的境地。

可是在入局之後再想要後悔,卻已經遲了。尤其是這樣的一個亂局,還是凈涪自己一手將他擴大開去的。

確實,反抗無執童子聯盟早已存在,不是凈涪想要他們存在才出現,在聯盟與無執童子之外卻偏要攪和進來的那第三方勢力盯上無執童子和聯盟,必定也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不然也不可能那麽精準地抓住機會。但不能否認的是,真正拉來這一場序幕的人,是凈涪。

是他在中間串聯,才叫反抗無執童子聯盟和無執童子真正地拼了起來。也是因為聯盟和無執童子打了起來,且還打得熱火朝天、戰火燎原,所以第三方勢力才會真正地動了起來。

也就是說,凈涪,才是最初點燃了戰火的那點火星子。

哪怕這時候的他已經躲在了混沌島嶼中,沒有完全陷入聯盟與無執童子之間的那場拼殺,也不能無視他這個最初的源頭。

然而事已至此,凈涪已經沒有退路,他只能往前。

帶著左天行、景浩界,帶著楊元覺、安元和往前,唯有往前,才能廝殺出一片天地,才能闖出一條活路。

退縮、退讓,留給他們的,就只剩下死路一條。

沒有人想,也不會有人會放過他們。

想要生路,只能往前。

後悔,有什麽用?!

所以那些曾經湧起的悔意,早在它們虬結成團,形成陰影之前,就已經被凈涪本尊自己斬了開去,半點不存。

凈涪本尊的這點心念波動,雖然很快就隱去,再無蹤跡可尋,但當時的楊元覺和安元和也都是知道的。

他們不說而已。

說什麽呢?說他們不懼不怕不後悔,所以凈涪本尊也沒有什麽好後悔的?說不用擔心,以往那麽多的死劫他們都闖過來了,這一次也不需要擔心?說他們相信凈涪,相信他會帶著他們走出來?

不用的。

這些統都不用說。

語言確實有著它自己的力量,但有些時候,語言其實又相當的蒼白無力。

而這個時候,就是後者。

道途若不能成,無非一死。而道途得成,不僅僅只有力量那麽簡單,甚至不單單包括天地玄奇,它還包括心。

心靈得強大至沒有漏洞,才能撐得起這一身磅礴的力量,才能撥動玄奇,撼動天地寰宇。

楊元覺、安元和自認自己的心靈到不了那種境界,但他們在路上。

此時也是一樣。

凈涪是他們認定的摯友,是可以生死相托的同伴,若果他們對凈涪的處境視而不見,閃躲退讓,那他們的心靈又何曾算得上強大?

再說,若他們兩人中的哪一個與凈涪處境互換,凈涪難道就真的能不聞不問嗎?

正因他們做不到,誰都做不到,所以他們才會是摯友,才會是彼此之間認同的同伴。

楊元覺將一切拋在後頭,一路順著凈涪本尊給予的寰宇坐標,抵達景浩界世界胎膜之外。

因著無執童子和反抗無執童子聯盟之間的那些事兒,再加上後頭第三方的攪動,近來寰宇各處都不算太平,尤其是景浩界世界這樣一個時刻被無執童子和聯盟乃至其他天魔童子盯著的地方。

別看他們正在外頭你來我往地打得很熱鬧,可無執童子從來就沒忘了他自己的本意,自也就從來沒有放過對景浩界世界的動作。既然無執童子始終還分了一部分心神在景浩界這邊,其他兩方又怎麽能放過景浩界世界去?自然也是分出一部分心神關註著的。

三方牽扯,你我制約,再加上無執童子也還在隱忍,所以景浩界這片地方,乃至它的左近,真的是既混亂又平靜。

就像是在醞釀著什麽一樣的。

楊元覺這一路走過來,不太平。

而也正是這一場場的遭遇,讓他更看清了景浩界乃至是凈涪的處境,更讓他在心中又給無執童子狠狠地記上一筆。

這樣的陰魂不散,實在是太叫人惡心了。

站定在景浩界世界胎膜之外不遠處的楊元覺心裏頭恨恨地罵上幾句後,卻是伸手仔細整理過自己周身,確認過他身上沒留下什麽痕跡後,才換上一身簇新的法袍,緩步走向景浩界世界胎膜。

他很輕易地在景浩界世界胎膜外找到了那個演化劍陣護持在世界胎膜之外的劍修。

這就是凈涪說的那個——景浩界天劍宗祖師?

左天行的宗門祖師?

楊元覺不著痕跡地打量過這位天劍宗祖師以及祖師座下的劍陣,悄悄地拿這位天劍宗祖師和安元和比較過一遍後,客套地上前一拜,問道,“可是宋前輩當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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