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5章 無題

關燈
被清見大和尚點名了的那位大和尚原本也正在心底裏細細思量著書信裏的內容,冷不丁聽得清見大和尚這吩咐,心下一頓,不由得擡眼望向了清見大和尚。

清見大和尚眸光淡淡往下一掃。

縱是大和尚心頭快速轉著各種權衡,被清見大和尚這目光一壓,也自然而然地擡起手來,雙手接下那一封不久前才從他手上傳過去的書信。

在一室天靜寺實權大和尚目光註視下,這位大和尚手裏結印,在書信上烙下一個印記,便松開手來,任由這一封書信化作流光,尋著恒真僧人的位置而去。

清見大和尚見著那封書信遠去,也不多說什麽,垂了眼瞼閉目靜坐。

下首一眾大和尚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他的態度,或幹脆學著清見大和尚的動作,雙眼一合,默然靜坐,或是目光各有碰撞,交換著各種你我心知的信息。

無論這些大和尚們都是個什麽狀況,清見大和尚一概不管。他甚至似乎連恒真僧人那邊的反應都不在意了,只閉著眼安靜地坐在位置上。

恒真僧人也很快收到了那封自天靜寺中轉傳過來的天劍宗書信。

受到書信的第一時間,恒真僧人就知道這來信約莫為的是前日裏的那場殊異天象。但當他看見書信封面上的第一眼的時候,他就知道不對了。

這不是他所熟知的天靜寺中一眾大和尚的字跡。

待他看過第二眼,見得那書信封面上透著劍修鋒芒的字跡和印記,恒真僧人頓了頓,到底還是將裏頭的信紙從已經打開的封面拉了出來。

他很快就將書信裏的內容看了一遍。

恒真僧人側旁的幾個僧人面面相覷,但到底沒敢開口,只在一旁靜等。

等待著恒真僧人的決定。

或是按原計劃收拾東西繼續上路,或是改變計劃,決定再在這裏停留上一段時間。

恒真僧人瞥了一眼這些僧人,卻是擡擡手,道:“都下去吧,今日先不上路了,再在這裏停留上一段時間。”

一眾僧人聽得恒真僧人這話,靜默一瞬,又有一位僧人鬥膽問道:“敢問師父,我們約莫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恒真僧人看了他一眼,見是專門負責他們一行人後勤儲備的那位弟子,才稍稍緩和的表情,答道:“暫且先在這裏停留上一段時間,待我想明白了,再行上路。”

下面的僧人不敢再問,聽了這話,連忙點頭應了。

恒真僧人又再看得他們一眼。

一眾僧人齊齊俯身一拜,悄然無聲退出屋舍。

恒真僧人還皺著眉頭,盯著手上的那封書信沈思。

所以,面對景浩界世界即將來臨的劫難,他到底是該迎難而上地進,還是該快刀斬亂麻完成自己早先的計劃後不脫泥不帶水功成身退地退?

進,饒是他,甚至再算上本尊,面對景浩界世界即將來臨的劫難也都覺得棘手,更別說後頭盯著景浩界世界和天道的還有一位高居在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天魔童子。

退,在當前的環境下,為解決景浩界世界的問題,為應對那位天魔童子的手段,天靜寺、妙音寺、妙潭寺等等各寺勢必會收攏各家勢力,開始真正意義上的精誠合作。

倘若景浩界佛門局勢真將演變成如此局面,他再想要完成自己的計劃,那就可以使用一些更冒進一點的手段,而不用像現下一樣,各種束手束腳。

而等到他完成了自己的計劃,將佛門修持、超脫的方法推至整個凡俗世界,為凡俗世界眾生所接納、承認,那他就能補足自己根基上的不足,順利且順當地回歸極樂世界。

進或退,似乎當場就能定下選擇,當不知為何,恒真僧人卻猶豫了。

真的要袖手,將景浩界這個世界讓給天魔童子?

