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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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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涪佛身將手中的那一片空白貝葉收起後,又對著面前的送子觀音像拜了三拜,才轉過身去面對方家這一對婆媳。

方家這兩位夫人花費了相當一段時間,才強自壓下了心頭種種情緒,不叫自己問出些不該她們問起的話來。可等她們好不容易把持住心神,想要跟凈涪佛身說些什麽的時候,外頭響起了一片急急的腳步聲來。

方家這兩位夫人就又立刻停住了話頭,不約而同地轉眼望向大門處。

凈涪佛身也擡眼望去。

沒多久,就有兩道身影從外間快步走了進來。

能在這方家內宅裏自由進出的男子,想也知道是個什麽身份,更何況還是在這個時候。

果不其然,見得這兩個男子從外間進來,方家這兩位夫人就已經迎了過去,低聲喚得一聲之後,就站到了那兩個男子的後頭。

凈涪佛身平平掃過,片刻後落定在為首的那一個中年男子身上。

男子年歲已到中年,卻還依舊是精神十足,只有那眉宇間深藏著的一點陰郁,暴露了他心底最深的不足。

他帶了後頭的年青男子兩步上前,深深向著凈涪佛身拜了下去,“比丘遠道而來,我等父子未能相迎,實在是失禮,比丘莫要見怪。”

後頭的年青男子拜下去的時候,眉宇間也閃過了一絲松快,更有一口悶氣悄悄吐出,仿佛整個人都輕松了一樣。

凈涪佛身與他們還過禮後,才笑著回道:“檀越客氣了,倒是我突然登門拜訪,多有叨擾才是。”

兩人客套得一番,才各自落座。

這一回分座的時候,方少夫人自覺地離了座位,就要在那方少爺身後背後站定。

凈涪佛身看得清楚,在那方少夫人往後退去的時候,那方少爺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他那目光雖算隱晦,可內中的珍惜、憂心,卻都落到了堂中的有心人眼裏。

方少夫人淺笑著回了他一眼,就要低眉垂目地在側旁站定。

當其時,方夫人看了看方老爺的面色,又在凈涪佛身身上轉了一眼,到底叫住了方少夫人,讓她也在下首上坐下。

別說什麽家裏規矩,在這個時候,在明白因她而來的凈涪比丘面前,這些規矩不是不能通融。更何況,方夫人自認自己也不是個刻板的婆婆,非得拿自家兒媳在外人前頭立什麽規矩的。

方少夫人擡起眼皮看了一圈左右,也沒拒絕,低聲應得一聲後,就依言在方少爺側旁的空座上坐定。

凈涪佛身與方老爺閑聊了兩句後,便說起了正事,“方檀越,可否容我與少夫人言說兩句?”

方老爺自然無有不可,他在點頭的同時,還問道:“師父請便就是,可需要我等給師父讓出地兒來?”

凈涪佛身笑著推拒了。

得到方老爺的同意之後,凈涪佛身轉頭望向方少夫人,沈吟得片刻後,他開口說道:“方才我跟少夫人討來了觀音像,如今我卻是再想問問少夫人,可有什麽事情,是我能替夫人做的?”

方少夫人聽得凈涪佛身這話,心頭不是沒有想法,但她也還是有些顧忌,便拿眼角餘光左右看過。

她本以為旁人聽得這話,不論如何,心中情緒都會有許多起伏的。畢竟哪怕再是同心協力,人心也總有些差異,便是少夫人自己,也沒有把握能讓所有人都替她歡喜而無有其他異樣心思。

畢竟,她也只是方家的一個兒媳而已。

一個還沒有替他們方家開枝散葉的女人。

可叫她詫異的是,不論是她的婆母還是公公,甚或是她的夫君,都沒有對此生出什麽反應,就像他們根本就沒有聽到這句話一樣的……

不,或許是他們真的沒有聽到這一句話。

方少夫人眸光倏地一凝,禁不住多看了凈涪佛身一眼。

凈涪佛身也沒多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方少夫人迎著那雙淵深的眼睛,也不知怎麽的,就沒敢多看,只是碰觸了一下,便低下頭去。

凈涪佛身相當隨意地轉開目光。

面前的這個年輕婦人,雖然也有野心,但到底還是放不下。

他只是這麽想了一下,便轉開心神去,不再多想方家這位少夫人,而是另外琢磨起了其他。

方家這位少夫人不知道面前的這位年輕比丘心頭都在想些什麽,她也相當明智地沒去揣摩面前這個人的心思,而是不停地穩定她自己的心神。

也許是不甘,也許是在掙紮,好不容易張口之後,這位方家少夫人跟凈涪佛身說起的,赫然是一個問題,“凈涪師父,如果……如果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今日裏發生的這件事,不知您可有辦法?”

