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4章 靜檀寺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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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涪自己在心底裏苦笑了一下。

但除了那些本能的緊張、仿徨和忐忑外,他也不是全無把握的。

說到底,凈涪和這位世尊接觸真不少了。

從他得到第一片貝葉禪經,觸動貝葉禪經裏刻錄的經義,一腳踏入這園林的那一刻起,他就見到了這位世尊,聽到了他親口說法。

這是他與世尊結緣的開始。

自那之後,所有人都在說,他得世尊親授真經。

哪怕那些人始終避而不談,但凈涪知道,那些個大和尚自那一刻之後,其實也都在他們的心底裏承認了他佛子的地位。

因此,哪怕他後來表明態度,拒絕了那些支持著他的大和尚們將他推上佛門佛子候選者的動作,他們也始終沒有改變對他的態度,反而聽而任之,給了他最大的自由度。

凈涪心中明白,也就是有這位世尊站在背後的他了,換了一個人來,真的這麽不識好歹,便是最為大度寬宏的大和尚,也難以在他那裏再討到半點好處。

也是因為有這一位世尊的青睞,那位天魔童子再是明白凈涪對他的敵意和威脅,也始終忌憚著沒有直接斬草除根,而放任他活蹦亂跳的到處蹦跶。

凈涪受這位世尊庇佑良多。

或者更確切地說,凈涪前世今生兩輩子的走過來,還是第一次受到旁人這樣的眷顧和幫助。

他很不適應。

前世的時候,他也曾幼小力弱,也曾有一位帶著他師尊名號的大修士,但留影老祖也就給了他一個名分,旁的一概不曾插手,只任由他自己掙命活下來,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一條生路。他原該一直站在景浩界魔門的巔峰,他更曾一度觸及到那一道緊閉的大門,他甚至都已經推開了那扇門,卻在將將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被人打落塵埃,掠奪他的肉身、身份。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遇到這種厄難。

也許是因為他當時站著的位置,也許只是因為他合適,又或是僅僅只是碰巧,當時的皇甫成不知道,現在的凈涪也不會再去深想。

事情已經發生,情況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再去多想這些有的沒的,沒有意義。他只需要一路潛藏,暗自積蓄力量,直到他有能力為自己清算因果的那一刻。

這是他原本的打算。

他當年隱在左天行身後謀算皇甫成,就是出於這樣的目的。

他原也準備這樣一步不錯地按照這樣的計劃走下去。

如果他沒有遇到那一片貝葉,沒有碰到這位世尊的話。

但他偏就是遇見了這位佛門世尊,偏就是得到了他的青眼,聽了他的一段經文。

這是一個意外。

這個意外,也讓他慢慢地走出了計劃之外的道路。

他從左天行身旁的陰影裏走了出來,站到了左天行、天魔童子甚至是此世的皇甫成面前。

不論是此時回頭去看當初他自己的一舉一動,還是當時他自己的權衡抉擇,他都該是有著不少更妥當也更符合他早先為自己安排的道路的選擇的。可他偏就走到了人前,讓局勢發展到了今時今日這般情狀。

這其實很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凈涪現在還記得當日認出他來的左天行那副見了鬼的表情。那極端不敢置信的臉,那連五官都已經扭曲了的面孔,每回想一次,凈涪都覺得覺得特別的神清氣爽。

左天行或許會以為凈涪此前的種種行為都是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特意做下這些事情來誤導他。但其實只有凈涪自己知道,這根本就只是試探。

他試探著的,就是那位號稱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卻又對他特別眷顧青睞的世尊阿彌陀。

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高坐須彌山上俯瞰塵世的世尊阿彌陀,他本該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

於那位世尊而言,他約莫就和他眼裏的生活在景浩界裏的凡俗、修士一般無二的生靈。就像只要他願意,他能夠看到這些生靈做的什麽、想的什麽那樣,只要那位法眼觀照天地的世尊願意,他做過了什麽,想過了什麽,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分了三身修行,他求的不是佛而是我,盡管他看上去是最虔誠的佛教徒但其實內裏依舊自我……這種種樣樣都必定被他看在眼裏。

可就是這樣,那位世尊還是對他青睞眷顧。

他將《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贈他,引導他集齊散落在景浩界各處無聲無息隱藏著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替他講解《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經義佛理,接受他的皈依,允許他借用他的力量請動與他一個等級的準提佛母降下法元來壓服同在擂臺上的佛門年輕一輩,讓他成為景浩界中佛門史上最為年輕的比丘……

如此厚眷,讓凈涪極其不適應甚至開始猜忌他的目的的同時,也不可避免的對他生出了些好感,有了對“師”的感覺。

或許這樣的感覺還太過模糊淺薄,根基不足,甚至在外人看來更是顯得太過大言不慚,可凈涪卻知道,這都是真的。

凈涪自己都看得分明的事情,觀照天地通感萬靈的世尊阿彌陀自然也是看得清楚分明。

他眼底笑意愈甚,面上慈和寬宏的表情不變,但也不曾脫出身來與凈涪說些什麽。他此時還在與坐在他下方的那些比丘、大比丘等講說《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也確實分不出身來與凈涪言語,他只是迎著他的目光,對著他安撫地點了點頭。

凈涪本尊松開了緊掐著掌心的手指,旁邊的佛身連帶著還在無邊暗土世界裏的魔身一道,松了一口氣,也都各自隱遁了去。這祗樹給孤獨園裏,就只剩下了凈涪本尊一人。

凈涪本尊想了想,還在他原來的位置上落了座,微垂了眼瞼靜等。

說來也是奇怪,經了這麽一遭,凈涪原以為自己心神會有起伏,又或是東想西想的左右分神。可當他真正坐下的時候,他的心乎平靜安寧不見半點微瀾,而他的神魂冥冥,竟於這不知位於何處世界的園林去靈感天地,觀照虛空。

也許只是過了一會兒,又也許已經過了很久,凈涪忽然又聽到了那位世尊的聲音。

“須菩提,於意雲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是如是,……,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這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第二十六分節的法身非相分。

不需要多費神去回想,凈涪心中自然而然便就生出了這樣的一種認知。

刻錄著這一節經文的那片貝葉凈涪就有收錄,也在收錄的那一日曾經聽世尊演說過這一段佛理,可這會兒再聽,凈涪卻又因剛才心緒的大幅度波動得到了另一種更為深厚的感悟。

尤其是對那一首偈言,凈涪竟在佛理之外別有觸動。

世尊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不去深究世尊此時所說“見我”、“求我”裏的“我”,喻意指的是不是本我裏的我,單只從字面意思去體會世尊所說的“我”,單只認為世尊所說的“我”就是在指代著他自己,那麽,世尊是不是在回答他,若他以他的性格去推算世尊的性格,若他以自己的心思去推測世尊的目的,那就是他想錯了,太狹隘了,入了迷障,誤會了世尊?

這樣的想法原該在凈涪心底狠狠地記下一筆,可這會兒,它也只來得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而已,便被凈涪再度沈入經義所感悟的領會給擠壓到一處偏僻的角落裏,哪怕是有著雜草一般的旺盛生命力,這會兒也沒有了施展的餘地,只能眼巴巴地盼著望著,等凈涪終於能抽出心神來理會它的那一刻。

不過可以預見,那該是在凈涪離開這裏,重回景浩界肉身之後的時候了。

這會兒,它也就只能安安分分地在角落裏待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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