恒真僧人接到書信,開始梳理利弊的時候,遠在極樂世界裏的慧真羅漢也同樣得到了信息。

他高坐殿中,俯身註視著那個殘破又陌生的小世界。

這個世界已經不是當年他離開之前的那個世界了,但遠遠地這般看著,卻還是覺得它美。

美到能讓人心醉神迷。

似乎是察覺到了那久久不去的目光,護持在世界胎膜之外的天劍宗祖師忽然睜開眼睛,尋著那道目光來源的方向看了過去。

見得是極樂世界了的慧真,天劍宗祖師連示意的點頭都沒有,直接就漠然地轉開了目光。

渾似沒有看見這麽一個人似的。

事實上,天劍宗祖師還真不如何看得起這位真正意義上的佛門祖師。

哪怕他已經登臨了佛門的極樂凈土,成為凈土裏的一尊羅漢,他也不如何看得起他。

不是因為慧真以佛門為國教,建天靜寺,將一整個佛門勢力隨著他國朝實力的增長推至世界,更將天劍宗連同道門、魔門一道,壓到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是為的這個。

作為天劍宗祖師,曾經披荊斬棘開拓天劍宗乃至道門威名,真正意義上鎮壓一代的人物,哪怕天劍宗甚至是道門因後人無能而衰落,他也不會遷怒於那趁機崛起成長的對手。

但慧真……

他私下刪改佛門教義,將一整個佛門教義局限起來,就為了達成他自己的私欲。這樣的人如何能讓天劍宗祖師放在眼裏?

更何況天魔童子在景浩界中肆意妄為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慧真身在極樂世界,景浩界中又有萬千弟子,卻楞就是什麽動作都沒有,後來好不容易出手了,卻又是只為了他自己。

如此膽小、窩囊又自私的人,天劍宗祖師是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慧真羅漢也是明白天劍宗祖師對他的態度,他也不如何生氣,自己轉了目光去,還看著那漂浮在混沌海裏的景浩界。

所以,是該進,還是退呢?

慧真羅漢沈默得許久,下方景浩界裏的恒真僧人也是一樣的沈默。

慧真羅漢看著景浩界許久後收回目光,卻又是另轉了眼睛去看同在各地佛國的一應景浩界出身的羅漢、金剛、珈藍。

景浩界中佛門昌盛無數年月,雖只得真正身具靈根的人才能順著他劃下的道路修持,登臨佛國,超脫輪回,但真算起來,人也還是挺多的。

人雖多,慧真卻也一個個地看了過去。

他的動作沒有如何遮掩,所以不論那些人都是什麽修為,都在忙活什麽,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他的動作,猜到他的身份,但他們的反應卻各異。

有的人會停下手中動作,應和地擡眼與他對視,然後雙手一合,微微垂頭低唱一聲佛號。

不論這只是單純的客氣,還是他們這些人還真將他當祖師,每到這個時候,慧真也會遙遙合掌還禮。

有的人只是轉過眼來,平平淡淡地和他的目光碰撞一下,便就直接錯開眼去。

慧真也不強求,瞇了眼睛再看得一眼,就會移開目光去。

有的人是連頭都不擡,只將他當空氣。

慧真看過,也一樣移開目光去。

還有的人頭不擡,手上動作繼續,卻會冷哼一聲,然後又會有一道佛光升起,化作屏障攔下他的目光。

慧真也還是看過,最後同樣移開目光。

一一看過這些同樣出身景浩界世界的佛門子弟之後,慧真羅漢凝神,註視著景浩界世界裏生活的眾生。

定定看得許久之後,他極其難得地嘆了一口氣,合掌低唱一聲佛號:“南無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唱聲落下,慧真羅漢再撩起眼皮的時候,卻是招來殿外的隨侍比丘,給了他一堆帖子,吩咐他道:“去吧,將這些帖子送出去。”

隨侍比丘低頭匆匆掃過面前帖子上的名號,心中一頓。

這些……

可都是出身景浩界的諸位羅漢、金剛和珈藍啊。

羅漢遍請他們,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隨侍比丘在自家腦海裏絞盡腦汁地想了又想,還是沒想起來佛國最近都有些什麽必須要齊聚各位景浩界出身大德的事情發生。

隨侍比丘沒想明白,但動作卻不慢,沒用半天的工夫,他就將慧真羅漢給他的那一堆請帖全送出去了。

也是送去了請帖,隨侍比丘才知道,原來慧真羅漢的帖子可不單單只有那些與他來往甚密的大德,還包括了那些向來與他不如何來往、態度也不如何恭謹的羅漢、金剛。

只是奇怪的是,哪怕是那些不如何跟自家羅漢對付的大德們收了請帖,看過請帖裏的內容,竟也沒有將他趕出去,而是沈默得半響後,都與他點頭,說是會參加集會。

隨侍比丘摸不清頭腦的同時,心裏頭也生出了一種篤定。

果然是有什麽大事發生了啊。

隨侍比丘給慧真羅漢覆命的時候,特意更留神去仔細打量上首慧真羅漢的表情。

慧真羅漢沒註意到自家隨侍比丘的小動作,他沈默地聽著比丘與他覆述他在那些羅漢、金剛、珈藍面前的待遇。

到得最後,他無聲靜默片刻,才吩咐隨侍比丘道:“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記得將偏殿收拾好。”