凈涪佛身睜眼看她,點頭道:“有。”

方少夫人一時又沈默了下去。

如果今日裏的事情傳出去,她能夠請這位年輕比丘幫她的,無非也就只有那麽一件事——求子。

這府裏府外的,誰不知道她很想要一個孩子?面對今日這樣的機緣,她若跟凈涪比丘求些別的什麽,她又如何能夠活得下去?

可現如今她問了這麽一個問題,又從凈涪比丘這裏得到那樣一個答案,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她可以向凈涪比丘求些別的東西,只要她想,只要她的所求能得到凈涪比丘的應允,她就能如了她的心願……

方少夫人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般混沌過,可同時,她又覺得自己極其的清醒。

半天之後,她苦笑了一下。

“凈涪師父,我……我與夫君,命裏有子麽?”

這樣的問題,凈涪佛身倒也不介意給她答案。

“有。”

方少夫人禁不住急促地喘了一口氣,才又問道:“那會是什麽時候?”

“三年後。”

“子息如何?”

“極好。”

如此一問一答間,方少夫人很快就將她心頭的問題都問了一遍。

凈涪佛身也都一一給了她答案。

但即便如此,在真正做下決定之前,方少夫人也始終還是沒有言語。

她在猶豫著。

很猶豫。

凈涪佛身運使神通,不讓他與方少夫人的這一場談話顯現在方家其他人等耳目中。然而方家一眾人等也都不是蠢人,稍稍等得一會兒都沒聽見凈涪佛身與方少夫人有什麽話語,便也猜到他們此時看到的情況並不就是真實了。可他們也只是對視得一眼,便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們自己的位置上,低眉順目地品著他們家中慣常煮用的香茗,沒去試圖窺探些什麽。

方少夫人猶豫了相當一段時間,才似乎拿定了主意。

“凈涪師父……”

凈涪佛身再一次轉了眼回來看她。

雖然方少夫人的目光所有躲閃,但這會兒她卻也已經轉面直直對上凈涪佛身了。

“凈涪師父,如果……如果我這一回向您求子……”她頓了一頓,“可否能將三年這段時間提前?”

“可以。”凈涪佛身應過之後,又坦坦蕩蕩地補充了一句,“只要你在此之後有行房的話。”

方少夫人聽得這話,臉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凈涪佛身完全沒覺得這有什麽,但方少夫人既然是這般反應,他也就尊重地停了話頭,給方少夫人平覆心情的時間。

說起來,這位少夫人也真不俗,不過片刻之後,她臉上的紅霞就褪了去,只餘下稍許的緋色。

她定神後,再跟凈涪佛身說話的時候,卻又是一個問題,“可會是麒麟兒?”

方少夫人年紀不老,但到底出身大家,眼界不淺,也知道麒麟兒與敗家子之間的差別,故而有此一問。

凈涪佛身是可以巧言說些什麽的,但他不屑為之,所以他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道:“女檀越相信方家、你自己,會教養出一個敗家子來?”

方少夫人沈默得片刻,也坦誠地跟凈涪佛身說道:“不知道。”

是的,她不知道。

她知道凈涪佛身說的都是實話,所以她也沒誇口。孩子如何,除了天性之外,還有泰半都是長輩教育的問題。饒是方少夫人,也沒那個把握鐵口斷言自己能教養出一個麒麟兒來。

凈涪佛身也不說話了,他又一次沈默了下來。

半響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低下頭去的方少夫人又擡起頭來,這一回,她仿佛是真的拿定了註意了,眼神頗為堅定。

“我想請凈涪師父您賜我一個麒麟兒。”

凈涪佛身也不驚訝。

這位少夫人確實也算是清醒,但有一點,她心還是有點軟了。

這軟,既是柔軟,也是軟弱。

凈涪佛身心底念頭急速閃過,面上卻還是不顯分毫,“我不能保證你家裏的這一個必會是麒麟兒。”

正如方少夫人自己沒有把握能養出來一個麒麟兒一樣,凈涪佛身也同樣沒有這個把握。

不,不是沒有,而是凈涪佛身沒想太過花費心思在教養一個孩子的身上。

他真要能許方家一個麒麟兒,可不就要分出些心神來盯著他家這個八字還沒有一撇的孩子,直到那個孩子成為世人認可的麒麟兒為止?

饒是凈涪佛身秉持凈涪一絲善念而生,也沒想過為了這麽一段因果做到這樣一個地步。

方少夫人聽得一愕,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她仔細看過凈涪佛身臉色,才發現自己真沒聽錯。她自己又低頭想了想,也覺得很理解。

這個真沒毛病,他和她未來的孩子可沒有什麽關系,憑什麽就一定能保證她家的孩子成才?