隨侍比丘領命,悄然退了出去。

邊退,這比丘邊還在心底提醒自己。

既是將有大事發生,他也不能再懈怠了。

回頭收拾了偏殿之後,定要再將自家藏經樓裏的藏經全都抄上百遍!

連隨侍比丘都察覺到了慧真的態度,作為與他一體的恒真僧人,哪怕間隔了老遠的一段距離,也還是清楚地領會到了本尊的決斷。

所以在慧真羅漢將一堆請帖放到隨侍比丘面前,吩咐他去送達的時候,恒真僧人也起身來到了條案前。

他將手上的書信放到了條案上,另取了筆墨紙硯擺放妥當,便就著自己親手取來的清水開始磨墨。

隨著硯臺裏的墨汁一點點地析出,恒真僧人心裏的腹稿也都已經打好了。

待到硯臺裏的墨汁準備得差不多了,他便就提了筆桿,將筆尖落在了硯臺上,看著它飽浸墨汁。

隨後,他手腕往上一拉,再往下一放,又再將筆桿往旁邊一拉。

手腕挪移提拉中,一個個文字已經在雪白的紙張上成形。

“……天道受損,需養;法則崩散潰滅,外人無策,該天道自持,自修;天魔氣窺視侵蝕,需拔除,需抗衡,需護持,亦該天道出手;世界本源貧瘠,需補;人心崩亂,需扶;暗土世界郁積沈沈,需消;……”

“故,天道受損、法則崩散潰滅、天魔氣窺視侵蝕乃至世界本源貧瘠,只需補足世界本源即可,其策一也。”

“人心崩亂,需扶。各宗各派,或可遣派弟子扶持人道。宗派所扶持之王朝,也該一一清查,調整。如此,或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以人道王庭、人心、人法匡扶人道。……”

“暗土世界郁積沈沈,”原本流暢的筆尖忽然頓了一頓,才又有了動靜,“暗土世界已有主人。暗土世界問題,當自有暗土世界之主出手料理。”

信至末尾,恒真僧人的筆尖又是一頓,待到他再提筆,落款之處,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筆畫清晰可見。

而比這筆畫更清晰的,卻是那一絲超脫於此世的氣息。

慧真。

是的,這封信的末端落款,恒真僧人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名號,而是慧真。

也只有慧真的名號,才有足夠的重量讓天劍宗、道門甚至是魔門重視這封信。

不然,一封出自一介凡俗無名小僧的信件,他們哪怕看了,也不可能會多在意,更不可能依照他在信裏提出的提議行事。

真要那樣的話,他寫了這信也是無用。

且更重要的是,雖則佛門一眾清字輩大和尚對他的身份都心知肚明,但作為天靜寺主持的清見,卻還是一直強撐著不肯正式承認他的身份。

沒有清見的承認,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也還只是恒真僧人。

寫完信後,恒真僧人將信紙折疊著封入了信封。然後,他從袖裏掏出一個小盒子,又從這小盒子裏取出一塊印章,沾著盒子裏配備的印泥印了下去。

天靜寺慧真。

五個筆畫不算簡薄的文字落在了信紙上,就讓他手上這封不過是普通紙張普通筆墨的書信泛起了一絲淺淺的金色佛光。

隨著那一絲金色佛光慢慢地擴散至一整封信,那封信竟就化作了一道金色佛光飄在了恒真僧人面前。

恒真僧人看著這一道金色佛光,面色不變,淡淡開口道:“去吧,去找天靜寺清見。”