方少夫人忍不住在心底自嘲:真是想得太好了。

但她撇開這些有的沒的東西之後,又沈默得半響,到底還是跟凈涪佛身說道:“請凈涪師父賜我一個孩兒。”

這一回,她甚至都沒跟凈涪佛身提孩子的性別。

凈涪佛身頓了一下,問道:“你真的想好了?”

方家這位入門頗久卻始終沒有傳出孕信的少夫人點頭,“我想好了。”

她想做母親——想了很久很久了。

凈涪佛身沈默得半響,點了點頭,也道:“我答應你。”

方家少夫人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滿足的笑容不是很耀眼,卻足夠明亮,暖得人心發燙。

方少爺在一旁看見,禁不住就跟著笑了起來。

凈涪佛身完全沒在意他們這一對夫婦之間的那點來往,他慢慢地垂落了眼瞼,將心神收斂,沈入心底。

他沒入識海,只沈入定境。

定境之中,有一面明鏡升起,鏡中倒映出來的,並不是凈涪佛身,而是青絲俱在的魔身。

但此時的凈涪魔身,其實也還只在景浩界無邊暗土世界本源處入定參悟,沒有絲毫脫出定境的跡象。

凈涪佛身也沒脫出定境,他閉著眼睛,平平地向著那一面明鏡伸出手。

那手擡起,慢慢地探向那面明鏡中,甚至穿透了明鏡,探向那被景浩界暗土世界本源護持的、還在定境中的凈涪魔身。

凈涪魔身雖然沒有脫出定境,卻似有所覺,他也擡起手來,似慢實快地迎上佛身伸過來的那只手。

遠在混沌島嶼之外的凈涪本尊也有所感覺,他細細地感應了一番,便也就沒理會外間的諸事,而是另尋了一處妥帖的地方入定,觀望著佛身與魔身這邊的動作。

佛身伸向魔身的手並不是真的空蕩無物,而是有東西的,恰如魔身這時候迎向佛身的那只手一樣。

被凈涪佛身拿在手上的,是一道靈光。

那道靈光色澤碧青,生機勃勃,明明白白的一道生息之氣。

說來,這樣的一道生息之氣,真要靠凈涪佛身自己修出,很難,沒有相當一段時間都不要想,也不能想。所以此時凈涪佛身手上的這道生息之氣並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剛剛他從那尊送子觀音像上取下那片玉片的時候,自然而然落在凈涪佛身手上的。

也就是說,它來自那位觀世音尊者。

而魔身手上的,卻是一道幽光。

這道幽光冥冥寂寂,帶著不甘與怨恨,卻正是殘魂。而仔細看那道幽光中的殘魂數,卻又是兩道,恰是一男一女的兩道殘魂。

這兩道殘魂魂體雖然殘破虛淡,但凈涪本尊還是能看出他們眉眼間的幾分相似之處。

這是一對兄妹。

還是和方家這對年輕夫婦有一段父子緣分的兄妹。

凈涪本尊看到這裏,如何還不知道佛身的打算?

他是要給方家這對年輕夫婦一雙龍鳳胎。

對於這一點,凈涪本尊沒如何在意,他還是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這邊的進展。

這一回……其實並不只是為了了卻他與方家這位少夫人的這一段因果那麽簡單,還是一場測試。

測試一下——凈涪魔身這會兒對小輪回的參悟到了什麽樣的程度。

在凈涪本尊的註視下,佛身手上的那道生息之氣一點點地靠近了魔身手上的那道幽光中。

隨著生息之氣的靠近,幽光中的那兩道殘魂開始出現了變化。

這種變化,既在它們的本質,也在它們兩個的面容上。

凈涪本尊看得清楚,隨著生息之氣和它們之間的距離縮短,那道生息之氣透出的濃郁生機一點點地沁入那兩道殘魂之中,凝實他們的形體,增強它們的本質。

得到生息之氣的浸潤,這兩道殘魂的魂體漸漸被補全,便連它們的表情,也都慢慢地舒緩了下來。

凈涪本尊知道,其實在著一道生息之氣和那兩道殘魂融合之前,他應該要將那兩道殘魂魂體上存留的記憶給抹去的。

畢竟每一個生靈誕生的最初,都該是一張白紙才對,就像每一個生靈在輪回中走了一遭之後,脫去前世種種因果,只帶著一點本命靈光轉世一般。

這樣對世界、對與它因緣深廣的血脈親人乃至是它自己,也都是最好的。

他該動手——抹去那兩道殘魂魂體上存留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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