得了恒真僧人這一句話,那道金色佛光真就化作一道流光,去往了天靜寺。

恒真僧人看著那道流光消失在他眼前,又沈默得許久之後,他才低頭,慢慢地將手上的印章、印泥等物什規整回那一個小盒子裏。

待到他確認連一點印泥都沒有散落在外之後,他才小心地闔上盒子,將這個盒子放回貼身的袖袋裏。

得了恒真僧人印章加持,那一封書信很快就突破了所有的阻攔,輕松且自然地出現在了天靜寺的主持雲房,停在了清見大和尚面前。

饒是清見這樣修為的大和尚,也是直到那道金色佛光確認了他的身份,散去了周身的金色佛光露出內裏的信封,才察覺到它的存在。

這也就是一封無甚殺傷力的書信而已,若是旁的什麽殺人利器或是殺人手段,或許真能悄無聲息地將人徹底滅殺。

可見那一枚印章的神威。

但清見大和尚畢竟是清見大和尚,他只是稍稍地楞了一下,便就定了心神,徑直伸出手去,接住了那一封落向他的書信。

看見那書信表面未幹印泥上的痕跡,清見大和尚心裏也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看來,恒真或者說慧真,是真的確定要出手了。

確定了恒真僧人的態度,清見大和尚就不急了。他不疾不徐地拆開信封,將信封裏頭的那幾張信紙拖出,一字一字認真仔細看過去。

清見大和尚看信時的表情其實和平常時候的表情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坐在他下首的一眾大和尚們卻硬生生從他那不如何明顯的臉色中看出了恒真僧人在書信裏表達出來的態度。

不論是哪一位大和尚,也不論他們先前對那位恒真僧人的態度如何,這個時候,所有的大和尚們都在心裏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樣,在這世界危難當前的時候,能集聚一分力就是一分力,更何況是這位祖師。

不說這位祖師自身的眼界、實力和手段,也不說這位祖師背後代表著的佛國那邊廂的那些祖師的態度,單只說他們自己。

這位祖師既然表了態,那他們這些清字輩的師兄弟們就能暫且放下各自心頭的那點隔閡,真正的通力合作。

是真正的通力合作,不是心思各異的你拉我拽。

清見大和尚看完信,目光在書信最末的那個落款上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轉手將信紙遞了下去。

“祖師的書信,你們都看看吧。”

接到上首清見大和尚傳下來的書信的那位大和尚才剛拿定那些信紙,就聽得清見大和尚這話,手差點兒就將信紙給抖散了去。

他一時顧不上看書信上的內容,和其他清字輩大和尚一道擡眼,楞楞看著清見大和尚。

他要沒聽錯的話,清見師兄他說這是祖師的書信?

清見大和尚掃了下方一眾楞楞的大和尚一眼,面色不改,似乎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什麽驚人的話。

他沒說錯啊,那書信落款提的不就是慧真名號嗎?

既然在落款處落的是慧真的名號,那這封書信自然就是出自慧真的手了。他說是這“祖師的書信”有什麽錯?

看著理直氣壯的清見大和尚,下首一眾大和尚們眨了眨眼睛,各自垂落眼瞼去。

雖這一眾大和尚看著靜默規矩,但清見大和尚卻是知道,這些人這會兒可都在下面眉來眼去的呢。

清見大和尚沒理會他們,自顧自垂落眼瞼,靜坐去了。

除了正在看信的那位大和尚之外,其他的那些個大和尚們都三三兩兩地用眼神暗自交流得格外歡快。

看他們的模樣,若不是頂頭上還坐了一個當事人清見,他們怕不是就要在這個主持雲房裏直接低頭接耳了。

第一位大和尚看完信,目光在那書信最後的落款停了停,終於明白自家這位向來揣著明白裝糊塗,任由寺裏各色流言瘋傳,就是不願意正面承認恒真僧人真正身份的主持師兄為何會在方才說出“祖師的書信”這樣的話了。

大和尚將書信遞給了身側的師弟。

他方才說的那話,可以說是承認了恒真僧人的身份,但要再度含糊過去,也不是不可以。

畢竟那“祖師的書信”,重點既可以是這一封落款“慧真”的書信,也可以是寫了這一封書信背後的人。

大和尚看著身側的師弟將書信接過去,回過頭來卻又是看了一眼上首的清見。

作為多年師兄弟,哪怕他不像清恒那樣跟清見親近,但也算是了解這位主持師兄。

這一封書信誠懇、細致、態度明確,確實打動了清見師兄,所以哪怕清見師兄依舊忌憚著那位恒真僧人,為了這一封書信,也願意明正他的身份。

他現下的含糊,也只是為了日後可能的反轉留下餘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